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家时已近凌晨。
殊景没答应祈继带他回去,理由是太晚了很累,陆言彰伤重,说不在意是假的。
他也知道祈继并非想做什么,但心里很乱,有些事需要安静想一想。
祈继这次没撒娇,只乖巧地道,“那我明晚来给哥哥做饭,把那只野鸡炖了~”
人就是这样,往往在拒绝第一个要求后,很难马上再拒绝第二个。
这次殊景答应了。
虽然他已经隐约意识到,是祈继的小心机,但那时候他只想好好补个觉。
殊景做了梦。
梦到小时候和陆言彰捉迷藏,他找不到他,急得蹲在桌子底下哭,直到哭醒。
醒来眼睛是干的,但手指碰到手机,屏幕亮起,看到了那条信息。
[他醒了吗?]
收件人是贺翎,没发出去,还停在草稿。
什么时候编辑的都不记得了。
殊景盯着那行字,直到自动息屏,索性关机,把手机放回床头,又继续睡回笼觉。
这一觉昏天黑地,浮浮沉沉,梦到很多以前的事。
到第二天早晨,殊景回到研究所,都觉恍如隔世,入眼却一切照旧。
同事们边吃早餐,边聚在一起交谈。
殊景坐下不久,有人凑过来。
“殊研究员,你借调回来了?那天你去送红兰的吧?现场什么情况啊?”
殊景刚打开面包咬掉一小块,低低呛了一声,面无表情端起杯子,抿唇喝水。
另一人接话:“小殊研究员还在吃早饭呢,别吵他。”
这几天经历太多事,似乎过了很久,但其实新鲜八卦才刚传到这儿。
红兰项目是研究所全年的重点,备受关注,陆言彰在晚宴上信息素爆发还打坏一株红兰的事,经过几天发酵,早已添油加醋传遍。
殊景没回应那个问题,他平常话就不多,大家也不在意,继续热烈讨论。
“你们说,到底是谁啊,让陆顾问那么失控?在人家花厅里都能…”
“花厅?这也太刺激了!可对方不是Omega,这…”
“正因为不是Omega,标记不了,才疯。”一个Alha煞有介事,“那种信息素,简直是爱惨了好不好!”
那副夸张的表情,好像他自己就在现场。
“筑巢,筑巢懂吧?啧啧啧…”
筑巢?
殊景捏着面包的指尖一紧,嘴里嚼的动作不自觉放慢,小口小口地,吃到最后,还是把面包放下了。
那天陆言彰的信息素浓度是高,但他并不知道是这个意思。
殊景很清楚Alha信息素理论,清楚一个Alha出于什么目的,才会“筑巢”。
那是最接近于野兽规则的一种行为,圈块地方,做个笼子,除了捕猎、巡查、咬死对手,其他时间都是叼着配偶的脖子交。配,那种地方,就叫“巢”。
“真没想到,陆顾问那样的人,完全看不出来啊!”
“大人物嘛,很正常,那圈子乱得很。”
“可我还是觉得不像。”
“你又知道了?他们这种家庭,联姻是一回事,谈感情是另一回事,到头来还是要Omega传宗接代的,就是可惜了那个Beta…”
那人压低声音,“真想知道能让陆顾问都失控的Beta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也不可能有咱们小殊研究员好看。”
殊景默默起身,拿起面包和文件夹,转身朝实验区走去。
那块面包刚吃了一半,因为太专注想事情,所以忘了嚼,腮帮子小小鼓着,脸上却冷眉冷眼,落在旁人眼里,好似有点生气。
说话的同事看得一呆,自觉捂住嘴。
有人不乐意了:“胡说什么呢?殊研究员有男朋友的,不许乱造谣啊。”
“我就那么一说…”
“一说也不行!我们后援团的宗旨是什么?殊研究员不沾八卦,谁再拉踩我跟谁急!”
大家打着哈哈,把话题扯开。
不过还是有人忍不住朝殊景看去,那道背影正穿过走廊,窗间隔断的阳光横栏在他身上,秀逸匀亭,却又圣洁无暇。
连多看一眼,都像亵渎。
没人会相信,一个经历过顶级Alha信息素肆虐的Beta,短短几天过去,还能像没事人似的出现在这里。
更没人会把这样的殊景,和那些香艳又惊心动魄的传言联系在一起。
所有人都将讨论的重心落在了陆言彰身上,有人拿陆家大少陆启明的风流韵事作比,最后得出结论:陆言彰看着正经,实则也差不多。
但殊景知道,陆言彰不是的。
贺翎说过会安排好一切,不影响他的工作,可眼下的情形显然不止“不影响”,贺翎没对陆言彰的风评做任何控制,反而有将舆论引向负面的趋势。
是故意的?为把注意力从“那个Beta是谁”转移到陆言彰自己身上?
殊景等在电梯前,后知后觉,神色间先是有些复杂,低着头打开面包袋子,咬一口,想到什么,脸颊泛起一丝薄红。
那个什么“后援团”?是祈继给同事送下午茶外卖,建了个内购群,群名不知道被谁改成这样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帮同事这么活泼的。
叮!电梯来了,殊景将面包囫囵吃完,正要走进去,附近一道声音响起。
“上班时间,都在讨论什么?”
同事们瞬间噤声,各自散了。
殊景原本没在意,但那阵脚步似乎朝他过来,他循声望去,是一位女性Alha。
四十出头,气质沉稳干练,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却并不凌人。
她在殊景面前站定,伸出手。
“殊研究员,你好。我姓姜,姜蕴,上周刚调来这边接手所长的工作,我们还没正式见过面。”
殊景回握住她,心中疑惑,林所长呢?
姜蕴没多说,他也没问,这种事他向来不在意。
“跟我来吧,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办公室里,姜蕴请他坐下,倒了一杯水递来。
“在首院的时候,我就听过你的名字,你做的项目我都看了,包括安抚剂,基础很扎实。”
殊景礼貌接过,将杯子端正地捧在手中:“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能在这种资源条件下做到这个程度,真的很不容易。”
姜蕴也在对面坐下,“我一直觉得作为管理层,最该做的就是给人才提供好的平台,让你们能潜心研究,以前那些麻烦事,在我这里都不会发生。”
她笑了笑,眼神真诚,“只是可惜,我才刚接手,就要失去一员大将了。”
殊景抬眼,不明白她的意思。
姜蕴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总院那边的调令。”
特殊人才引进通道,调往首都。
“虽然我个人也舍不得,但客观来讲,去首院确实对你的事业发展更有利。”
“而且温瞳近期要辞职了,你应该也知道。调令的意思是,还有一份委任令,你去了可以选合适的人成立项目组,继续做安抚剂。”
殊景沉默了,他看着调令落款的签章时间。
1月4日,就在和陆言彰机场碰面之后。
他没再多问什么,只回复会好好考虑,收起那页纸起身离开。
实验区更衣室里,温瞳刚换好实验服。
“组长。”看见殊景,他低着头小声打招呼。
殊景回了一句,走到项目组专用的物资储格前,刚打开门,视线就被反光刺了下。
一台银色仪器,正放在右手边。
温瞳适时解释:“那个…前几天就在那儿了,我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仪器表面贴着一张标签,是最新型号的低温高精度萃取仪,市价足够买下一整年的实验耗材。
没有资产号,肯定不是所里的东西。
殊景看着这台仪器,握住提手的指尖微微收紧。
短暂沉默后,他转身从设备柜里找了个箱子,把仪器放进去。
小鼠实验已经进入最后,到人体实验转化的验证前期,他不在的这几天,温瞳自己又往前推进了一步。
殊景翻看他梳理总结的材料,很清楚明白,就连人体实验需要用的志愿书、知情书都准备好了。
温瞳一直没说什么时候离职,按他的话是,“争取做到不能再做的那天”。
“是不能做,还是你的Alha不让你做?”
温瞳苦笑。
殊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我只是希望你考虑好。”
可这些话说着容易,他也能看出,温瞳整理那些材料,有随时交接的意思。
后面的人体实验阶段,有大量繁重的数据分析和重复工作。
殊景想,他可能真的需要再找一个能与他一起做安抚剂的同伴了。
……
傍晚,殊景没有加班,早早回家。
祈继又是大包小包买了一堆,进门就直奔冰箱和厨房,好似那里已经成了他的专属工作室。
殊景每次靠近都被以各种理由推出来,只得进房间,先查看菌种状态。
因为有辐射,他重新做了个屏蔽盒子,将陨石也放进来,同时对辐射情况进行监测,看能否发现规律。
做完数据采集,重新扣好盒子,再打开刚取回来的国际邮包。
里面是十二张明信片。
陌生地名从南到北,从雪山到海岸,发件时间依旧是元旦,辗转了不知多少个山川河流,盖了一层又一层邮戳,才送到这里。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出那些字,是妈妈。
[一月:旅行又开始了,期待这一趟我们都能遇见风景…]
[二月:是晴是雨,走走停停,明月冰川皆照景。]
……
[十二月:我走过的地方,都想给你看,新年快乐,宝贝小景!]
殊景,是他名字的由来。
句句不说爱,句句都是爱,可这么爱他的妈妈,却不能来和他见面。
都是因为他父亲。
——“想当年,你父亲为你母亲的事,也曾求到我跟前。结果呢?都说他对你母亲念念不忘,现在还是娶了Omega…”
殊景摇了摇头,打开抽屉,将卡片放进去,挑出最喜欢的那张,打算当新书签。
而翻开笔记本,刚把卡片夹进去,指尖却蓦地一顿。
页面翻转,回到扉页,夹层里的旧手链滑出半截。
他手指轻轻触上……
“野鸡的话,哥哥想喝汤还是红烧啊?”声音来得毫无预兆。
啪!殊景迅速将笔记本合上。
祈继先敲了两下门,才探进半边身子,“炖汤时间可能要长一点,但更鲜哦!”
他笑得眉眼弯弯,似乎并没察觉异常。
“…喝汤吧。”殊景抿唇,避开他目光。
“好!那就美味鸡汤~”祈继高高兴兴又跑走了。
咚…咚咚…
殊景听见自己过于急促的心跳。
他知道这感觉叫心虚。
按在笔记本上的手指收拢,虚攥成拳,掌心里就是那根旧手链。
它被移到垃圾桶正上方,只消消轻轻张开手指,就会掉进去。
殊景指尖颤抖,抬眸看向书桌另一侧,那只从实验室拿回来的箱子里,是那台萃取仪。
手机偏在这时亮起,屏幕闪动着名字:殊承尧。
殊景变了脸色,站直身。
“喂。”男人冷淡的声音响起,“你妈妈联系你了?”
这位每年也是准时,还次次都是这句开场白。
“她没联系我。”殊景额角直跳。
“她给你寄明信片了?地址?”
“没有地址。”
“怎么可能?!最后一张是哪儿?哪个洲?”
“爸,”殊景声音漠然,与那边忽然的歇斯底里截然割裂,“今年外婆的忌日,您过来吗?”
电话却被重重撂断。
到现在,爸爸都没放弃追踪妈妈。
在他初中那年,就因为妈妈偷偷回国、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就被截获通讯地址,然后抓住了。
殊景记得那个深夜,母亲抱着他:小景,妈妈这次真的要走了。
他死死攥住她衣角不放,被陆言彰一根一根掰开手指。他把他挡在身后,对女人说:阿姨,我送您。
后来他才知道,在殊承尧封锁所有航运出口的当夜,是陆言彰把母亲护送出去。
那个人永远会不经意,出现在记忆里不知哪个角落。
殊景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忽然他察觉什么。
转回头,就见祈继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汤勺。
两人同时一愣,祈继先回神,“哥哥!”
“呃…我忘了问你,喜欢鹿茸菇还是羊肚菌?”他挠了挠头,“我…都放一点吧,胡萝卜会糊汤,但是对眼睛好,有一点点甜味会更鲜…”
他自顾自说着,末了,没听到殊景回应,终于垮下肩膀。
“对不起,我刚才…听到你讲电话了,就听到了一、一点…”他垂着眼,声音越说越小,“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殊景看着他,刚刚接电话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神色松动,缓缓浮现柔软。
“没关系,是我爸。每年这时候,我妈妈都会给我寄点东西来,他就会想要找到她的位置。”
祈继轻轻“哦”了一声。
“叔叔一定很爱你妈妈,所以她离开了,他也很想她。”
殊景摇了摇头:“爱她?…”
那个Alha,说着永远不会放开母亲的手,也确实一直控制她不放,从最初的琴瑟和鸣,到后来偏执地、只要人在身边就好。
这么多年他还是不肯放过她,说这辈子只爱他母亲,却和Omega组成家庭,生了孩子。
这就是Alha吗?
可谁又知道,他的父母曾经也很相爱。殊景不是没感觉,也不是没在妈妈那些压抑的回忆里听到过。
如果不相爱,那么热爱自由的妈妈不会跟一个Alha结合,父亲也不会为母亲,越过重重阻碍追着她千山万水,直到步入婚姻。
他们都为彼此付出过很多,可是兰因絮果。那么相爱的两个人,最后却走到如今。
控制欲过强的Alha,和崇尚自由的Beta,一个信息素狂躁病入膏肓,一个归隐自然东躲西藏。
说到底,就是不合适。
殊景走出房间。
那个笔记本仍放在桌面,皮套被压出凹坑,旧手链终是重新了放了回去,没丢进垃圾桶。
但它被藏得更深,更看不见。
厨房里,砂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颤动,白雾从缝隙里溢出,模糊了殊景的表情。
祈继亦步亦趋跟着,“晚饭要等一等,饿了吗?”
“还好。”殊景能感觉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身上。
“那还是有点饿了吧?哥哥去坐,我先给你弄点垫肚子的,开开胃。”
不多时,祈继端来一壶热可可。
他先给殊景倒了一杯,却没急着给自己倒,只在他身边坐下,挨近他,“鸡汤刚炖上,还得要一会儿。”
“嗯,不着急。”殊景喝了一口热可可,感觉心窝暖和了些,看向祈继,“怎么了?”
从刚才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以为祈继是因为那通电话,想问他什么,又担心他不高兴。
可祈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问的却是:“哥哥,陆先生怎么样了?”
殊景猝不及防,一口可可差点呛到。
“…不知道,应该没事了吧。”
祈继偷眼看他:“我是在想…等鸡汤炖好了,要不要给陆先生也送点过去?他刚做完手术,正好需要补补。”
殊景沉默了一下:“不用,他那边有人照顾。”
“这样啊,也是…”祈继不好意思地笑了,“陆先生看起来就很像成功人士,应该看不上我做的东西吧。”
“……”殊景总觉得这语气哪里透着古怪。
再回溯上面那句“需要补补”,仿佛也不太对劲了。
嘴唇忽然被轻轻一触。祈继抽了张纸巾,帮他擦拭他唇角,皱着眉若有所思:“陆先生是腺体损伤吧?”
他慢慢将殊景唇边不存在的可可液沾去,自言自语:“那他以后,会不会都没有信息素了?”
不知为什么,这话每个字都略重,像咬牙切齿。
陆言彰原本就没有易感期,这次又落下永久损伤,不一定完全没有信息素,但和健康状态下肯定不一样了。
殊景斟酌着:“得看后续医生的诊断。”
“哦,那是有点严重的。”祈继歪头,专注凝视殊景的唇,眼神带点不谙世事,“其实我觉得,这样也不全是坏事。”
殊景:“?”
祈继飞快抬眼看他,又马上垂得更低,好像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听说,Alha的腺体和…‘那个’功能相关,他腺体坏了,岂不是…”
殊景:“……”
祈继眨了眨眼,非常天真无邪。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半晌,殊景忽然抬手捂住脸,“你…”
“啊?”祈继一呆。
殊景低咳两声,神情转为严肃。
祈继一瞧这表情,那点隐藏的幸灾乐祸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哥哥,干嘛这么看我。”
殊景叹了口气,直接道:“陆言彰就是我以前的未婚夫。”
祈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又是铺垫又是试探,果然因为这个。
殊景无奈:“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的。”
祈继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圈慢慢红了。
“那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哥哥一定很难过。”
殊景一怔,没想到和祈继说开后,最先听到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
“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我不该去那儿的,”祈继用力掰着自己手指,像强迫症的小孩不停抠指甲,眼睛湿漉漉的,写满慌张。
“如果我没跟他说…我是你男朋友,他也不会伤势加重…都是我不好,是我意气用事…”
殊景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他原本就觉得,祈继在管制区的举动和说话方式有些刻意,现在看,他当时就察觉他和陆言彰的关系,所以才……
没有安全感了。
昨晚在医院,他看着他进去陪护,还等了一夜,只怕更是。
“不是你的错,你是我男朋友,这是事实,就算你不说,我也准备说的。”
殊景伸手放在祈继手上,“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祈继肩膀一颤,“哥哥…”
殊景将那几根绞得发红的手指拨开,不让它们再被抠破。
祈继忽然用力抱住殊景,把头枕在他腿上,寻求庇护般蜷作一团,巴巴地、努力汲取主人的体温和味道。
“哥哥…”更加缠赖的一声。
殊景手指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问就问吧。”
果然,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渐渐安静下来,闷闷的呼吸喷洒在他腿面。
“陆先生是Alha,你是Beta…你们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分开的吗?”
殊景在那发间抚触的手指,有些僵紧。
祈继感觉到了,他鼻梁埋进殊景膝盖中间,嗓音暗哑,发不出的那种哑,“那如果这次之后,他的腺体…就是…如果他不算Alha了…你会不会…”
如果他因祸得福,哥哥,你会不会回去找他?
祈继很想问,可他不敢直接这样问。
但他不问,殊景也已经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