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预料。
那个对殊景翘首以盼,恨不得立马蹭过去让他摸摸小狗头的祈继,现在敞着外套、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警察叔叔。
对比起来,陆言彰衣衫还算整齐,但神色冷凝,正垂眸拿纸擦拭手背上的血,头发有些凌乱,周身尽是肃杀之气。
两人互相都没看对方。
如果不是旁边椅子上还歪着个鼻青脸肿、半死不活的人,这双活阎罗,就像刚才狠狠干了一架。
警察叔叔看完证件,朝陆言彰诧异地抬眼,神色古怪。
陆言彰颔首,“按章处置。”
祈继嗤了一声,“我也。”
这也就是殊景没看见,否则应该还得装一波。
而殊景现在正在病房。
他们全体都来了医院,却不是因为陆言彰的伤,他手上沾的也并非他自己的血。
病床上坐着的是温瞳,外面那个被打得连长相都看不出的人,是孙仲延。
事情要从一小时前说起。
两尊门神杵在研究所门口,殊景还没走向其中任何一个,就先接到电话。那头一片器物摔打声,温瞳哭着喊了一声“组长”,没等他发问,就挂断了。
情况不妙。
等他们赶过去,那个人渣已经把门反锁,祈继二话不说,对门就是几脚。
陆言彰则示意贺翎准备善后,自己看似面无波澜,实则门被踹开的下一秒,他长腿一迈,对准门口孙仲延一拳一勾,抢在祈继前面把人撂翻。
然后,就是两个男人一顿输出,活似逮着个出气筒就开始拼血条,看谁暴击高。
这下可好,本来是制止家暴的正义之举,惊动了帽子叔叔,现在都聚在医院集体训话。
值班医生先急后缓,给温瞳做完治疗,出来问这场混战的其他当事人,“还有谁要处理伤口的?”
殊景正要过去说什么,祈继率先举手:“我,脚疼!”
意识到自己过于中气十足,又小小声道:“踹门的时候用力过猛了。”
他转向殊景,眨巴眼睛,像害怕打针的小孩子,还得要大人陪。
殊景过去扶他,立马就装得一蹦一跳。
陆言彰漠然看着,抬手放在后颈,那块医用敷料其实粘性很强,他反复几次终于抠下一角。
然后滋啦一声,一次撕掉。
被缝合的伤处瞬间扯出一线红,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将废掉的敷料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面无表情推门。
“医生,我伤口裂了。”
治疗室里,医生在给祈继做关节疏通,正疑惑这条腿也没什么事儿,就见又进来一位,那后脖子的血都流下来了,顿时吓了他一大跳。
“这么严重,你刚才咋么不说?”
殊景也看过来,陆言彰神色放缓,“忘了。”带点微酸的赌气意味。
祈继深吸一口气,起身装模作样活动一下脚踝,经过陆言彰坐着的治疗椅时,一抬脚,踢得输液架簌簌作响。
“抱歉啊,忘了,腿太长。”
殊景终于察觉出气氛怪异,皱眉看向祈继。
小狗立刻卷起尾巴,藏住那种有点欠欠的表情,好无辜地,“哥哥,消毒水味好难闻,我们出去吧?”
“不用消毒水。”陆言彰目光平直。
医生瞪着眼,看向脖子还在血呼刺啦的男人。
“……”殊景揉了揉眉心,“祈继,你先到外面等。”
陆言彰眼尾一抬,睨去一眼,祈继刚还翘得老高的尾巴耷拉下去,殊景这句话语气很严肃,他再不情愿,也只能恹恹地退走。
但其实殊景哪个也没陪,他进治疗室,是为看温瞳。
治疗室直通更里面的观察间,比起外面鸡飞狗跳,这里氛围要沉重得多。
温瞳靠在临时病床上,头磕破了,包扎过,还要再继续观察,身上有多处淤伤,旧的加新的。
“对不起,组长,打扰到你…”他实在太害怕了,那通求助电话打出去,也很后悔,但殊景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就算打给家里,他们也会让他忍耐。
可这些温瞳都没说,只是沮丧道,“是我太想做成这个项目了。”
“所以你拿同意书,是想给他?”殊景后来收拾实验室,发现少了一份受试者知情同意书,就猜到几分。
所以上批受试者集体退出,温瞳一时情急,想到让孙仲延帮他做测试。
“他拒绝了。”毫无疑问。
温瞳低头,放在腿上的手抓了一下裤子,裤腿上还有挣扎时泼到的酒渍,孙仲延喝了很多酒,和林沫分开后,他易感期就改靠酗酒来麻痹。
“是我安抚不了他的信息素。”
“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问题,跟信息素无关。”
这句脱口而出,殊景自己也愣了愣。
温瞳摇头,抿紧唇,眼眶周围有温热的东西外溢,“可是安抚剂…”
“我们做安抚剂,不是为安抚那些控制不了信息素的无能Alha的,”殊景看着他,“做安抚剂,是为Beta的。”
“……”
“你是安抚不了他的信息素,可你不是Alha的安抚剂,温瞳,你是人。”
帘外,男人微微侧头,听着里面的声音。
眼底深处像有什么,与此刻殊景眼中的东西共鸣、流淌。
片刻后,他悄然走了出去,谁也没察觉这里有人来过。
帘内,温瞳捂着脸,肩膀轻轻发抖,“对不起…组长…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可以吗?”
“已经决定了?”
“…嗯。”
“也好。”殊景没有再劝。
温瞳连着说了很多遍对不起,“我会把手头的工作收尾,然后这周就…项目这边…”
“项目都交接给我,不用管了。”
“对不起,关键的时候…”
殊景摇头,温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这么长时间,是我该谢谢你,好好休息吧,等你调整好,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做事。”
温瞳渐渐止住哽咽,时间仿佛回到上次,殊景也是安慰他,但温瞳心里忽然感觉轻松了很多。
他长舒一口气,自嘲般笑了笑,殊景也一笑,“今晚有地方去吗?要不要去我那里?”
“谢谢…不用了,我有地方去,”温瞳擦干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今天还收到一个东西。”
温瞳打开手机递过来,殊景看到那份文件的题名,心猛地一沉。
B转O申请。
“你申请了这个?”
“不是,”温瞳连忙摇头,“是我丈…他收到的,让我填,也是因为这个,我跟他说安抚剂…”
他顿了顿,不再提那些不好的事,“这个是首院那边发过来的,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我没填。”
殊景皱眉,B转O这是要做什么?
“B转O要开始人体实验了?”
走廊拐角,陆言彰刚接到消息。
“是的,目前还是资格筛查阶段,针对性向少数AB家庭下发申请。”
陆言彰沉默地听完,神色凝重。
正思索间,一个塑料圆球从他脚边经过,滚到了台阶下面。
他抬眼一望,是个坐轮椅的小朋友,在病房门口,似乎跃跃欲试地想站起来。
陆言彰几步捡起球,递还过去,那小朋友盯着他,像盯着一个突然降临的庞然大物,嘴唇瘪了瘪,没接,反而往后缩。
陆言彰低头看了眼球,将上面的灰尘擦了擦。
附近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祈继悠哉地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走那个球,随手抛起,又接住。
那是个风车球,一动里面的扇叶就会转,小朋友看得高兴,扶着轮椅起身,也去够,原来他的腿已经快好了。
祈继也不怕他摔着,在旁护着小孩玩了一会儿,几分钟后护士来找,才把人推走了。
陆言彰看着那个离去的小身影,想起以前,别的孩子都怕他,只有殊景爱对他笑。
那么一个小小的、玉雪可爱的宝贝。
“美好的事物谁都喜欢。”他忽然说。
“所以啊,哥哥就是很好,喜欢上他,一点也不奇怪。”
“……”陆言彰转身看向祈继,“我第一次听人把横刀夺爱讲得这么理直气壮。”
“横刀夺爱?”祈继挑眉,“这个词儿恐怕对我不太合适,仔细想想,应该更适合现在的您吧?”
陆言彰眼神微微一黯:“……”
“谈过哥哥这么好的人,忘不掉我也理解,不知道陆先生听没听过一句话?合格的前任,最该做的就是,永不打扰。”
祈继咬重这几个字,“您现在在这里追忆往昔,是不甘心成为过去,所以要对我这个现任宣战?”
“不是过去,”陆言彰神色还算淡定,“我和小景没有分手。”
祈继诧异地抬眉,就听他接着道,“你也应该听过吧,军事法庭的婚姻保护令。”
祈继眼底一凝。
“我们订婚,签的就是这种保护协议,即便是未婚伴侣,也受法令管辖。”
“……”
短暂沉默后,祈继的笑容从惊讶到讽刺,好似在说,“你居然来真的”。
“所以,陆先生今天打人打得比我还凶,这会儿来给我上普法课?是想吓退我?您以前处理那些情敌的时候,也都用这种方式吗?”
“我只用最合适的方式,”陆言彰目光说不出的冷,是习惯居于上位看人,连随意一瞥都带着威严。
“毕竟靠见不得光的手段上位的人,总会格外没自信,话…也会格外多。”
如果是普通甜品师,这会儿应该笑不出来。
可祈继毫不介怀地笑了,露出两个酒窝:“以您的身份,还以为已经对我足够了解了,竟然这样就亮王牌?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他向前倾了倾身,语气戏谑,“那对其他人呢?您都用过什么不王牌的方式?”
“你很好奇?”
“当然好奇,您评价过我的手段,我可还没见识过您的手段,如果您想让我知难而退,至少让我看看?说不定…我就怕了?”
陆言彰面容半明半昧,嘴角牵起却并非笑意。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第一个,易感期违规,被调去了南极站。第二个,合作实验搞小动作,职业生涯到此为止。第三个…往他杯子里下药的人,正在监狱里学习怎么做个守法公民。现在,轮到你了。”
祈继先是一愣,继而哈哈笑了起来。
“听着是怪吓人的…不过,您这样一个个处理,还真是有耐心呢,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的Alha,能有更直接的手段,比如,把哥哥变成Omega?”
他声音低下去,好整以暇看着陆言彰的脸。
B转O就是根刺,最大最长的那根刺。
还绷得住吗?
“如果他成了Omega,就当然属于您了,再也不需要处理我们这些麻烦了,即便分手,哥哥也永远只能回到您身边,是吗?”
陆言彰眼神笼罩寒霜,“我说过,我和小景没有分手。”
还来!祈继心中怒吼,拧着眉毛神色复杂。
“陆先生,我是真糊涂了,您说我没自信,说我横刀夺爱,却又认定和哥哥没分手,也就是说,您觉得自己…被绿了?”
“……”陆言彰嘴角微微一抽。
“不不不,”祈继快速摇头,“哥哥绝不是那种没分手,就跟我谈恋爱的人,所以你的那份婚约,难道他其实不知情?”
他张大嘴,恍然,仔细咂摸了一下个中滋味,“我说呢,怎么会有人上赶着给自己戴绿帽?”
陆言彰的拳头轻轻响了一声,宛如耐心告罄前的警报。
“所以陆先生,您到底是觉得自己‘被分手’,还是‘没分手’?您得选一个,不然我很难配合您演戏。”
祈继叹了口气,意兴阑珊。
到这里,唇枪舌剑停滞了几秒。
如果是普通人,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活生生气成个人形煤堆,而陆言彰仅仅面沉似水。
“说完了?”他反问,进一步肯定道,“你很会说话。”这声音平静得,不像刚被反复拎着肺管子戳过。
祈继微眯起眼。
“但有一个问题,你回答不了。”
陆言彰看着祈继的眼睛:“B转O,你是怎么知道的?”
陪着绕了半天。
终于,让他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