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殊景浑身僵硬,垂着头,往下看。
好消息,试管架被他抢救回来了,就在他怀里,活塞没掉,试剂也没洒。
坏消息,他只有一只手握着试管架,另一个支点并不在他手里,而在陆言彰身上。
男人腹前顶着试管架另一侧,正把它固定在两人中间。
室内暖气很足,实验服不算厚,支架边缘陷进他上腹的肌肉里,随呼吸起伏,那排紫色透明的溶液在里面不住地晃。
殊景不敢动了。生怕一动,架子就会掉下来。
虽然刚被抵在窗户上时,他心里还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慌乱,但那点慌乱在当下这种情况,已经完全被紧张取代。
他整颗心都扑在实验成果上,根本无暇注意两人现在的姿势。
陆言彰一开始也同样,他单肘撑着窗户,一手搂住殊景的腰,不让他往旁边倒,没有另一只手去救试管架,全靠身体把它顶住。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了。
殊景就在他怀里,不像上一次接触,还隔着很厚的外套。
掌下的实验服轻薄,足以透过它,觉知殊景的温度,和那段让他魂牵梦萦的腰线,带着肤肉特有的触感。
偏偏殊景还毫无防备,只顾低头看试管架,嘴唇翕动,像在小小声念叨:别掉,别掉。
因为太紧张,那两弯睫毛一直簌簌地颤。
玻璃反射灯光,在这个明暗相接的视角格外柔和,像扇翅的鎏金蝴蝶。
不能再看了。陆言彰闭上眼,可是呼吸已然越来越沉,心跳也越来越快,胸膛起伏的节奏即将失控。
他想稍松开一点,可仅仅那一点,试管架就往下滑了一毫米。
“先别动!”殊景立刻前倾:“别走!”
陆言彰脊背一紧。
殊景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除了那排试管架,彼此衣襟已经完全相连,就连殊景头顶那块松软的发旋,都蹭到了下巴。
陆言彰鼻子喉咙都在发痒,极微弱地吞了一下。
他强忍着,仅仅凝视他,不发一语,片刻后才默默把脸往那里偏了偏,这一靠,依稀可以嗅到柠檬沐浴露的气味。
殊景对他的小动作一概不知,还在努力稳住自己。
“等我先站好。”他只想尽快把试管架从两人之间解救出来。
可他身体歪着,另一只手使不上劲儿,就着这个姿势勉强调整,不仅没站正,脚下反而踩到地上什么东西,又是一滑。
“小心!”陆言彰立刻侧过肩膀。
殊景于是整张脸直接埋了进去,结结实实磕在那团虬劲的肌肉上。
来不及说疼,就想用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撑住什么,可胡乱一抓,居然抓住了陆言彰的腰。
上方传来一声低哼。
殊景还惦记试管架有没有掉,手下完全没分寸。
被他握着的那团肌肉紧绷,显然正用着力,捏上去坚硬又弹韧。
昨晚坐在某个人身上时,掌下按着的触感……相似地在脑海里闪过。
殊景身体禁不住一软。
陆言彰的一条腿及时抵进他两腿间,稳住了他。
这次,两个人都没再动了。
浑厚的、属于成熟男性的体温扑面而来,殊景终于意识到现在有多不对劲。
他立刻松开那块烫手的肌肉,可已经被搂住了,平衡完全在另一个人,哪里都不能碰,手无处可落,只能撑在身后。
窗玻璃很冰,手掌按上去,化开一个模糊的掌印。
很滑,又按不稳,只得往上蹭动。内侧水汽凝成细细几股,沿玻璃交错着下淌……
窗外是料峭寒冬,窗内温暖如春。
空气里的湿度似乎正慢慢上升,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意。
殊景手指撑在玻璃上,指尖都摁麻了。
他没忘记,祈继在楼下。
祈继还知道这扇窗是他的实验室,所以每次都朝这里看。
虽然这面玻璃是单向的,虽然他和陆言彰其实什么也没做,可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糟糕了。
殊景挣扎了一下,不敢动作太大,就怕弄掉还夹在中间的试管架。
“抱歉…”陆言彰低声开口,“…我动不了。”
什么?
“伤口,好像裂开了。”
殊景还埋在陆言彰肩膀,只能探出一点视线,他确实闻到了些血腥味。
“有点…头晕。”
陆言彰压低脑袋,像是忍耐什么。
殊景果然看到他颈侧的敷料中央,透出一点暗红色。
“是出血了…”他连忙道,几乎想说实在不行试管架不要了,人命要紧,先去医院处理伤口。
陆言彰却摇了摇头,身体稍往前倾:“我先靠一会儿。”
殊景以为他要靠着自己支撑,可陆言彰没有把重量转移到他身上,只是拿额头抵着窗玻璃。
似乎因为疼痛,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喷洒在玻璃上,溶出一片更白的雾气。
而在殊景看不到的角度,那双深灰眼瞳扫过楼下站着的那个身影。
撑在窗上的手,手肘抬高,手掌在玻璃上也留下一个印子。比刚才殊景的那个掌印,明显大许多。
但很快,这些印痕都被室内潮热的雾气模糊成一片更暧昧、更引人遐想的白。
“…现在呢?头还晕吗?”
殊景被他扣在怀里,因为长时间不能动,腿肚子有点打哆嗦,却还在低声问他。
陆言彰扶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怜惜地往上托了一下。
“好点了…”他音调有些虚弱,“医生说恢复期容易抻到伤口,如果不严重,稍微等一等,敷料会自行修复…你帮我看看,还出血吗?”
殊景刚才不敢动,这时陆言彰将他托高了一些,半个脸终于能露出来,可以凑近了朝那看。
陆言彰侧过一点视线,见他正盯着他后颈,那双琉璃珠似的眼睛温柔又专注,仿佛一股热流直接注入最敏感的地方。
殊景盯着看了一会儿,敷料下那片暗红似乎没有再外溢的迹象。
这里,是陆言彰的腺体。
殊景忽然意识到,他似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Alha的这个地方。
学习工作时,也见过各种解剖图和标本照片,但在实际中,因为超感症,他对这个部位天然厌恶。
从这里释放出的,是会让他难受的信息素,是造成AB之间诸多问题的万恶之源。
可现在这里,只是一块微微凸起的、伤痕累累的皮肤。
没有信息素了……
他想起祈继问过的那个问题,如果陆言彰不是Alha。
一个Alha当然应该有腺体,哪怕再讨厌,也没权利要求谁为了他失去腺体。
那是客观理由,更重要的,即便陆言彰没有信息素,B转O的隔阂、家族的阻力、控制与自主的博弈,都不会因信息素改变而减少。
他们之间的问题如果只有超感症,那从开始他就会坦白病情、而不会还在一起八年。
殊景现在,才算真正想得清楚。
“出血应该止住了,但敷料是不是得换?”
那缕轻柔气息喷洒在喉结上,陆言彰没能出声,直到殊景抬眼,他才呼出一口气,刚才一直屏着。
想说“不用换”,临到嘴边转了个弯:“可能…还是要去趟医院…”
陆言彰不知道殊景刚才那一瞬间的念头,额头离开窗户,下巴轻轻垫在殊景头发上,低下头,隔着一点不会被察觉的距离。
好香。好久没这样近地闻过了,好想再多闻一会儿。
老婆的味道。
他就这样低着,挺直峻拔的脊背弯下来,因为比殊景高出一个头,这样躬身靠近时,仿佛要将他完全吞没在那块阴影里。
殊景别扭地想挪开,也以为他是难受了。
“你再忍忍,我们这就去医院…”他必须尽快结束这过于亲密的姿势,“你先试试能不能站住,我…我把试管放过去。”
还有他宝贵的实验成果,需要抢救。
陆言彰一听到“我们”两个字,心已经飘飘然了。
他默不作声调整姿势,先让手肘支起,再移开那条腿,但另一只手还扶在殊景腰上。
殊景第一时间抱紧试管架,像拿回自己失而复得的蛋,张开蓬松的羽毛把它们扒回怀里,再一屁股坐上去,护好了。
那一闪而逝的小表情,差点让忍到现在的男人破功,只想不顾一切把人扣回怀里狠狠揉搓。
可惜,陆言彰没想到,殊景离开他怀抱后,所谓的“我们去医院”,竟然是给贺翎打电话。
“贺副官,打扰了,你现在有空吗?你们长官需要去趟医院,你能派个人…”
陆言彰面色铁青:贺翎你要是敢说有空——
贺翎当然不可能没空。他来了,还来得异常地及时。
你怎么在这儿?陆言彰用口型质问。贺翎明明应该在管制区,就算长翅膀也不可能这么快。
贺翎一脸茫然:“不是长官您上午说,让我赶紧来宁川研究所…”
两人对上视线,明白了。
K9。
研究所门口,祈继背靠保安室的门站着,余光瞥见里面两道斜斜拉长的影子,离这里越来越近。
他抬了抬眉毛。
那影子当中一看就没有殊景,是陆言彰和贺翎,两个据说“要去医院”的人。
陆言彰无声地睨了祈继一眼,目光往前,眉眼下沉,气势拉满。
祈继则勉为其难地丢来一个懒散眼神,唇角勾了勾,露出个“真晦气”的笑。
陆言彰从祈继身边走过,脚步略停,没有看他,“他还有工作,暂时不会下来。”
祈继意思性地侧头,同样也没摆正视线:“陆先生这是在跟我说话?”
“这里还有别人?”
有啊。
贺翎自觉退后一步。
祈继笑了:“多谢陆先生提醒,不过哥哥刚才已经告诉我时间了,还有五分钟。”他摇一摇手机。
陆言彰注意到那只手,手指搓得通红。
“所以,你早早在这儿挨冻,是想让他出来的时候看你可怜?这就是你惯用的手段?”
“手段?”祈继歪头,“哥哥愿意关心我,怎么能是手段?”
再说你想学还学不来呢。
“……”陆言彰几乎已经肯定这家伙是K9无疑,这阴阳怪气的腔调,如出一辙。
他也几乎就想问,昨晚给小景打电话,是不是你对记录做了手脚?否则哪怕漏接,他也不可能今天提都不提。
可转念一想,这样问除了给对方继续阴阳的机会,根本起不到作用,他不会承认,反而让自己陷入被动。
但有个问题,陆言彰实在不能不问。
“你究竟对小景下了什么迷魂汤?”
“?”祈继笑了,“您指哪方面?我听不懂,不妨直说呀。”
陆言彰冷道,“要是你敢用下三滥的手段引诱他…”
“陆先生,”祈继眼神一变,“您被哥哥排斥,是您的问题,哥哥喜欢和我在一起,您看看你说的话,莫非是认为他选择谁,只看这种事?”
“…你最好没有。”陆言彰后槽牙咬紧。
祈继也毫不示弱回视。
笑里带刀,挑衅地打量陆言彰的脸,到底刚受过重创,气色是真差,大眼袋、黑眼圈、络腮胡……都没有,可恶!这都还能人模人样。
祈继拧起眉,刹那的表情像一头露出獠牙的狼。
真想撕烂这张脸!看他没了色相,还拿什么跟他争!
电光火石间,两人各自心里已经把对方活剜了一百遍。
偏偏他们谁都不肯先退一步,就这么干站着。
而心里想着的事情能憋住,真要忍住一个字都不说,谁也做不到。
于是下一秒,祈继又笑了。
“陆先生,我真觉得您挺有意思的,我站在这儿,就是想早点见到哥哥,可站在这儿的人不止我,保安大叔,您的副官,还有…您本人。所以全部这些人里,哥哥原来只会关心我一个啊?”
陆言彰神色平静,没回答,目光淡到称得上傲慢冷酷。
他越是这样,祈继心里越是恨得牙痒,脸上也越是笑得阳光灿烂。
“说起来,您还受了伤,对了,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我听说Alha腺体可不好治,您好好保重,多多修养,少做有损精力的事,万一伤了根本,就不好了。”
陆言彰终于挑起点唇:“你以为你这就赢了?”
“赢?”祈继仿佛不解,“陆先生指什么?”
贺翎:可以,不上套。
“哦!你说哥哥啊,陆先生,你和哥哥的事,他从开始就跟我说了呀。”
祈继狡黠地眯起眼,指尖轻刮下巴,“他说你们分手是因为不合适,我看着也是,像您这样有话不直说,和您在一起,哥哥一定很累吧。”
忽然晃过的车灯,闪过陆言彰的脸,他的神色有了一丝变化。
“不过现在好了,哥哥有我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祈继伸手抚上颈间的项链,这次光明正大在那颗同心扣上抚过,扣子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里面,现在不是空的了。
短暂静默后,陆言彰看着那颗同心扣,眸光却反而沉淀下来,他没再流露任何情绪波动,抬手,指尖放在自己的手链上,轻轻摩挲,动作蕴藉而不外露。
语气缓缓道,“我知道你说这么多是为什么。”
“……”祈继一愣。
而陆言彰已经转过身。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没再说话。
祈继眼中翻腾的阴暗瞬间收敛,眉尾上扬,像无事发生,也回身望去。
殊景脚步一顿:“…?”
抬眼间先是看见祈继,睁着一双圆润的眼睛兴奋地冲他笑。
转回头时,正巧被陆言彰深邃沉静的目光捕捉到。
两个男人似乎都在等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