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穆王府没有女眷,昨夜行程仓促,江颂年身上的衣服虽是新衣,可一点也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搭着,端庄不足而飘逸有余。
贺管家应了声,就要招来丫鬟婆子扶着江颂年进房间。
江颂年遣散下人,对迟疏道:“我要回宫。”
迟疏在他身边的石凳坐下:“迟刃没落网,京中尚未安生。这些日子的早朝我已下令取消,朝中一干事务,我会在王府处理。”
——潜台词是,他会处理好一切,让江颂年乖乖待着。
“可是晏儿他……”
“不会耗费太长时间。”迟疏道,“宫人们会照料好陛下,待风波过去,我送你回宫。”
江颂年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和迟疏稍微拉开了些距离:“顾将军呢?从昨夜起就没看见他。”
迟疏顿了片刻,说道:“在军营养伤。”
他带兵追击迟刃,一夜未归,大概是因为这个,眼下的阴影更浓了些,未显疲态,反而阴沉沉的。
“他伤得严重吗?”
“命保住了。”
江颂年:“……”
那就是伤得不轻的意思。
事情发生过后,他往回看,才琢磨出些蛛丝马迹来。
顾敏是龙鳞卫统领,早就知道迟疏的盘算,出宫之前对江颂年说的那番话,根本不是单纯地指花朝节游街。
“他是为了护住我,才……”
迟疏提醒他:“没护住。”
江颂年:“……”
他几乎要被迟疏气笑了,一腔惆怅顷刻间烟消云散:“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不需要顾将军护着。”
“太后娘娘心善,关爱下属,待他养好伤,我让他亲自来道谢。”
迟疏这“道谢”说的像是“请罪”,江颂年打断道:“行了。我不能回宫,去军营看看他总行了吧?”
迟疏微微皱眉,面上的阴郁更甚:“你为什么待他这么好?”
“我……”江颂年本想反驳他,话到齿关,莫名有种错觉,好像迟疏问的不是江颂年待顾敏好的缘由,而是在质问他为什么待他不好。
酸溜溜的。
江颂年因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浑身一激灵,只问他:“你就说‘行’还是‘不行’。”
迟疏没有回答,而是道:“之前迟刃杀千机卫统领,你三番五次给顾敏求情,怕我杀他。”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迟疏要是不提,江颂年早忘干净了,这个时候被他揪着做文章,不知道是在埋怨江颂年不信任他,还是埋怨江颂年关心顾敏。
——巧了,两样都是。
江颂年不同他计较,有样学样地转移话题:“你不想去就不去,免得我一不小心坏了你的什么大计。”
贺管家站在一旁,察觉到气氛不对,开口道:“我去我去,老奴去探望顾将军。”
两道目光钉子似的同时向他钉来,贺管家一甩袖子,改口道:“算了,老奴还是不去了。”
“药煎好了?”迟疏对贺管家道。
“好了好了,老奴这就端来。”贺管家顺着台阶下,转身去取药。
贺管家走后,迟疏道:“军营伤兵多,若是不怕冲撞了太后娘娘,我过几日带你去。”
江颂年没应他。
迟疏问道:“伤口还疼吗?”
“疼,疼死了。”
“哪里疼?”迟疏说着,伸手去牵江颂年缠了布帛的手。
江颂年被他的动作吓一跳,抽回手,嘟囔道:“你看过就不疼了?”
迟疏也不恼,慢条斯理道:“皮外伤,三日之后就好得差不多了。”
江颂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怀疑迟疏在说他娇气。
只听迟疏又道:“脚踝伤得重些,暂时不能下地走路。”
江颂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脚,踝骨处肿了一片,受不得力。
他道:“我知道。”
“军营重地,带丫鬟婆子过去,不方便。”
江颂年抬起头。
“王府里没有轮椅,拄拐过去,恐伤太后娘娘威仪。”
江颂年:“……”
他是真的搞不懂迟疏了,一会儿说要带他过去,一会儿又表现得事事为难,想让他知难而退。
江颂年大为光火,本来也不是非去军营不可,被迟疏这么一带,偏偏要迎难而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背我过去。”
迟疏八风不动,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江颂年当他没听清楚,一字一顿道:“我说、你背我过去。”
迟疏平静地反问他:“当真?”
江颂年就知道,依迟疏的性子,他这辈子大抵就没说过“对不起”三个字。
昨晚非得亲力亲为抱他上下,一夜过去,愧疚感也就淡薄了,处处都要推三阻四。
“你不愿意啊?之前是谁说要誓死效忠我?”
迟疏似是笑了一声,风平浪静道:“好啊。”
正此时,贺管家端着煎好的汤药回来了,正要递到江颂年面前,就被迟疏伸手一拦,截了过去。
迟疏道:“我来吧。”
江颂年还没反应过来,忽地感觉唇边一凉,是块饴糖。
贺管家替迟疏解释道:“对对,先吃糖,吃了糖再喝药,就不苦了。”
江颂年抬手去接,饴糖被迟疏死死钳着,纹丝不动。
“你要怎样?”江颂年问。
“效忠。”迟疏凑近了些,“张嘴。”
江颂年不情不愿地张了嘴,迟疏待他吃下饴糖,又舀汤药喂他。
迟疏多年来在朝堂上同亲贵臣子们你来我往,一身气人的功夫真不是盖的,江颂年愤愤地咬了一下勺子。
大御民风开放,女人改嫁不是什么稀罕事,贺管家知道他家殿下喜欢当朝太后,对此接受良好,只欣慰二人和好如初。
抛去摄政王和太后的名头,也如民间夫妻一般和睦恩爱。
汤药见了底,迟疏将碗放下,从贺管家那儿拿出帕子,擦拭江颂年的嘴角。
动作轻缓,精细活倒是也干得。
而后,他的手腕被江颂年握住了。
“我累了,送我回房歇息。”
迟疏垂眸,细细打量着江颂年。
江颂年生了副好皮相,一双杏眸看不出凌厉之色,虽是娇生惯养,却有种柔和温吞的气质。
——就连颐指气使,也都是虚张声势。
江颂年哼了一声:“怎么,又不肯效忠了?”
迟疏轻轻转了转手腕:“施展不开。”
江颂年于是松了手。
迟疏背对着他,而后蹲下。
后背稍稍沉了些,江颂年的手挽着他的脖子跳上来,挑剔了一路。
一会儿说位置高了,一会儿说位置低了,又嫌他的手臂不软乎、硌人。
迟疏照单全收,原本不算长的路程耽搁了许久。
他将江颂年往软垫上一放,贺管家也跟了上来,掂了掂手上的物什,笑道:“这个,新衣裳。”
迟疏偏头看向江颂年:“太后娘娘,臣还要接着效忠吗?”
“不用!”江颂年把他往外一推,“给我出去。”
迟疏照做,偌大的房间只剩下江颂年一人。
报复的程度他心里还是有数的,若不是现下男扮女装,身份败露要出大岔子,他非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可。
江颂年换上了新衣,迟疏也回房补觉了,下午过得漫长。
不能回宫,江颂年在穆王府无事可做,闲来无事只能在院子里逛。
王府的后院有一处假山,清流沿着假山顺势而下,落入池中。
思量再三,江颂年没再给池子里的鲤鱼投喂。
不知道迟疏什么审美,养了一池子快要胖成巨鱼观的鲤鱼。
一点美感都没有。
正想着,贺管家从假山后绕了进来,见到江颂年,先反应了一阵,才作揖行礼。
“太后娘娘,您怎么在这儿?”
“出来透透气。”
贺管家长长地“哦”了一声:“老奴无事可做的时候,也喜欢来这儿喂鱼。”
他甫一走到池边,胖鱼们就一条条涌了上来,像是认人了。
“你养的?”
贺管家骄傲地应了声,就抓了一把鱼食撒到池中。
江颂年说话有些犹豫:“不会撑死吗?”
“不会,这些鱼太瘦了,得多喂点。”
江颂年欲言又止,想来若是贺管家的眼睛同鱼目换一换,恐怕还来的更清明些。
贺管家喂完鱼,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后院的布景来,他虽看不清,对这里的东西倒是熟悉,哪一处景是哪一年造的,那时迟疏多少岁云云。
江颂年听着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直到贺管家图穷匕见,说到迟疏未有婚娶,这是第一次带“姑娘”来王府。
他终于知道古怪感从何而来了。
贺管家误会大发了。
但江颂年又不大想提他和迟疏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敷衍地应着。
“太后娘娘一来,王府都更有人气些了。”贺管家笑着说道。
江颂年被人搀扶着行走,四下看了一圈,夜里只觉得陈设简单,白天才是真的冷清。
怪不得武侠小说里的大魔头都爱在冰窟修行,倒是挺衬迟疏的。
“老奴听说现下京中不太平,王府里又没什么可玩的,太后娘娘若是不嫌弃,老奴那里有些闲书,给您解解闷。”贺管家停在一处,也不介绍王府的砖砖瓦瓦了。
江颂年点点头,王府比宫里还无聊,宫里至少还有迟晏他们作伴。
想到迟晏,江颂年轻叹一声。迟晏最黏他了,他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不知道迟晏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
江颂年点了头,贺管家转身就要进门,见江颂年也跟了过来,忙拦住他:“太后娘娘,这几间厢房都是杂物,什么都有,还没收拾过。”
“无妨。”江颂年道,现在对什么都好奇。
贺管家便由他一起跟了进来。
“这间里面都是药材。”
江颂年探头进去,对贺管家道:“我随便看看,你去取书来吧。”
贺管家“哎”了一声,让丫鬟们扶好江颂年,快步去另一间房。
是个阴天,隐隐要下雨,草药味混合着潮湿的味道,并不难闻。
他逛了一圈,在隔间看到了一副盔甲,盔甲并不大,他穿上似乎都有些小,日子久了,已然锈迹斑斑。
斑驳的锈迹泛红,更像血迹,平添肃杀之气,江颂年莫名想到了迟疏,就听到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贺管家道:“这是摄政王第一次上战场穿的盔甲。”
果然是迟疏的。
“旁边是他的弓箭和常用的刀剑。”
一边是治病救人的药材,一边是杀人的武器,布局还挺别出心裁的。
江颂年收回目光,看向他手中的垒成一摞的书,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之前摄政王是不是从你这儿搜罗过闲书?”
贺管家惊讶道:“您怎么知道?”
江颂年有些好笑,自然是因为那些书又被迟疏转手送进了宫里。只是他随口一问,没想到歪打正着。
他循着方才贺管家的路径来到书房,只是一眼便叹为观止。
书本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去,除了书还是书,堪比藏书阁——
江颂年早就听说医学生的书又多又厚,入门就看到一本《本草纲目》,旁边是《黄帝内经》,还没来得及震惊一番,再往前走几步,视野就被玲琅满目的闲书填满,再也找不到一本医书了。
“贺管家……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多书?”江颂年轻声问道。
贺管家摸了摸下巴:“这个啊,说来话长。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不小心看了一本,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时间长了就有这么多了,也就一转眼的事。哎,可惜老奴没有子孙,不然这一屋子书都可以当传家宝了。”
江颂年被他逗得一笑,贺管家通宵达旦地博览群书,那双眼睛熬不坏才怪。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眼见着要下大了,众人便送江颂年回去。
江颂年转过身,不知是风吹的,还是衣袖带的,案上的一本书落到了他的脚边。
江颂年只匆匆看到了侧边的一行小字,贺管家就急忙捡了起来。
“水云花?”
贺管家不好意思道:“这是初稿……”
江颂年顿了顿,扬声道:“你是水云花?”
贺管家认了下来,却死活不肯给江颂年看里面的内容,灵活得像只泥鳅:“太后娘娘,这真的没什么可看的,都是老奴瞎写的!”
江颂年拗不过他,大抵也知道初稿和成稿相差过大,所以才百般推辞。
不愿意给人看初稿情有可原,他也便不强求了。
贺管家把书排好,只展示了封面,也帮着一起撑伞。
江颂年看过“水云花”写的其他书,之前以为是其他朝代,没想到写书的人不仅好端端活着,还活生生在他面前站着,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他不禁回头又看了一眼,这回除了“水云花”,还看到了书名。
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盛安夜话。
方才因着熟悉的笔名产生的亲切感荡然无存。
他找到把他的绯闻流传后世的罪魁祸首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大御最强奶妈、渔业养殖专家、野史圈大手子——贺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