第37章
江颂年顿了顿。
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
但他也没想到迟疏会专程过来啊!
江颂年抬眸:“你……真的把这个放慈宁宫啊。”
迟疏把头一点。
江颂年想说当时他是随口一说,又怕这话给迟疏听了,迟疏又要误会成他骗他云云,干脆闭了嘴,收着了。
“皇叔。”迟晏主动和迟疏打了招呼,“我现在射箭都能射到靶子上了。”
迟疏待人冷淡,对小孩也没好到哪里去,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下巴。
江颂年牵着迟晏,迟晏身上沾了墨水的衣衫让庆春他们换下了,他余光看了一眼殿内,两人已收拾了个七七八八。
“今日还练箭吗?”迟晏问道。
迟疏道:“不练了,皇叔今日没带弓箭过来。”
迟晏“哦”了一声,一只手抓着江颂年,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往嘴里送。
“晏儿,”江颂年在迟晏吃手之前出声,他缓缓蹲下来,握住迟晏的手腕,“母后之前是怎么和晏儿说的?”
“不能把手放嘴里。”迟晏回答得很流利,自知理亏,朝江颂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江颂年这会儿才发现迟晏的手黑乎乎的,想来是方才握着毛笔乱写一通,整只手都放到砚台里了。
他回过身,让庆春准备热水,吩咐完便牵着迟晏进入殿内。
只要是迟疏,送不送客都无所谓,迟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自由得很。
迟疏也跟着一起进来了。
江颂年心道:“果然不用送客。”
迟疏一进来,径直来到书桌前,略过迟晏一个字有一张脸那么大的宣纸,拾起了书架上的书。
江颂年以为是迟晏的儿童启蒙书,扫了一眼才发现不是。
那是他前几天重温的时候随手扔到一旁的话本!
江颂年把迟晏交给端着铜盆远远走来的庆春,来到迟疏跟前,伸手就要去抢,迟疏却往后一退,让江颂年扑了个空。
迟疏不紧不慢地翻看了几页,把书一合,还给了江颂年。
他一字一句道:“水云花。”
江颂年抱着话本看了看,眉间微蹙。
什么水云花?这本也不叫“水云花”啊。
迟疏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书的封面,角落印着“水云花”三个小字。
江颂年一看,原来是话本作者的笔名。
“这个笔名……有什么问题吗?”江颂年问道。
“没有。”迟疏说道,“耳熟。”
江颂年有些好奇:“你看过水云花写的话本?”
他看小说从来不记作者,迟疏居然能记住。
“嗯。”
该说不说,像迟疏这样的人也看话本,这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而且……这本书的内容,好像不是很绿色。
所以他才才那么着急。
不过,转念一想,他之前以为这些话本是迟疏命人搜罗的,现在看来,有可能是他看过才送过来的。
江颂年悄悄打量着迟疏。
这么严肃的人,居然……
人不可貌相。
从下往上,江颂年打量了个遍,一抬头,迟疏也在打量他,还是在外面方见面时,那幅欲说还休的样子。
江颂年:“……”
迟疏:“……”
江颂年鼓起勇气想问迟疏到底要跟他说什么,迟疏却忽然开了口,目光沉沉。
迟疏道:“少看。”
江颂年别过脸:“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迟疏吸了一口气:“我是说,水云花的,少看。”
江颂年手中的话本霎时间变得烫手起来:“这个是……”
“漏网之鱼。”
江颂年懂了,是审核的漏网之鱼。
他摸了摸鼻子,把书一放。
梅香奉茶,经过江颂年时,微微一愣。
江颂年投以探究的目光。
梅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江颂年狐疑地也抬手摸自己的脸,指腹碰到纸条时,他也愣住了。
他就这样盯着两边各贴了三张纸条的脸去见迟疏了!
迟疏还一直不告诉他!
江颂年沉默地撕下脸上的纸条,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玩什么叶子牌了,可梅香担忧的神色不减反增。
主仆二人在这里暗戳戳地眉目传信,江颂年听到了细微的水声,很快,他的面上湿湿热热的。
转过头,迟疏一手攥着帕子,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江颂年大气都不敢出。
离得近了,江颂年还能闻到迟疏身上的草药味。
江颂年不敢看他的脸,就看他的手。
迟疏的手掌很宽,快有他的脸那么大了,常年习武,指节处生了一层茧,更衬得骨节分明。
江颂年想,要是被这一拳打到,肯定很疼。
这样想着,他的手心不由得出了汗,江颂年咽了咽口水,决定转移注意力想想别的,老是这样自己吓自己是做什么呢?
这不转移注意力不要紧,一转移,江颂年就想到了更糟糕的事情。
《盛安夜话》上说,迟疏的手,能挽长弓、能握长枪,还能……
江颂年闭上眼,脸红到了脖子根。
脸颊上的湿热褪去,迟疏道:“好了。”
江颂年睁开眼,连迟疏的手也不敢看了,对上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那双总是冷酷的幽深的眸子,此刻居然也看出了点柔情蜜意的味道。
江颂年想拿拳头锤一锤自己的脑袋,这滤镜也太可怕了!
“手。”
“啊?”
迟疏道:“你的手伸出来。”
江颂年照做,掌心上翻,他的手掌也黑黢黢一片,是方才牵迟晏的手弄上的。
迟疏把帕子递到江颂年手中,示意让他自己擦。
直到迟疏离开,江颂年还是晕头转向的。
迟疏来得太不是时候,尽挑他最丢人的时候来。
“太后娘娘……”庆春小声道。
江颂年正烦着,身体一侧:“不打了,以后都不打了。”
“奴才不是说叶子牌。”庆春垂着头说。
“那是什么?”
“您脸上还有墨水。”
江颂年坐了起来,连忙去照镜子。
墨汁没那么好洗去,迟疏方才给他擦拭,也只是让颜色淡了些。
“再过一日还要参加宫宴吧。”梅香走过来,弯腰看了看。
“是啊,”江颂年道,“没脸见人了。”
庆春道:“不如明日再看看,若是颜色还没掉,覆一层轻纱?”
迟晏也道:“覆一层轻纱。”
江颂年轻叹一声:“好吧。”
翌日一早,江颂年又在铜镜前照了照。他蹭上墨水的地方不多,洗过几遍又睡了一觉,看不大出来,倒是不用戴面纱了。
否则出席宫宴突然戴面纱,传出去又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
参加宫宴的王公大臣不多,迟疏算一个,迟刃算一个,一场宫宴办的比在慈宁宫一顿简餐还冷清。
自从迟晏生辰宴之后,宫外的乐师舞姬进宫都要层层审查身份,表演也不允许靠近迟晏和江颂年。
江颂年囫囵填了肚子,听着丝竹乐器,有点昏昏欲睡。
午膳过后,一行人去御花园赏梅。
梅花开得正好,枝桠上搭了层松松的雪,红白相间,和宫城的朱甍碧瓦交相辉映,很是养眼。
江颂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迟疏不必说,一向我行我素,人人避之不及;但是这场宫宴中,同迟刃攀谈的人几乎也没有了。
“知道为什么吗?”
身侧突然有人说话,江颂年轻讶一声。
“摄政王?”
迟疏站在梅花下,问他:“太后娘娘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靖王身边的人少了?”
江颂年差点要怀疑迟疏有读心术了,猜的这么准。
“有点。”
“手起刀落,就杀了跟他自己将近二十年的统领。”迟疏一笑,“太后娘娘您不害怕吗?”
这话若是旁人来问他倒还好,迟疏的凶名和迟刃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问起来总有种一百步笑五十步的意思,让江颂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对迟刃算不上害怕,大概是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待不长,迟刃对他来说,类似NC。
至于迟疏,迟疏不算。究其原因,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定时炸弹,换作谁都会害怕的。
午后阳光正宜人,又来一阵风,吹得枝头的雪扑簌簌往下落。
江颂年收了收肩膀,雪没落到他身上,却而代之的是温暖厚实的大氅。
迟疏揽着他的肩膀,半牵半抱地将人送出了梅林。
江颂年怔怔的,好半晌才缓过劲来:“男……男、男女授受不亲。”
迟疏搭在江颂年肩上的手慢慢下移,揉捏着他的手腕,而后握住了他的手。
看这样子完全是将江颂年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不光当作耳旁风,还大有“挑衅”的意味。
江颂年生得白净,手也是一样,冰冰凉凉的,仿佛透着玉质的光泽,却是软玉。
迟疏轻轻捏着他的指节,抬眼问他:“太后娘娘不想同我亲近?”
江颂年一颗心脏不安于室地狂跳。
这也太直白了吧?
不等江颂年回答,迟疏反问道:“难道你之前说喜欢我,是假的?”
江颂年被戳穿了心思,身体好像定住似的,不过他本身就因为迟疏逾矩的举动惊骇地说不出话来了,两相抵消,心虚占多少,惊骇占多少,彼此难舍难分,计量不出个大概来。
“我……”江颂年逃也似的抽出手,他的手指在迟疏那里一点也抽不出来。
“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迟疏敛去笑意,以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他。
江颂年都快哭了,迟疏跟讨封一样,一副今天不给个答案就不放人走的架势。
他玩脱了。
这辈子第一次玩脱这么大的。
“是真的。”江颂年瓮声瓮气道。
偏巧,他还有一次玩脱的机会——
虽然骗人感情很不道德,但眼下这种情况,他只能撒谎了。
身后传来说话的声音,江颂年后背都紧绷了起来,着急忙慌地要把手抽回来。
“有人……”
迟疏置若罔闻,只是将江颂年的手按了下来,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
江颂年:“???”
不是吧?他还没做好官宣的准备!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江颂年感觉心脏也要跟着停了。
“老臣参加太后娘娘,摄政王。”
江颂年用空手扶了扶额头,像早恋被抓的中学生一样慢腾腾地转过身,喊了声“爹”。
江行风身旁还站着一人,迟刃。
江颂年的心虚感登时烟消云散。
“……参见太后娘娘。”迟刃补了一句,望向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几息,他对着迟疏嘲讽道:“摄政王真是忠君守礼。”
忠君、守礼,一个不占。
作者有话说:
炸炸炸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