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清晨,管制区内。

陆言彰提着移植箱,走到木屋附近。

这里早已在他部署下被严密布控,方圆百米,只他一人。

他没有殊景那样对生物素的嗅觉,找到菌种的过程不算顺利,但那天殊景到过的地方,每个位置陆言彰都记得很清楚,再配合探测仪器,还是让他锁定了那处岩壁。

他戴上手套,拨开落叶泥土,露出埋在下方的菌种。

随后他打开移植箱,取出培养仓,读取并复制环境数据,将菌种和腐殖土及部分叶片,一并移入培养仓。

[状态稳定,移植成功。]

陆言彰封闭仓体,又从暗格取出另一株“菌种”,放入原位,重新填土和掩埋,连苔藓附着痕迹都仔细恢复。

做完这些,他扣好箱体,记录下定位点,起身走向木屋。

军靴踏过地板,发出吱呀声,屋檐的麻雀受惊飞走。

冷寂月光透窗洒落,陆言彰视线扫过地缝、砖墙,最后定在床边。

那里,曾丢过一件衣服……

忽然他似感受到什么,猛地抬眼。

角落,有一大片连绵蛛网,是丛林多见的群居性蜘蛛,其中靠右那只,正静静栖息着,一动不动……

当天下午,首都郊区某私人机场。

贺翎望见直升机下落,立刻迎上前。

机架离地还有高度,舱门便被拉开,一道矫健身影跳了下来。

“长官,航线准备完毕…”贺翎刚说完,驾驶员从里面朝他招了招手,递出个东西。

贺翎接过,以为是陆言彰带回的重要物品,捧到手一看,居然是个系着精致丝带的蛋糕盒。

“给你的。”陆言彰头也没回。

贺翎一愣,小跑几步跟上,“这…?”

“宁川特产,我记得你夫人喜欢吃甜食。”

贺翎更诧异了,跟随陆言彰多年,他深知这位长官看似冷漠,对下属却很关心,但这特产带得也实在……不能说与气质不符,简直就是毫无干系。

“呃,谢谢长官,她确实很喜欢甜的。”

陆言彰已经大步登上另一架飞机的舷梯,“冯维岳的事,查清楚了吗?”

贺翎神情转为严肃,“查到了,他今早突然回首都,是因为实验中心出现异常访问,疑似数据泄露…”

可陆言彰却说,“另一件事。”

贺翎一愣,马上明白过来,“殊先生的那条申请确实还有一份副本在他们库里,但需要最高权限才能擦除。”

最高权限。陆老爷子。

“……”陆言彰敛眸,“知道了,继续吧。”

“是,这次数据泄露手法很不一般,我们怀疑又是K9干的。”

贺翎边汇报边提出疑问,“但实验中心从那起事故后,防御等级就升到全院最高,K9这么做,很容易被反跟踪,暴露自己。就算成功了,拿到的很可能也是些边缘数据,得不偿失。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难道真想硬碰硬?”

陆言彰摇头,“K9不傻,不会做这种打草惊蛇又未必有实质收获的事。”

“我也这么想,那他的目的是…”

陆言彰思忖片刻,“K9攻击的,是S1库?”

如果说实验中心是B转O项目的据点核心,那么S1数据库就是核心中的核心。

最重要的第一代实验体数据,和殊景的那份B转O申请,都在里面。

K9,想要的仅仅是数据,还是……?

贺翎回答,“现有情报还不能判断是哪个库,但我听说,冯维岳这次被他搞得很是焦头烂额,一定不是小动作,否则也不会急急忙忙赶回去了。”

陆言彰忽然顿住脚步,在机舱口停下。

天幕阴沉,铅灰云层低低压向跑道,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雪。

他目光投于远处,宁川。

“无论K9想要什么,直接攻击实验中心都很不明智。如果他真是那个逃脱的实验体,现阶段应该避免与冯维岳对上,防止引起他注意。”

陆言彰缓缓道,摊开手掌。

掌中赫然是那只“小蜘蛛”,即便在军中也罕见的自适应微缩摄像头。

他第一时间截断了木屋内外的全部信号,这枚摄像头早已停止工作。但毫无疑问,他和殊景共处的那一晚,摄像头后面的人,窥伺了全程。

衣服不会凭空消失。

是被偷走的。

偷走那样一件衣服,从殊景身上脱下来的贴身衣物。被汗湿的布料烤干后,细细嗅闻,会有他身体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最贵重。

K9的目标难道真是——?!

陆言彰脸色骤变,半眯的眸子瞬间睁开,冷得可怕。

他一字一顿,“所以…K9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最可能的,是调虎离山。”

贺翎心头一震,立刻接道,“那是不是说明他现在就在宁川!或者,那里有他不想让冯维岳接触的人?难怪!难怪K9不惜暴露行踪也要引冯维岳离开,那我们是否要加大在宁川的布局?”

贺翎显然以为“调虎离山”针对的只是冯维岳。

陆言彰沉默片刻,像在思索什么。

良久,他抬眼,“是要加大布局,重点排查与当年实验事故有潜在关联、或近期行为突变的人员。K9一定会有防御,我们要比他更快撒网。”

“是,长官!”

“另外再查一下…”陆言彰顿了顿,眼里沉郁的暗色似乎波动了一下。

不。不能查。

不能从小景这里入手。

绝不能破坏承诺。

他沉声道,“把我‘回首都’的消息放出去,设计一个诱饵,再利用实验中心的访问痕迹反向追踪,找到确切位置,抓到他。”

不知是否错觉,贺翎感觉他的长官说这话时,近乎咬牙切齿。

之前提到要和K9争取合作,共同对抗B转O时,似乎也不是这种?

他有些不确定,“放消息…那您不回去了?”

“不。”陆言彰说,“申请的事,我要亲自去跟爷爷谈。如果超过两天我还没给你消息,宁川那边你就全权接管…”

他顿了顿。

“注意…别太近。”

他没指明,贺翎却明白。

保护一个人,却不能涉足对方的私人领域,这事不好办,也得办。

飞机引擎发出轰鸣,螺旋桨拨乱气流。

就在机身缓缓移动之际,几片零星雪子落下,点上舷窗,顷刻化开。

这里,是权力与秘密交织的首都,而宁川的故事,似乎也在千里之外姗姗来迟。

……

冯维岳不明原因突然离开,对殊景无疑是好消息。

那天过后,温瞳回到岗位,“B转O”的事没人再提,“做出安抚剂再走”也同样。

项目推进很快,殊景完成第一批安抚剂制备,数量不多,只有十支,主要瓶颈还是在降C溶剂。因为要做屏蔽剂,溶剂只有一半能用于明面。

“要提升溶剂制备效率,还是得控银针草的萃取精度,这篇论文我觉得不错。”

殊景将一沓纸放在温瞳面前,“你看看,有没有能用到的地方?”

温瞳揉了揉眼睛,刚拿起来,动作一顿。

《低温梯度萃取法在极性植物活性成分分离中的优化应用》,作者:温瞳。

那是他入职不久发表的,曾经他为这几张纸,死磕两百天、近视度数暴涨,最后获得最佳新人奖。

不起眼的奖,连温瞳自己都忘了,可殊景用红笔在纸上做了手写批注,字迹密密麻麻。

“…有、有用的,”温瞳捏紧纸页,“调整缓冲液的H梯度,配合温控循环…我觉得能行。”

“可以,那这部分你来负责?”

“好!”温瞳重重点头。

老式仪器的声音有些嘈杂,经久不息,两人各司其职,直到第二轮改进数据出炉,才停下讨论。

“组长,你看这组…纯度82%了,但比优等值还低8个百分点。”

“能从72到82,很不错了。”

“可是,要有精度再高点的提纯仪就更好了…”

“……”殊景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并未因这句话而停留,“没关系。”

短短数秒,他已验算完几行公式,抬眸对着温瞳微微一笑,“等这套方案成熟,你又能写篇论文了,不比提纯仪有用?”

“对啊!”温瞳脸上泛红,搓了搓手,“那我要继续努力!”

殊景不动声色看他一眼,轻轻舒了口气。

似乎时间越不够用,就会过得越快,5点25分,实验室的电话准时响起,紧跟着,是两声汽车鸣笛。

“到点了,那…我先走了。”

温瞳站起身,脸颊变得有些苍白,他慢慢整理桌面,离开的步子却很快。

研究所门口,孙仲延来接他,那场风波仿佛没发生过。

殊景视线从窗外,落回实验台。

他收起安抚剂,温瞳走了,接下来就是他做屏蔽剂的时间了。

试管架上,淡紫色液体像三叶堇花瓣,分层、渐变,充满活性。

小鼠笼中,实验小鼠也已就位。

那天之后小鼠申请页面通过,配额限制被取消了。

殊景隐约猜到是谁做的,只是不想求证。

一切都像恢复原样,甚至更好,连身边的Alha骚扰都解决了。

但他也很清楚,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事情远没有结束。

所以他更加抓紧时间,白天做安抚剂,晚上做屏蔽剂,每天都到很晚。

为了不让祈继空等,殊景特意设了闹钟,准时去食堂。

因为这个,祈继还有点小幽怨:“这下连来接哥哥下班的借口都没有了…”

但幽怨归幽怨,他终究没再来研究所蹲守,只少不了发信息。

那张滑板照被祈继设成新头像,殊景每天都能看见,也是从公园那晚开始,两人的聊天界面,比起从前的简单问候,开始多了日常分享。

[新品!紫苏可可~没尝过吧?给你留着(一款看起来颜色就很古怪的布丁盒子.jg)]

[刚从店里出来,猜猜今天的流水数字?很吉利哎。]

[试验田采购,看到一种蓝色栀子花,想起哥哥之前给我看的蓝晶石。]

…诸如此类。

比较含蓄,还有更大胆些的。

开始是拍甜品时,“不小心”让手、小臂入镜,后来是把顾客偷拍、并配文“甜品师小哥颜值好高”的社交平台截图,故作委屈地发过来:[被偷拍了QAQ]。

再后来……就是某天晚上,一张居家健身打卡照。

画面里,腹肌区块袒露,滚着不知是汗还是淋浴后的水珠。

休闲裤抽绳散开,裤腰松挂在胯骨,人鱼线深刻紧实,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硬度。

照片在几秒后撤回,但时机赶得刚好,殊景看见了。

必须承认,视觉冲击确实不小,他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慢腾腾红了耳根。想装作没看见,“正在输入”的状态却出卖了他。

于是就有了下面这段对话。

奇迹:[哥哥看见我发的照片了?刚刚手滑发错了(害羞)]

shu:[嗯。]

奇迹:[怎么样?(星星眼)]

停顿。

shu:[还可以。]

奇迹:[(大哭)做了两百个仰卧起坐呢,只是还可以吗?]

又停顿。

shu:[挺好的。]

奇迹:[那我明天做300个!]

这次没停顿。

shu:[不用那么多,已经很棒了。]

消息发出去,殊景才后知后觉自己最后那句夸赞有点暧昧,却因为一时昏头涨脑,生生错过撤回时机。

通常这样的对话后,聊天框都会陷入一段较长时间的安静。

等殊景迷迷糊糊快睡着,手机才会轻轻一震。

“哥哥…”语音里,青年嗓音伴随轻微的、布料摩挲的声响,浓重而沙哑:“我好想你。”

稍微停下,像在压抑什么,“想你想得…睡不着。”

想你。

是祈继这些天里,说得最多的一个词。

其实那晚后,殊景预料到祈继会更黏他,毕竟连打电话,语气都透着种“初吻给你了,我就是你的人了”的意味。

可事实上,除了言语缠人,祈继并没要求见面。

他会按时开店关店,不会刻意等待。会秒回私人消息,也会在同一时间,更新店铺动态。

两个人好似回到各自的生活作息,互不交叉,但又的的确确,不一样了。

殊景仍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专注工作,却反而更真切地意识到“他有男朋友”这件事。

他养成了以前没有的习惯,进家门后给祈继发一句“到了”,躺在床上关灯前说一声“准备休息”,或者“晚安”。

他还学会了煲电话粥。甚至,会在祈继的撒娇央求中动摇,对着话筒轻轻送去一个幼稚的“吻”。

距离与亲密,都恰到好处。

就这样,平和的一周过去,殊景的项目也终于进入新阶段。

小鼠实验成功了。

这种首都研究院自己培育的小鼠品种,有类腺体组织,生物素反应接近人体,实验数据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殊景分别用类腺体小鼠测试安抚剂,用植入生物素感应芯片的普通小鼠,测试屏蔽剂。

两者都生效了。

安抚剂对信息素释放有一定抑制效果,但不太稳定,不排除是动物发情期比人类短的原因,还需要真人进一步验证。

屏蔽剂对信息素的屏蔽效果相对显著,但它的原材料里包含一种真菌提取物,有神经毒性,目前还没有证实它对人体的长期影响。

不过,殊景并不太担心这个。

因为安抚剂要做人体实验,对象将是很多个Alha。

可屏蔽剂不一样,它的实验对象,只有殊景自己。

所以安抚剂的原材料必须确保安全,而屏蔽剂……为了达到效果,在一定范围内牺牲安全性,是必要的。

殊景有心理准备,反正不试,也是死,不如放手一搏。

整理完全部数据,他将现有情况总结后发给导师。

与此同时,导师也带来了新消息。

[冯维岳向物种研究办申请调人,要成立专项组了,应该节后第一天就到宁川。]

果然,菌种的事不会不了了之。

冯维岳这次师出有名,应该是势在必得了。

殊景并不意外,也不着急。

他早就做好计划,所以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在研究所公开做的项目资料打包,连同后续事项一起,留给温瞳。

而安抚剂和屏蔽剂的全套数据,都整理好,存进移动硬盘。

然后他长舒一口气,像卸下所有重担,拿出手机,拨通了祈继的电话。

……

“叩叩。”

房门被敲响时,殊景才刚结束洗漱。

“哥哥早!”

祈继提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口,腾不出手,却还张开双臂虚抱住他,脸颊贴着他一通乱蹭,两个酒窝格外甜。

殊景微微耳热。

这还是公园吻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最近时间被填塞到极致,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被这么一闹,还是不可避免想起来。

殊景抿了抿唇,侧身让开,“进来吧,稍等我下。”

他从鞋柜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伸手去接祈继手里的袋子,却被避过。

“重,交给我!”

祈继说着将袋子暂时搁在玄关柜边,空出手换鞋,“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殊景看了眼时间,不到七点,原定应该是八点出发。

“还好,也收拾完了,早点出发不堵车。”

今天开始元旦放假,两人打算去爬山,预计要在山上民宿住一晚,但祈继拎来的这两袋东西显然已经超出单次出行范畴。

“这袋是带去办公室垫肚子的,这袋是填冰箱的…不知道哥哥想吃什么,每样都买了点,要是有不喜欢的,一会儿挑出来给我,我来解决。”

祈继换完鞋刚直起身,动作忽然顿了下。

柜子上靠墙位置摆着电子日历,日历右侧,银色管状仪器被支架固定,在玄关稍暗这一角,夜视屏幽幽泛亮。

[当前环境浓度:12.19U。]

“怎么了?”

祈继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盯得太久,脸上适时流露懵懂,指向那个仪器,“这是什么呀?好专业的样子。”

殊景顺着看去,“哦,这个,信息素检测仪。”

“信息素还可以检测?”祈继眨了眨眼,凑近观察,“不过它怎么…有数值?不应该是零吗?”

潜台词,现在这里明明只有两个Beta。

殊景见他好奇宝宝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这个比较灵敏,平常开窗通风,或者有Alha从门外经过,环境里也会有一定量的信息素,能测出来。”

“从门外…也能测吗?”祈继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现在除了随身和单位,殊景在家也添置了检测仪,当然是为有备无患。

他转身走向客厅,祈继又看了眼那个数值,提起袋子跟进去。

两人坐车抵达山腰时,不到十点。

民宿大院一共五六间平房,他们订了其中一间两居室。老板是个健谈的中年Beta,一边给办理入住一边热情介绍。

“东线高,来回得六七个小时,山顶视野好,能看见云海。西线短,一小时就能到观星台,适合露营看星星,我们这还能租帐篷呢!不过你们来晚了,这个假期帐篷都预定完了。”

殊景翻着宣传册,随口道,“住帐篷也挺好的。”

“哥哥想住帐篷?”

“没有,就是想起以前出去也总住帐篷。”他指的是还在导师团队的时候。

祈继看向他手中的宣传册,另外拿起一本塞进背包,再把两人的行李都送到房间。

十点整,他们轻装出发。

东线石阶陡而长,覆满落叶,走起路来沙沙响,空气冷冽干净,呼吸里都是松针和冻土的清香。

殊景走得不慢。

手机震过一次,又是冯维岳的消息,问他考虑得如何,他一次都没回。

“哥哥!”

祈继在唤他,殊景长按关机键熄灭屏幕,抬头时,见对方在领先他三级阶梯的地方冲他笑,“累了吗?”

“不累,才刚开始。”殊景追上他,“在想事情。”

“现在想完了?”

“…没有。”

“那就先别想了。”祈继伸出手,“既然来爬山,想着脚下的路就好。”

殊景看着那只手,忽然一抬胳膊,在那手掌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祈继缩手,满脸委屈,“哥哥打我!”

殊景已经几步登上高梯,抢到他前面,回眸,明明五官哪里都没动,唯独睫毛一上一下,浅浅漾出一抹笑来。

祈继还在甩着手装模作样喊疼,见状立刻追在后面,“等等我呀!”

可殊景继续加速,竟然真不等他了。

要说殊景确实很会爬山,尤其擅用技巧节省体力。两人居然不相上下,到下午一点多,就抵达东线营地。

山顶日光与云海相映,光线随地势折射,天空像打翻的调色盘,金红绛紫翠绿苍蓝,煞是好看。

两人找了一处空地,坐下来边赏景边休息。

殊景刚拿出自己带的方便饼干,就被祈继没收了。

“出来玩怎么能让你吃这些?”

他从包里掏出保鲜盒,撕开保鲜膜,盖子打开,清新的食材原色映入眼帘,什锦饭团、小菜、蘸料、水果切,还有可可熔岩,闻气味就知道是新鲜现做。

“…你早上几点起的?”

“四点多啊。”祈继理直气壮,“要和哥哥一起出来玩,怎么可能睡得着。”

殊景扶额:“下山的路更不好走,到时候别喊困就行。”

“不会,我精神好得可以背着你跑下山!”

那还是不要了。殊景想,怕摔。

他咬了一口可可熔岩,表皮松软,莓果夹心充实,纯手工果酱馅料,天然的酸甜口让他舍不得太快咽下。

祈继看着他微鼓的腮帮,眼中笑意更深,颇有几分小狗邀功的意味。

上次他就瞧出他喜欢吃草莓,特意做的。

祈继自己不着急吃,专门搞服务,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块饭团,“芥末酱,和番茄酱,选哪个?”

殊景舔了舔唇边的果渍,犹豫。

“要追求刺激的话,就贯彻到底怎么样?”祈继指着那团绿色酱料。

殊景点头。

祈继用饭团蘸了芥末,递到他唇边。

殊景下意识张嘴,像被投喂还不自知的兔子,那侧腮帮没下去,反而鼓得更满。

可刚开始嚼,还没两下,就捂住嘴,眉头皱成一团。

祈继噗嗤笑了。

殊景眼泪不受控往上涌,说实话,之前他真不知道吃芥末是这种感觉,鼻腔都被一股凉气冲开,通透直蹿天灵盖。

真的……好刺激……

“快,喝点水。”

祈继拧开水壶,殊景忙喝了两口,又被投喂了几大块雪梨,清甜汁水安抚口腔,总算把那股劲儿给压下去。

可眼睛已经全红了,更像只小兔子。

“算了,还是别吃这种了…”

祈继忍着笑,正要收掉芥末,殊景却自己抓起饭团,往那团绿色酱料里又滚了一大圈。

对,是一大圈。

“……”祈继简直看呆了。

殊景把整个饭团塞进嘴里,依然咀嚼不露齿,吃相斯文,睫毛却挂着几颗晶莹,要掉不掉,就这么皱着眉,硬是给咽下去。

凭什么吃不了?他偏要吃。

祈继看着他泛红的脸,又好笑又心疼,拿纸巾帮他擦眼泪。

“我发现哥哥还真是不肯服输。”

殊景吸了吸鼻子,“这感觉也挺…让人上瘾的。”他又吸了吸,借那张纸巾蹭鼻子,鼻头红得很惹人怜。

祈继指尖不禁在那肌肤上撩过,触到一点热意,“那…如果现在再让哥哥选,你会选芥末还是番茄?”

其实他话里有深意,殊景当然听不出。

“番茄吧,都说辣是痛觉,尝个鲜可以,毕竟不能多吃。”

“……”祈继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完午餐,两人上到观景台最高处。

日头明显西斜,云海的颜色又和中午不同了。

四面空旷,殊景倚在扶手边。祈继则对着远处高喊,声音很快被云海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偶尔云层裂开缝隙,露出下方山峰的尖端,更多时候,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这情景似曾相识。

殊景想起母亲,她也曾站在类似的山顶,对他说:“你看,这么高的山,那边还是会有更高的山。”

起初他不懂,后来觉得,那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意思。

而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层叠远山在云海浮沉,他忽然就懂了。

这是当初母亲选择的路。

也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其中一条路。

“祈继,如果为了生存,你必须放下所有,去一个几乎没有其他人的地方,那里很自由,很安全,但也很孤单,你会去吗?”

“去啊!有哥哥我就想去,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回答紧跟他,毫不犹豫。

殊景微微转头,祈继看起来很认真,只是那句话太快,快得像未经思考。

他不信。或者说,不愿信。

祈继好不容易在宁川扎根,有家甜品店,有稳定的生活,说什么“去哪都陪他”,更像一时兴起的浪漫许诺。

听听就罢了,不用当回事。

殊景垂下眼睫,祈继忽然俯身,靠近他,“不然我们在外面多住几天吧?”

“多住几天?”

“对啊!”祈继眼睛发亮,“哥哥要是喜欢这里,我们就一直住下去,要是这里不喜欢了,就换个地方。”

如同在规划某种乌托邦。

“我们可以一个地方住几天,腻了再换,像候鸟一样。”

像候鸟。

殊景的心紧了紧。

他妈妈就是那样的“候鸟”,一个地方住几个月,再换个地方,最后不知飞去了哪里。

殊景又望回远方,像在看候鸟可能的迁徙方向,“可是如果这样,我的工作,我在做的事,就都不存在了。”

流云变换几次形状,这阵沉默就持续了分钟。

直到祈继轻轻“啊”了一声,挠了挠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没有…想那么多。”

殊景听到这里似乎是笑了,但很快被满眼的怅然掩过,“有些事情,不是只图开心就可以去做的。”

母亲做到了,代价是切断所有社会联结,包括他。

那他呢?他可以做到吗?

殊景问自己。

他来到这座山,说是度假,其实就是为确认这个答案。

就算工作积累了太多疲劳感,可无论是这几天闭上眼,还是此时站在山顶,他连最基本的心理放空都做不到。

已经“托付”了项目,连给冯维岳回信、洒脱拒绝,也做不到。

更遑论放下。

仙人掌的刺总会扎到他。

他到底不是他妈妈,放不下。

“以前我也想过,要做什么事,成为什么人,过怎样的生活。但其实想想,人活一世,能过得开心,已经很不容易了。”

殊景脸上渐渐浮现一丝压抑。

连日的紧张、疲劳、挣扎,身处漩涡却无力自救的痛苦重逾千钧,最终落成一声叹息。

“祈继,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变成了Omega,你会怎样?”

问题来得太突然。

祈继呼吸骤停,身体僵硬。

殊景仍在眺望,侧脸轮廓虚渺,远处云山风日好似画笔,都为他点缀。

祈继也不知怎么,大约是看得痴了,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我就变成Alha。”

殊景诧异,皱了皱眉。

祈继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下子白了,“我、我的意思是…反正无论怎样,我都想做最适合哥哥的人,哥哥就是我的世界中心,我就绕着你转就好!”

他说得很快,脸由白涨红,急切,慌乱,口不择言却又句句肺腑。

但凡有人见到他此刻的表情,都不会怀疑这份真心。

可是,殊景看着祈继。

山光收了笔墨,那般如画眉眼,渐渐笼上霜寒。

雪一样空灵的人,雪一样空灵的眼,眼眶和眼底泛着淡淡的红,像有微茫水光。

他就这样,看了祈继很久,久到祈继开始感到不安,久到柔谧云海将所有尖峰淹没。

久到他眼里的神采,全然地凉透。

“为了适合一个人,就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吗?”

……

下山路上,只有沉默。

祈继几次想开口,偷瞄一眼又把话憋回肚里。

连爬山都没大喘气的人,生生急出一身汗,还差点踩空,多亏被殊景及时拉住,才没连人带包滚下去。

这动静惊到一只松鼠,那小家伙原本在囤粮,忽从小路中间窜过,嗖地上树消失了。

台阶底下,掉落一颗松子。

“……”殊景放开抓着祈继的手,看向地面。

祈继则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殊景走下台阶,将那颗松子捡了起来,“是红松…被咬坏了,已经不能发芽了。”

“哦…嗯?”

祈继愣住了。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殊景是在和他说话!

他赶忙跟着蹲下,可凑近又不敢,耷拉着脑袋,双手委屈地搭在膝盖,“那…那怎么办啊?”

殊景没看他,将种子放在掌心,“不能发芽就不能发芽了,能怎么办?”

他语气带点微嗔,只是勾了下唇角,可祈继看到那点弧度,表情更呆了,活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哭。

其实这一路并非没感觉,殊景知道祈继在偷看他,刚才也不是对方第一次踩空,而是好几次都没看路,完全仗着平衡力才没摔倒。

他是真的很在意他的情绪。

祈继是初恋,想和喜欢的人时刻待在一起很正常,殊景想,是他上纲上线了,把自己的思想强加给他,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答案。

“…这种湿度,种子有了缺口,很快就会生虫烂掉。”

这样说着,他用树枝在路边挖开一个浅坑,把那颗松子埋了进去。

回到民宿,殊景拿出标本纸,开始整理路上采集的叶片,把山的气息、风的形状、光的温度,都压进纸页,封存起来。

他专心做自己的事,没留意隔壁房间的人。

傍晚,松林里光线昏暗。

祈继在树下挖着什么,眼看时间过去,太阳彻底落山,他一边移动一边寻找,没注意脚下树根。

“咔嚓!”

滑倒的瞬间,他腰腹发力,重心调整极快,很稳地站住了。

但站住后,祈继看着自己的双脚,却半晌没动。他想起下午差点摔倒时,殊景拉住他的那个瞬间。

没有任何犹豫,祈继俯下身,手按在自己脚踝上……

用力。

剧痛袭来,他单膝跪地,右手攥拳陷进泥里,半点没吭出声,只有额头渗出冷汗。

殊景找到祈继时,他正一瘸一拐从山道上下来。

他立刻快跑过去,扶住他,“怎么回事?”

“就…出来走走,不小心崴到脚了…”祈继扁着嘴,轻轻嘶了一声。

“我看看。”

殊景刚要弯腰,却被拉住。

“不、不用,我脚上都是泥巴…”

那么干净的一双手,祈继可舍不得,“我自己看过了,应该没伤到骨头…”他只管暗戳戳享受这份关心,小声说。

殊景打开手机电筒,光照上祈继脚踝,裤管卷起,很容易就能看到。

有点红,但瞧着是没肿。

似乎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能走吗?”

“能…”祈继迈了两步,边抽气边笑着说,“只有一点点疼…”

“……”殊景收起手机,一手拉起祈继的胳膊绕过自己肩膀,另一只手扶向他腰侧。

短羽绒服敞开,下摆随动作抬高,里面的衣料被殊景碰到,祈继忍不住浑身一颤。

他偷偷看殊景。

从上面这个角度,殊景脸颊微微鼓着,似乎又有点生气了。

但和下午那种冷场的“气”不一样,更像是对着闯祸受伤的孩子,既心疼,又无奈。

祈继壮着胆子靠过去,“哥哥…”

殊景被压得踉跄了一步,抬眸看他。

祈继赶忙收去力道,心跳却愈发快,人没退开,反而得寸进尺贴得更近。

殊景没推开他。

他果然是心疼他的!

祈继整颗脑袋嵌进那香软肩窝,满足地一个劲儿傻笑。

回到民宿院子,天已经完全黑了,大院的红灯笼亮起。

老板一家正坐在堂屋看元旦晚会,见他们回来,“哟,这脚怎么了?”

“摔了一下,不碍事。”

岂止不碍事,祈继现在整个人都在放光,“老板,小灶空出来了吗?想弄点吃的。”

“早空出来了,还给你们放了桌椅,要啤酒吗?”

祈继熟稔地递去一包烟,“谢谢,不用,我哥哥喝不了酒。”

“……”殊景微怔,朝祈继看去。

老板笑问,“他不喝,你就也不喝?”

“那当然!”祈继说着低头,正碰上殊景目光,他眼睛一眨,飞快地悄声补了句,“故意说的,喝酒伤身嘛,咱们都不喝,我要陪哥哥长命百岁。”

殊景看了他两秒,也眼睛一眨,摇头低笑。

老板娘适时出声,老板摆摆手婉拒了那包烟,“我听媳妇的,这玩意儿我也戒了,去吧去吧,冰箱有菜随便用啊。”

“那得了,听老婆话能发财,我就不挡老板财运了!”

祈继打着哈哈跟人告辞,一通互动自然熟稔。

殊景没见祈继抽过烟,所以他这包显然是为社交准备的。

挺奇特,涉世未深的单纯感,和摸爬滚打的江湖气,就这么混于一身,却并不违和。

小厨房在民宿后,是个独立的玻璃房。

灶台上已经摆好不少东西,低筋面粉、淡奶油、黄油、细砂糖,以及纯可可粉。

每样定量分装,绝不是会出自民宿的东西。

殊景算看出来了,难怪祈继的背包超大一个,“你怎么准备这么多?”

“不多,这才哪跟哪。”祈继迫不及待开始干活儿,刚才那些还没完,仍在从包里一样样往外掏。

裱花袋、刮刀、打蛋器、甚至冰袋锁鲜装的一小盒覆盆子。

“今天可是跨年夜呢,当然不能少了仪式感~”

祈继说这话时侧着脸,余光朝向殊景,手下动作不停,嘴角带着那种求表扬的笑。

殊景站在厨房门口,看他跛着腿走来走去。

“…那我也来吧。”他没有试图阻止,打击祈继的积极性。

厨房里还有其他常见食材,殊景选了包饺子,这是他唯一自觉还能拿得出手的。

元旦吃饺子的家庭仪式,是外婆定下的,她说因为后面还有个日子得吃面条,要错开,这样才“面面”俱到。

三年前殊景因为私自放走了实验体,被事故牵连面临重罚,不肯向冯维岳妥协,也拒绝陆言彰庇护,是导师多方斡旋,才保住工作转为下放。

后来导师又设法将他调回宁川,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里离外婆近,方便照顾老人。

可惜命运吝啬,他只来得及陪外婆过完两个元旦。

殊景的外公外婆是老来得女,本就上了年纪,走时相依相伴,康健齐全没有苦楚,可是落下殊景在这世上一个人。

去年冬天他既没吃饺子,也没吃面条,独自在公寓对着研究报告度过。

今年总算又有理由,能忙活一下了。

虽然味觉不灵,但肉馅和菜的比例,调料的用量和顺序,殊景都严格按之前跟外婆一起做的时候来。

他对自己做饺子的手艺还算有点信心,可没想到一通操作后,祈继包出的饺子圆润饱满,褶子匀称漂亮,像一排排精神的小元宝,反观殊景手下的,原本自觉不错,现在看只能算勉勉强强。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殊景看祈继三下五除二,效率很高,试着模仿,但试了才发现,那些动作看似简单,花样还挺深奥。

邯郸学步,连自己本来会的都不会了。

他有些懊恼,“谁教你的,这么麻烦的包法?”

但确实好看。

祈继忍着笑,看殊景努力与褶子奋战,越挫越勇,凝视饺子的那双眼睛,漂亮又温柔,越发喜欢得紧。

——从你说要包饺子的时候,现学的。

“自学,我学东西就是很快嘛。”

祈继一手绕到殊景身后,掌心包裹他手背,带着他一点一点捏合褶子。修长手指牵引那几根葱白指尖,手把手地教。

殊景很快又专心地低下头。

祈继这才微微倾身,不动声色贴近,鼻尖似有若无掠过他发梢,偷偷嗅闻那一缕清淡的植物香气。

而殊景沉浸在对抗挫折的“学霸”斗志里,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被祈继完完全全拥在了怀里。

山下,远处城市的灯,遥远的汇成一片人间烟火。

而这间小小的、借来的民宿厨房里,两人并肩坐在桌前包饺子,竟也成了万家灯火中,真切的一盏。

饺子下锅前,殊景拿出手机,对着料理台上的生饺子拍了一张,效果不错。

煮熟捞出,白胖胖的饺子盛在瓷盘里,冒着袅袅热气,他刚要拍第二张,镜头里忽然乱入一张大脸。

“哥哥别拍我呀,没打扮呢,一点也不帅。”

殊景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拨开,“不拍你。”

祈继笑呵呵配合,顺手整理了一下料理台上的工具,把打蛋器和裱花嘴都往边上推了推。

像特意为镜头让出画面。

咔嚓。

殊景拍下那盘饺子,在相册选中两张照片,点开通讯录,指尖滑过“外婆”、“外公”时,短暂停顿,眼底浮现怀念。

最终,他选中备注为“妈妈”的联系人,将照片一起发送过去,紧接着又点开下面那个账号,备注是“奶奶”。

附上一句简单的:[新年快乐!]

点击发送。

屏幕返回第二张照片,殊景看着那些饺子,忍不住自己欣赏了一会儿。

等等……

他嘴角的笑微微一凝。

这饺子包得这么特别,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

殊景立刻长按消息撤回。

妈妈的聊天界面成功了,但切换到另一个对话框时,已经超过可撤回时间。

“……”

算了。

奶奶年纪大了,看手机也就是扫一眼,应该不会注意细节。

几分钟后,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殊景看到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下意识抬头瞥了眼祈继。

青年已经架起炒锅,开始炒菜。

殊景往门口退,自然接起电话,“奶奶?”

那头传来老人慈和的声音,“小景啊,饺子包得真好,你和阿争在家吃呢?”

“……”殊景心一跳,下意识抬眼。

那边,祈继也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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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双a争夺的beta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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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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