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江颂年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是绣给迟晏的,还是绣给顾敏的?”
见江颂年愣住不答,迟疏又问:“还是你宫中的梅香,或者庆春?”
江颂年:“……”
送给谁?他还真没动过要把成品送人的念头。
迟疏可汗大点兵似的,一副他今天不说出个名字来誓不罢休的架势,江颂年连忙打住:“够了!”
迟疏幽幽地看着他。
江颂年心道:“就算要送人也跟你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临了想起来什么,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验证道:“我绣的好看吗?”
难道迟疏以为,这是可以送人的水平?
游廊两侧栽了桃杏,枝桠冒出新叶,探进来了些,上面积攒的雨滴要坠不坠。
迟疏生得高,一手抱着江颂年,另一只手拂开枝桠,袖子染上一片湿。
过了片刻,迟疏道:“嗯,好看。”
“真的假的?”
“真的。”
江颂年登时笑了起来,引得迟疏也低头看他。
少年人眉眼弯弯,杏眸灵动,他说:“你方才为什么问了这么多人,不问你自己?”
迟疏蓦地怔住,仅仅一瞬又恢复如常,叫人看不出半点不对。
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是送给我的?”
声音压低了些,语速缓缓的,无端生出诚挚的感觉来。
“我是要绣好做成荷包的,你若是喜欢,那就送给你。”江颂年脸不红心不跳地信口胡诌,“但是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江颂年伸出二指:“第一,你要天天佩着;第二,不准跟旁人说那是我送的。”
迟疏有恋丑癖,他还要脸呢。
迟疏应下。
江颂年又道:“你发誓。”
他虽然不大相信誓言这种东西,听迟疏发完誓,心中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回房后加班加点绣出了图案。
刺绣是门精细活,那也只局限于专业人士,江颂年几乎算是胡来,穿针引线大开大合,不多时就绣好了。
江颂年展了展绣棚,这会儿也不觉得自己绣的丑了,颇具后现代抽象主义的味道。
送给迟疏,总归是物尽其用。
迟疏也说到做到,拿到荷包后,佩戴在腰侧。
荷包很突兀,让人无法不注意到,却没人敢多问,江颂年慢悠悠地移开目光——他之前的担心都有点多此一举了。
江颂年是前几日回的皇宫。
靖王造反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朝会取消,太后在摄政王手中,宫内外消息不互通,甚至不知太后是死是活。
迟疏虽派人传了话,可直到见到江颂年本尊,慈宁宫上上下下悬着的心才落了回来。
迟晏是个懂事的孩子,只在和江颂年独处时,才委屈巴巴地抽了抽鼻子,问他这些日子去哪儿了,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宫里。
江颂年心中有愧,又心疼他。抱着他轻声细语地说:“是母后不好,以后一定不这样了,晏儿原谅母后好不好?”
他用了生平最温和的语气,这些日子依着迟晏、寸步不离地陪着他,连晚上睡觉也陪着,这才稍好些。
靖王之乱虽然闹得大,但因发现得及时,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
不多时,尹初墨回了盛京,朝会照例举行,同先前比起来,京中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迟疏今日过来慈宁宫,是带尹初墨来面见迟晏的。
“陛下,以后这位老先生便是你的教习师傅。”
迟晏抱着江颂年的手臂,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颂年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晏儿,叫师傅。”
迟晏于是道了声“师傅”。
尹初墨两鬓斑白,仍是松风劲骨,瞧着有些严厉,礼数却十分周到,撩起前袍行了个礼:“老臣尹初墨,参见陛下、太后娘娘。”
“先生快快请起。”江颂年说罢,梅香应声扶尹初墨起来。
他这会儿才发现尹初墨面上的风霜似乎加重了几许,想来南下征税不是个轻松的差事。
迟晏行了拜师礼,便在书房随尹初墨习字读书。
迟疏慢吞吞地在江颂年手边的位置坐下,抿了口茶,似有意似无意地看向他。
江颂年大概猜到他什么意思,飞快道了声谢。
毕竟之前他拜托迟疏给迟晏安排教习师傅,虽然中间耽误了些时间,但也信守了承诺。
迟疏放下茶盏,却道:“你的脚好些了?”
江颂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脚踝:“嗯,好多了。”
“还会疼吗?”
江颂年如实道:“一点点疼。”
“是吗?”迟疏道,“方才见太后娘娘抱着陛下走来,还以为不疼了。”
江颂年:“……”
他的腿脚的确还有些不大利索,但也没严重到一点都沾不得地的程度。
抱抱迟晏怎么了?
不等江颂年有所反应,迟疏道:“先帝虽早逝,但有太后娘娘爱他护他,也是一桩幸事。”
江颂年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会对陛下这么好?”
江颂年微微皱眉,不是被他问住了,而是答案太显而易见。
“我是他母后,他是我儿子。母亲对孩子好,不是天经地义吗?”
江颂年说完,捂住了嘴,就像上回贺管家在他面前说宸妃和迟疏是孤儿寡母,对上他时捂住了自己的嘴那样。
——他突然想到也不尽然如此,眼前的迟疏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外。
迟疏并没有追究他的反应:“甚至能为了他豁出性命?”
江颂年不去看他,胡乱一点头。
“如若你们不是母子呢?”迟疏蓦地一笑。
江颂年听清楚了他的话,呼吸一滞。
他嗫嚅道:“我们就是母子……”
迟疏不依不饶地凑上前:“嗯?”
“肯定是亲生的才对他好啊!”江颂年急中生智,怕被迟疏看出端倪,反客为主道,“晏儿的醋你都吃,他才多大?”
江颂年站起身就往外走,迟疏的目光追随着他,见他步伐不稳,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
自从被迟刃劫为人质之后,江颂年就知道迟疏对他利用占据主位,这番言辞说得他心虚,还不敢表露出来。
他咬咬牙,手臂从迟疏掌中脱离出来,他朝面门指了指:“你小气!”
迟疏也站起身,望着他。
江颂年疾步又往外走了段距离,回头对他道:“你没度量!”
是有那么些不欢而散的意味。
江颂年客都不送。
梅香扶江颂年回到寝殿,他还有些紧张的余韵。
紧张之余,觉得自己机智极了。
那种情况下,不论怎么回答迟疏的假设,都不妥当。
梅香弯腰点上熏香:“我在厅外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
江颂年道:“没差。”
“我总觉得,你从穆王府回来之后,跟之前不大一样了。”梅香转过身,认真地端详他,“你好像不怎么怕他了。”
说的再直白些,更像是恃宠而骄。
江颂年哼了一声:“我讨厌他还来不及。”
他怕梅香担心,没告诉她花朝节那晚的原委,梅香只知道江颂年出行时遇袭。
听他这样一说,梅香惑意更深:“为什么要送讨厌的人东西?”
江颂年歪了歪脑袋。
“那个荷包,是你送他的?”
江颂年笑容一僵,进而有些生气:“迟疏跟你说了?”
亏他还认为迟疏信守承诺。
梅香讶然道:“真是你送的呀。”
江颂年不得不承认下来,嘀咕道:“下次我得找他讨个说法。”
“不是他跟我说的。”梅香笑着说,“他怎么会跟我说这个?”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梅香简短道:“猜的。”
江颂年大惊失色:“很好猜吗?”
梅香将香炉盖盖上:“因为很反常。”
江颂年泄了气,决心下回还是得把荷包要回来。
他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被梅香这么一说,好像那荷包上面绣的不是一只丑蝴蝶,是他江颂年的大名了。
这样招摇撞市也太不好了。
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梅香问他:“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送讨厌的人荷包?”
“我捉弄他的。”
话音落下,过了片刻,梅香捋清楚了他的逻辑,噗嗤一笑,也不多说什么。
那边迟晏已和尹初墨学了半个下午,忙不迭地跑到江颂年身边,叽叽喳喳地和他说话。
按照惯例,皇子该是去上书房学习的,但迟晏过于年幼,而且整个皇宫也只有他一个人要做功课,在母妃的宫中学习也无可厚非。
初春,又是阴雨天,其实不怎么热。
迟晏说得兴奋,出了一脑门的汗,庆春递上来帕子,江颂年接过,擦了擦他的额头。
迟晏展开小小的双臂画了个大大的圈:“师傅说好好做学问,将来惊世知音,可以开创太平盛世。我要读那么多的书。”
“那么多”三个字他拖得很长,不过看上去像是要迎难而上。
江颂年深沉一点头:“会的,会有惊世知音的。”
尹初墨应该就是历史上记载的,咸安皇帝的无名幕僚。
可不就是知音吗?
梅香笑了笑:“什么惊世知音,我听着像经世致用。”
庆春站在一旁,闻言暗自把头一点。
他是迟晏的贴身太监,师傅教习,他也听了一耳朵。
江颂年轻咳一声:“都差不多……”
迟晏眼睛亮晶晶的,缠着江颂年不肯走。
江颂年拗不过他,陪他玩了一会儿。
到了晚间,江颂年哄迟晏睡下,还了无睡意,坐在床边看他的睡颜。
看着看着,江颂年叹息一声。
迟疏虽然利用他,但对他的执念似乎也不轻,直觉告诉他,被这种人爱上,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是穿越过来的,知道自己的命数,但拼命活到那个时候是一码事,下线之后保证迟晏平平安安地长大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当初讨好迟疏才表白,如今想想实在是太冲动了。
要是被迟疏知道他是男的,岂不是要翻天了?
要想不被迟疏发现,江颂年要做到两点。
一是找个没人地地方掉线,免得被验尸;二是在这之前都得和迟疏保持距离——那种距离。
江颂年思考了一夜,认定长痛不如短痛,最紧要的是及时止损。
*
尹初墨成了迟晏的教习师傅,常常来慈宁宫,一来二去,便同江颂年熟络了起来。
江颂年也大概知道迟疏为何会派他南下征税了,这人铁面无私,不怕得罪人,就连迟晏功课没做完,也是照罚不误。
迟晏在尹初墨面前乖巧得很,回头就找江颂年撒娇,一会儿手板心疼,一会儿罚抄抄得手腕疼。
江颂年一边给他揉手心,一边道:“母后让庆春把他叫来,给我们晏儿主持公道。”
迟晏忙道:“这就不用麻烦母后了!”
江颂年眉眼一弯,正此时,梅香引着尹初墨进来,说曹操曹操到。
迟晏拽着江颂年的袖子,朝他紧张兮兮地摇了摇头。
他担心江颂年真的给他“主持公道”。
“放心吧,母后不找他麻烦。”江颂年眨眨眼,小声道,“晏儿先随庆春下去吧,先生应该有话要单独和母后说。”
迟晏吃了颗定心丸,由庆春牵着下去。
梅香给尹初墨看了座,江颂年问道:“先生可是有事要说?”
尹初墨点点头,为难道:“不瞒太后娘娘,老臣孤家寡人,无妻无子,只有两个孙儿,同老臣相依为命。”
江颂年双手拢在袖中。
尹初墨的情况,他早先就听说过,因此不大意外。
两个孙儿,一男一女,十岁左右的年纪,随尹初墨住在京中一处四处漏风的小院子里。
前不久才搬了住处,还是迟疏安置的。
尹初墨不大擅长求人之事,脑袋更低了,支支吾吾道:“老臣请太后娘娘开恩,准许老臣给陛下授课时,带他们一起进宫。绝不会叨扰陛下。”
他还以为什么事,原来家长没空照顾小孩,把小孩带到办公室。
江颂年即刻应允下来,柔声道:“晏儿在深宫中,难得同龄的玩伴,倒是合适。”
尹初墨千恩万谢,弄得江颂年都有些不好意思。
迟疏这几日似乎比较忙碌,只能在朝堂见上一面。
江颂年正发愁什么时候和他再单独待上一会儿,当晚他就来了慈宁宫,还带了两个孩子。
是为着尹初墨的事。
“这是尹初墨的两个孙儿。”迟疏说道。
在他身后怯生生站着两个小孩,由顾敏看管着,见到江颂年,纷纷行了个大礼。
看到顾敏,江颂年放下了心,既然回到迟疏身边当差,他身上的伤势应该已经痊愈了。
江颂年上前几步,外面下了雨,两个孩子身上沾了雨水,他把人牵到自己身边,问迟疏:“发生什么事了?”
“尹初墨南下征税,得罪了人。”
迟疏点到为止,江颂年听明白了。
估计是有人蓄意报复,专门挑小孩下手。
江颂年小心地将两人检查一圈,都瘦瘦小小的,不过好在没受伤。
迟疏揉了揉鼻梁:“这两个孩子今天下午失踪,晚上才找回来。究竟是谁做的,龙鳞卫还在调查。从重处罚,以儆效尤,将来就不会再出这种事了。”
他看向江颂年,像是在解释:“穆王府虽安全,离尹初墨的住处太远;暂时养在宫中,不知太后娘娘可否愿意?”
江颂年把头一点,叫人带他们二人下去歇息。
尽管住处有人看守,可孩童天性爱玩,一个没看住就容易出事,所以尹初墨下午才来找他。
只是没想到当天就出了事。
“那便有劳太后娘娘了。”
“没什么,尹大人也是为国为民。”江颂年垂下眼,有些犯困,见迟疏要走,连忙开口叫住他。
他道:“我有些事,要单独和你说。”
迟疏脚步一顿,方转过身,那边迟晏趿拉着鞋,睡眼惺忪地扑倒江颂年怀中。
庆春跟在他身后,尖着嗓子说道:“太后娘娘,陛下醒来后没看见您,到处找您。”
江颂年抱起迟晏,迟晏就不闹了,好似在他身边才睡得安稳。
他抬头对迟疏道:“要不改日再说吧。”
迟疏落座,淡淡道:“无妨。”
江颂年硬着头皮将迟晏哄睡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今晚把迟晏放到他自己的寝殿,免得一会儿迟疏又有微词。
说来也巧,又是在这种时候,江颂年手臂一麻,迟疏不由分说地接过迟晏,说道:“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迟晏的寝殿,迟疏这回的动作娴熟许多,给迟晏掖好被子,对江颂年道:“你要同我说什么?”
江颂年提着灯:“这里不好说。”
万一吵起来,非得把迟晏吓醒不可。
迟疏便随江颂年来到了他房中。
“我先问你个问题。”
迟疏抬眼,示意他说。
江颂年:“如果一个人一直骗你,但是后面良心发现,把真相告诉你,你会更讨厌他,还是更欣赏他?”
迟疏不做声,江颂年非得听他答了才肯继续说,所以他选了后者。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我之前说你是我的心上人,其实是骗你的。”
作者有话说:
某人以为的良心发现是跟他坦白自己性别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