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入春雨水多,到处潮乎乎一片。
江颂年哪儿也去不了。
迟疏不常回王府,贺管家对此习以为常。
也不知道那人一天到晚有多少事要做,忙成这样。
不过也好,江颂年不会使唤人,迟疏似乎也不乐意受人使唤,不必常常见着,相看两生厌。
自从知道是贺管家写了那本野史巨作后,江颂年旁敲侧击解释过他和迟疏的关系,好澄清误会,但贺管家已有了自己的一套定论,他又不好直接说自己当初是为了保命,才和迟疏扯上了这种关系。
结果是越描越黑,江颂年心力交瘁,干脆闭口不谈了。
在王府待了几日后,一天迟疏难得早早回了府,对江颂年道:“顾敏醒了。”
江颂年对顾敏的伤势不大了解,听他这样说,才意识到顾敏的伤势已经重到昏迷的程度了。
“他……好些了?”
“大夫用了药,能清醒过来,不多时就能慢慢恢复了。”
江颂年放下绣棚,轻轻松了口气。
顾敏是个好人,他不想让他出事。
迟疏还没走。
江颂年便抬头看他。
相顾几息,迟疏先开了口:“我送你去军营。”
江颂年“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迟疏是要带他去探望顾敏。
当初迟疏这样说,江颂年听出他不大情愿,只当他说说而已,没了后文。
他有些意外,还是准备动身出发。
江颂年不方便让人贴身伺候,对外说是梅香不在,不习惯,因此房中没有旁人。
迟疏上前几步,看到了江颂年手边的绣棚,问道:“这是什么?”
“刺绣,绣的蝴蝶。”
他在府中无所事事,那日之后也不大想看话本了。
王府里的丫鬟会刺绣,江颂年就有模有样地跟着学了起来。
“蝴蝶?”迟疏指了指绣面上的图案,“这个?”
迟疏为人淡漠,说话的语气也听不出起伏,被他这样的人连着问了两句,江颂年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伸手盖在上面,不给迟疏看了。
“翅膀还没绣上而已。”
迟疏目光落到江颂年手上,伤口已经痊愈了,的确没留疤,皮肉匀称、骨节分明,透着玉似的光泽。
他垂眼,道:“太后娘娘心灵手巧。”
江颂年眉心微蹙,他对自己的刺绣水平有很清晰的认知。
迟疏这句话也不像是在夸他。
他把绣棚收了起来,搀着迟疏的手臂站起身,后者一手支着他,一手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搭在江颂年身上。
“外面在下雨。”迟疏说着,躬身背对着江颂年。
江颂年握拳,扬手要揍他,也不过是仗着迟疏看不见装腔作势,心里过了瘾,扑到了他背上。
那边贺管家在檐下候着,撑了把油纸伞跟在二人身后,一直将人送到停在府外的马车上才站定。
江颂年一点儿雨也没淋着,坐在马车上等迟疏上来,就听到贺管家又在唠唠叨叨,嘱咐迟疏路上慢点,注意安全云云。
也只能是在穆王府待了十几年的贺管家了,换了旁人,恐怕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得被迟疏吓回去了。
江颂年掀开窗帘,细细的雨丝飘在空中,风小,没飘进来。
马车开始往前走,贺管家仍站在原地,一个拐角就看不见人了。
他忽地觉得脚上一暖,回身一看,迟疏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边,手中的汤婆子贴着他的脚踝。
江颂年下意识地收回腿,被迟疏轻轻拉了回来。
迟疏道:“贺管家说,你的脚热敷好得快些。”
“……哦。”江颂年不动了,目光偏向别处,“贺管家让你这么做的?”
迟疏“嗯”了一声。
——不愧是贺管家,居然能让迟疏听他的话。
迟疏低着头,过了片刻,说道:“明日我送你回宫。”
江颂年点点头:“抓到迟刃了?”
“没有,他带着残兵部下逃到了池州。”
“逃走了?”
池州是迟刃和迟姓亲贵的老巢,迟疏大费周章在京中布局,引诱迟刃造反,为何还让迟刃逃走了?
是追兵不足,还是……迟疏的目的不是为了铲除他?
迟疏默了默,说道:“迟刃和朔漠往来密切,发生了去年陛下生辰宴行刺一事,消息经由他说出口,会比直接传达给朔漠来得更可信。”
江颂年反应过来:“你想让他带假消息过去?”
“是。”迟疏道,“他吃了个大亏,这回逃回池州,必定急于树立威望,最好的办法就是搏回一局。盛京已无翻盘的可能,眼下只有从北方下手了。”
迟疏半捂半揉地掌着江颂年的脚踝,大半张脸融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
江颂年早知迟疏和迟刃水火不容,但在了解迟疏的过往之前,只以为是历朝历代司空见惯的兄弟党争。
现在想想,面对弑母的仇人,迟疏的反应已经冷静到可怕了。
“所以,你是故意放他走的……”江颂年感到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寒意。
他想问迟疏,既然最终的目的是放走迟刃,把他拉入棋局中又是何种用意?
思来想去还是没问出口,只盯着迟疏手上的动作。
“我在盛京部署的暗卫,不比迟刃的人马多出多少,只是先发制人,让他的人马折损大半,迟刃由是产生了人数众多的错觉。”迟疏缓缓说着,指腹在江颂年踝骨往上一点画了几圈,俨然将这里当作了一幅小地图。
“然后,他会说服朔漠纠集全部兵力,在‘薄弱点’长兴关外,同江时瑞殊死一搏。若是情况乐观,他还会说服池州亲贵派兵,增援朔漠。”
江颂年有些不可置信:“自己人打自己人?”
迟疏抬眼,墨色的眸子映着江颂年的模样,也不解释,只是微微一笑:“太后娘娘,大部分时候,人心就是这般龌龊。”
江颂年想到迟疏的成长环境,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问他:“要是情况不乐观呢?”
“迟刃其实是个行事谨慎之人,胜利在望时才会增援朔漠,分一杯羹,若是大御固若金汤,便不会出手相助。”
说白了:势利眼一个。
江颂年的脚踝连着小腿被迟疏捏的发痒,从他手中抽了出来,多多少少知道这人被称为“常胜将军”的原因了,心眼子多的跟渔网似的。
当初他就是懵懵懂懂地带着年幼的迟晏,在这种人手底下艰难求生的。
好在迟疏没有夺嫡的想法。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颂年开口问道。
迟疏没有立刻回答,低声道:“你说的。”
江颂年侧耳,有些疑惑:“我说什么了?”
这些可都是迟疏自己主动说的。
“你说……我总瞒着你。”迟疏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如实告诉你。”
江颂年微微一怔,恍然明白迟疏所指。
上回他在城外死里逃生,迟疏带他回王府的路上,他怨迟疏做戏,什么都瞒着自己。
迟疏凑近了些,一手搭在江颂年的手背上,指尖交错,他近乎偏执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有关你的、有关我的,我一个字都不作假。”
江颂年不知所措地推开他,打住道:“没了!”
迟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
天地良心,他只不过抱怨一句,还被迟疏大作文章。凡是人,总有不愿意对旁人展露的一面,江颂年也骗过迟疏,而且不止一次——虽然和迟疏做的比起来无伤大雅。
但他又不是窥私狂。
马车一停,江颂年逃也似的先一步掀开车帘,两侧是高高的瞭望塔,大概已经到了军营。
赶车的侍卫将怀中的令牌递了上去,哨兵早早看见了迟疏的马车,大门在他们来之前就开了。
只是没料到马车上还有个“女人”,揶揄地用胳膊肘推了推他,问道:“嘿,那人是谁啊?”
侍卫压低了声,不客气道:“太后娘娘。”
那人轻咳一声,不敢再多问了,只在马车驶入大门时,偷偷又看了江颂年一眼。
果真是年轻,说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也毫无违和。
马车停在了顾敏的营帐前,迟疏先一步下了马车,江颂年方坐到前座,他就把人拦腰抱了下来。
江颂年“哎”了一声,总觉得被公主抱和被背着是两种关系,可一出声除了引得旁人看过来之外,丝毫也没能提醒得了迟疏,索性闭了嘴,就这样来到了顾敏的行军床前。
顾敏一见人进来,着急忙慌要起身行礼,江颂年从迟疏怀中翻身下来,单腿跳了几步,忙道:“顾将军,你都这样了,还是好生躺着吧。”
“可是……”
迟疏跟在江颂年身后,不冷不热道:“太后娘娘懿旨,你遵旨就是。”
顾敏纠结了一番,躺了回去,对江颂年道:“多谢太后娘娘。”
“我是来探望你的,你还谢我做什么。”
顾敏霎时间受宠若惊,憋了半天,开口道:“末将……末将万分荣幸。”
他微微垂首:“是末将无能,没能护住太后娘娘,害得您被歹人掳走,若是太后娘娘有什么三长两短,末将真是罪该万死。”
江颂年忘性大,长这么大唯一的好处就是各种事都看得开,在穆王府调养了几日,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他笑了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顾敏吸了吸鼻子,感动得一塌糊涂。事发突然,迟刃的人马就是奔着江颂年来的,几乎没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
他是在军营养伤的这段日子,才从旁人口中听说了那晚的细节,听着就惊险万分。
万幸,江颂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顾敏身上缠着绷带,就差五花大绑了,闻言握紧了拳头,牵着手臂都紧绷绷的:“这次是末将护驾不力,辜负了摄政王嘱托,要杀要剐,听凭太后娘娘和殿下旨意,末将绝无怨言。”
江颂年听来有些好笑,说来说去,又变成顾敏请罪了。
迟疏没答话,而是看向江颂年:“太后娘娘,您想怎么处置?”
“交给我处置啊?”
迟疏扬了扬眉,满不在乎的模样。
顾敏跟了迟疏十多年,论资排辈,可能也就次于贺管家。
要是让江颂年处置迟疏珍藏的字画、稀世罕见的玉佩什么的,他肯定得拿腔拿调地捉弄捉弄迟疏,可顾敏是个活生生的人,这就让他施展不开拳脚了。
“还能怎么处置?”江颂年随意指了指顾敏,“赶紧好起来,替我赶马车。”
顾敏闻言笑道:“末将定当好好赶马车。”
*
从军营出来,江颂年有些困了,靠着软枕小憩。
他本想借着这个机会问问顾敏,关于迟疏的布局,他知道多少。
可迟疏一直不肯走。说是一个帐篷里两个伤员,一个能下地走路的都没有,但他隐隐约约察觉到迟疏似乎在防着什么。
后来江颂年也觉得再纠结这个没有意义,就算时光倒流,那件事情没有发生,也改变不了迟疏利用他的事实。
迟疏可以喜欢他,可以看在他的面子上对迟晏好。
但他想要迟疏那样的人一颗真心,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江颂年这样想着,头埋在臂弯里,悄悄睁开眼。
迟疏端坐着,闭目养神,看着就冷气森森的,表里如一地生了一副冷心冷肝。
江颂年又偷偷朝他伸出一根中指,刚从衣袖里探出手来,迟疏倏然睁开了眼。
他连忙偏过头,装作睡觉翻身,中指也行云流水地收了回去,心脏怦怦直跳。
人吓人,吓死人。
到王府时,贺管家还没出来。
江颂年被迟疏抱到怀里,忍不住说道:“要不你之后还是背我下来吧。”
迟疏问他:“为什么?”
“被人看见不太好。”江颂年补了句,“尤其是贺管家。”
迟疏垂下眼:“贺管家跟你说了什么?”
“不是。”
“他给你看了什么?”
“……”江颂年双手搭在迟疏肩上,侧过脸看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比如贺管家给他俩造黄谣的事。
迟疏与他对视,说道:“我早先说过,少看水云花的话本。”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江颂年:“……”
他这下也弄不清迟疏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傻充愣。
不过要江颂年说个原委来,他也说不出口,只道:“反正少做让贺管家误会的事。”
否则以后在皇陵里有迟疏好哭的。
迟疏不置可否。
那边贺管家已哼着小曲过来了。
江颂年锤了他一下,小声说:“放我下来。”
迟疏将怀中的人掂了掂,这回没让江颂年跳下去。
“喂,听到没有?”
迟疏径直往前走,步伐反而更快了些:“听到了。”
说罢轻巧地往旁边一侧身,走进了曲折的游廊中,堪堪和贺管家错身。
江颂年松了口气。
“我有件事要问你。”迟疏道。
江颂年如临大敌。
“你的那方绣帕,是给谁的?”
作者有话说:
赶上今天的更新了,撮头发吹口哨.j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