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不可能接受这种实验。
那天晚上笃定不移的话,像个回旋镖,在殊景心里扎了一下。
“你腺体伤了,不合适。”
他快速道,不再看陆言彰的表情,起身收拾桌上的资料。
他已经联系到一个志愿团队的负责人,约定下班后在线视频沟通,需要准备一些材料,但清点时发现还差一类表。
殊景转身扫过桌面,看见另一侧的一沓文件上正是那页表。刚想去够,忽然意识到那里坐的是谁。
他潜意识里不想让陆言彰帮忙,及时止住自己俯身向前的动作,打算再去印一张。
他并没流露出想要那张表,可陆言彰的手原本在桌上放着,这时拿起那张表递了过来。
“…谢谢。”殊景只好接住,陆言彰却没松开。
软塌的纸面被两人的手拉直。
“是不合适,还是别的?”男人声音很低,像问他,也像问自己。
那页表只绷紧了一瞬,就被两边同时撤去力道。
轻飘飘地掉下来,像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殊景捡起它,夹进文件夹。
“这个项目是我的工作,我只想做好,没别的。”
陆言彰的手也收了回去。
他拿起笔,继续写字,神色看不出如何,只有眼神落在笔下。
那点墨迹有些飘,往旁边轻轻一擦,落下时很慢,又带着承不住的重。
殊景走出实验室,给祈继发了一条消息,没再进去了。
下班时间,研究所外,祈继抱胸靠墙,目不转睛看着大楼的门,时不时冲人群荡开一个笑,悠哉惬意。
因为时间早,门口都是往外走的同事,殊景还没看到祈继,就有同事先笑了,“喏,你的小男友,又来接人了。”
殊景才发现祈继在那,“怎么过来了?”
现在正是晚高峰,店里应该最忙,刚才他发过信息说会早下班,直接去念念的。
“以后都限量供应,卖完就过来了,想哥哥呀。”
祈继越过殊景,看向后面。
陆言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微微一顿,而后移开。
就这样牵着手一直走到公交站台前,祈继忽然停下,在殊景脸颊亲了一口。
殊景猝不及防,捂住脸,“这么多人…”
“那等回去,我想怎么亲就怎么亲。”祈继像是故意的。
殊景很快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因为某道视线。
陆言彰已经走出来,看着他们走向公交站,就那么站在攒动人流里,望着他。
直到公交车开走,他还站在那。
身影格外寂寥,周围这么多人,与他都融不到一块儿去。
小时候,那个被人唾骂着“私生子生的,也是窝囊废”的少年,在成长为所有人眼中高不可攀的继承人以前,也曾是这样,在人群中孑然独立。
殊景咬唇,强迫自己别开了眼。
……
自从开始在殊景家留宿,祈继就像蚂蚁搬家,陆陆续续往这里添置个人物品。
浴室里的东西不知不觉变成两人份,连家居风格也变了,多了许多卡通元素,像二十出头小情侣的宅家小窝。
吃完晚餐,祈继把家里又收拾一通,等殊景结束线上视频,才端来泡脚桶,搅拌好浴盐,试过水温。
“新买的,试试好不好用?”
“我自己来。”
可祈继直接抬起殊景的脚,脱掉鞋袜,攥着他脚心,“哥哥工作辛苦,只管放松享受就好。”
他把他的脚放进去,蹲在旁边,边按摩边问,“舒不舒服?是不是很解压?”
殊景确实感到压力。
刚刚的线上视频效果不好,对面负责人说,招募书发下去后反馈寥寥,再仔细一问,Alha们还是顾虑风险,少数想等别人先试过,后期再决定是否参与,多数持长期观望态度。
等祈继洗完澡出来,殊景还在打电话。
他试着靠近,发现他没有避讳的意思,也坐下来,把脚伸进桶里,抱着殊景的腰一起泡,听他和那边的人沟通。
殊景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直到联系上一位大学同学,对方现在就在做AB婚姻相关的社会议题,也是抱歉地说问卷发出去了,没人回复。
“这确实风险比较大,一般Alha不会愿意尝试,除非报酬给到足够多。”
这是同学的原话,殊景当然懂。
人体实验的根本目的应该是实验,不是买断风险,可这恰恰就是矛盾所在。
这样看,没人应征也很正常,何况那些Alha,大部分也不缺那点补偿,至于其他的路子,中间有几次看似有了希望,但到最后签字前,对方又反悔了。
现在连殊景自己都开始怀疑,陆言彰究竟是怎么轻易说出“拿腺体做实验”这种话的。
实在被磨得有些心力交瘁。
祈继看他满面愁容,手指轻轻在他太阳穴按揉,“我是不太懂…既然那个B转O都可以无视风险,哥哥也可以不用把风险说得那么清楚啊。”
“不行的,这没那么简单…”殊景闭上眼。
祈继抱着他,也不争辩,“反正不管怎样,我都支持哥哥。吉人自有天相,再等等,说不定好运气就来了呢。”
殊景只当他在安慰他。
他往后靠着祈继胸膛,脚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水温略高,那双脚被泡得微微泛粉,而祈继的肤色偏深,衬得殊景的脚愈发粉妆玉砌。
晃着晃着,祈继的脚忽然覆在殊景脚上,脚掌整个盖住那片莹白,再绕至脚踝磨蹭,轻轻顶起足弓。
玩一下,又压上去,不一会儿再托起脚掌。
似乎被弄得有点痒,那几根脚趾蜷起,脚指头更加红润,像是血流都聚集在足尖,仿佛青白玉肉里那点疏松的糖色。
水波晃荡间,莫名涩气。
殊景半眯着眼,抬脚在那只作乱的大脚上踩了一下。
根本不疼,可祈继不知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挑眉扯出个笑。
他平时惯会天真无邪,此刻这笑比起平常,多了几分邪肆,呼着气往殊景耳朵里钻。
“哥哥踩得我好舒服,再重一点嘛…”
殊景用两根手指抵住他脑袋,推远,仍旧低头翻动手机。
就这么会儿功夫,他眼睛一亮,“有人应征了!”
“啊?真的?”祈继也惊喜地凑过来,“我就说吧,好运就来了。”
有人发来受试者申请,说愿意接受实验,但要求匿名隐私保护,全程不露面。
附件里还按要求给出了腺体测评报告,状况良好,殊景加了对方留下的联系方式,暂时没被通过。
“都这个时间了,估计已经休息了,哥哥这么着急,是怕他跑了?”祈继揽着他,“放心,哥哥想要的人,没谁舍得跑的。”
殊景被逗乐,但确实很晚了,那边可能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殊景醒来就立刻查看手机,好友申请果然已经通过。
虽然有签字的文件,但他再次跟这位受试者确认是否看过风险项,对方回复看过,确认。
聊完几句后,殊景退出聊天框,看了一眼好友资料页,头像是空,昵称只有几个字母:Mrac。
殊景想和祈继说一声,出来发现对方又提前走了,给他留下温热的早餐。
自从这位受试者参与进来后,又有两个人发来了申请,但不是匿名。
或许祈继说的好运真的来了,这些天连续有几个Alha都发来申请书。
殊景也怀疑过是不是陆言彰找的“托儿”,但又觉得以他的行事风格,不会做这种事。
殊景原以为,没有了温瞳,和陆言彰长时间单独共事会很尴尬。他现在只想安心做项目,不想被任何其他扰乱。
但情况却比想象中好得多,从那天和陆言彰说过那句话后,两个人在实验室里也只是见面点头致意,从不多话,就是普通同事关系。
陆言彰和祈继这两周也都没见过面,意料之外地叫人省心,虽然祈继上下班都接送,但陆言彰会错开他,从不和他碰面。
一切异常顺利。
停滞的进度在两人协力下迅速推进,受试者稳定传回实验数据,他们再根据数据调整试剂、寄出材料、编写报告。
型安抚剂效果越来越好,稳定性高、衰减率低,目前为止毒性也没显现,受试者腺体参数良好。
殊景将两周的报告提交至首院,得到不错的反馈,并受邀要在年后去首都参加一次研讨会,也是导师的意思。
先不做汇报,因为还没完全通过验证,但B转O声势越来越大,这种官方曝光流程也是必要的,毕竟现在外界对安抚剂还一无所知。
收到研讨会通知时,殊景很高兴,这算是阶段性的小成功。
他跟祈继分享了这个消息,祈继当然也想去,但因为会场和住宿都在首院内部,祈继进不去,而且时间短,只有三天两晚,也没多余时间,最后还是被殊景劝下,留在宁川。
“陆先生到时候会跟你一起去吗?”祈继憋了半天没憋住。
殊景捏捏他的脸,“他也是项目组的成员。”
“哦…”小狗很酸,突然脑洞大开,“你们不会住一家酒店吧?难道是一个房间?”
“怎么可能…”殊景失笑。
祈继眼睛又红了,一脸委屈,“那我给你做点可可饼干,那边的饭肯定不好吃…”
“还早呢,得过年以后。”殊景弹了下他额头。
“不管,就要让饼干替我陪着哥哥!”
为弥补这只醋坛子,也是难得有个短暂放松的空隙,两人又去了一次滑板公园。
殊景现在滑板玩得颇溜,祈继买了两套装备,和他一起。很快周围聚拢了一群行人,连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妈都凑过来看热闹。
一片喧闹中,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人。
陆言彰看着祈继带殊景做那些高危动作,一开始忍不住想去阻止,可当殊景完成一轮回环,他竟情不自禁看得出神。
那张照片,他想起来,那时还愚蠢不自知,只觉得照片上的人一定神采飞扬,如今真正见到,才听见自己胸腔里持续不断的嗡鸣。
最后是殊景跳下滑板,祈继将人护住。
祈继把殊景带到边上,仔细地一件件拆掉护具,为他擦去头发上的汗,再穿上防风外套。
殊景还有点喘,今天的几次回环真是惊险刺激,“下次想试试三圈的。”
“那可有点难呢。不过哥哥的话,肯定没问题!”
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祈继忽然一把抱过殊景,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第一次亲哥哥,就是在这里,现在没人了…”
刚才还正经夸夸,逮着机会就调戏他。
殊景挣不开,索性把手从祈继的腰腹探进羽绒服,在那道疤上捏了一把,结果被反揽过去。
那截腰很细,祈继搂着,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两人就这么交换了一个绵长纠缠的亲吻。
许久,殊景伏在祈继怀里,微微喘气,细密的亲吻落在他鬓角、耳后,带来挥之不去的热和痒意,仿佛点燃一小簇火苗,在这冷风习习的公园里,将所有其他隔绝在外。
祈继眯着眼看向那片阴影,没有人了。
当晚,殊景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的床褥向上动了动,依稀是祈继坐起身。
“…怎么了?”之前祈继总想在他家过夜,最近几天却没住过了。
前段时间太专注工作,也没让他过来,今晚都在这里睡了,怎么还要回去吗?
祈继看着殊景惺忪的模样,亲亲他额头,“不走,去个洗手间,睡吧。”
等殊景再次睡熟,祈继才走出卧室,来到玄关,却不是推开那扇玻璃门,而是正对他的入户门。
门开,凉气灌入,他打了个寒噤,回头看去一眼,确认卧室里的人还熟睡着,然后才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滴。位于殊景家隔壁的那扇门被刷开。
片刻后,一缕Alha信息素,从门缝下悄然渗出,是苦可可。
……
邮件打开,受试者Mrac依然是雷打不动地第一封。
每天传回数据都是凌晨。
殊景推测这位朋友可能白天工作忙,于是回了一封邮件:[数据收到了,不用着急,白天不方便做实验的话,隔天传也可以。]
Mrac:[隔天会影响你推演,没关系,夜猫子,习惯了。]
对方很通情达理,而且不爱说话。
殊景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句:[快过年了,预祝你新年好。]
Mrac:[你也是,希望你想做的事都能做成。]
很直接又朴实的新年愿望。
殊景导入实验数据,收拾妥当。
年关将至,所里也要放假了,为安全起见,到时实验室会关闭三天,所以也没办法加班,在这之前,他要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去见一位意向申请人。
锈带区,其实就是宁川市的贫民窟,一片由旧厂房改造的板房区域。
这里与世隔绝,门挨门,窄巷七弯八拐。殊景一路问询,才好不容易寻着那间福利院。
没有看门人,只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
“你好,你知道原铖在哪吗?”
听到殊景的声音,那小孩仰头望来,有些呆滞的眼睛忽然亮了,手里的树枝也不动了。
“砣砣,别盯着客人看,不礼貌。”一道浑厚嗓音传来,小孩被拦腰抱起。
天气很冷,来人只穿了一件短袖迷彩T恤,露出健硕臂膀,单手将小孩扛坐在肩上。他打量殊景,咧嘴一笑:“殊景?”
这人长相硬朗皮肤黝黑,比资料上的年龄显得沧桑些,身上一股机油的味道。
殊景明白过来,主动伸出手:“你好,原铖,是我,之前打过电话的。”
原铖正要回握,看见自己手上的污渍,殊景不介意地握住了他,冲他温和一笑。
“大叔!我也要抱!”小院突然叽叽喳喳热闹起来,孩子们见原铖抱着那个小孩,纷纷跑过来求抱。
“稍等,我这里还要一会儿。”原铖对殊景说完,将那个小孩举过头顶,在一片欢呼声中走进福利院里。
不大的院子,用两根长长的线就能从东拉到西。原铖将孩子挨个举起来挂灯笼,大红灯笼上歪歪扭扭贴着手写“年”字。
福利院院长出来,招呼孩子们,笑着说吵,站在娃堆里的男人却完全没有不耐烦,举完这个举那个,动作始终很稳。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殊景上前询问。
原铖也不客套:“那边老师在做灯笼,可以搭把手。”
灯笼是红纸糊的,用最基础的竹篾材料手工制作,殊景坐下来学着老师一起。
有胆大些的小孩时不时过来转一圈,有的会故意撞他一下,然后咯咯笑着跑远。老师则会小声致歉,告诉他哪个孩子心智上有点迟钝。
殊景其实看得出,与他们一起做灯笼的有位“彩虹老师”也是,看着十七八岁,一直不说话,只专注地在灯笼上描画。
简单的红纸和黑笔,出来就是一幅幅连环画,画的就是现在福利院里的情景。
殊景点点头,不多问。
渐渐地,围在他身边的小朋友多了起来,越来越亲热,都争抢着跟他一起做灯笼,殊景也温柔地指点他们怎样才能把纸粘得更圆。
不过也有小朋友比较害羞,跟大伙儿不一样,就是殊景进门时遇到的那个小孩,叫砣砣。
砣砣做灯笼很认真,不像别的孩子爱贴着殊景,但喜欢偷看他,看得出神被发现了还脸红,会小声说“景叔叔真好看”。
“砣砣是哪两个字?”
砣砣就在做灯笼的纸上写下他的名字:“我会写这两个字,还会写‘妈妈’、‘爸爸’,别的就不会了。”
老师悄悄告诉殊景,砣砣被遗弃时是早产儿,院长给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长得像秤砣一样壮实。可惜他还是比同龄人瘦小,还有感统障碍。
因为和殊景说了两句话,砣砣格外兴奋,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哪拿来一包饼干,悄悄塞到殊景手里,“院长妈妈说,喜欢谁,就要和他分享。”
“谢谢砣砣…”殊景眼里的笑微微一顿。
饼干外包装只有卡通图案,没有Logo,砣砣举起小手喂他吃,虽然不是可可味的,但殊景闻到了气味。
下午加餐时,孩子们都拿着自己心仪的点心,坐在不大的院子里吃。
院长看着,既欣慰又感慨,“都是一家甜品店捐赠的,捐赠方不希望透露姓名。每天送新鲜的,有零食有奶制品,已经半个月了。”
殊景也拿起一块可可蛋糕,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忽然发现,对面那只灯笼上,画的是一个小孩举起小手,给一个大人递饼干,接着第二幅是他们一起挂灯笼。
殊景心中一动,抱起砣砣,把这个灯笼挂了上去。
彩虹老师抬起视线,有些无神的眼睛盯着那只灯笼,看它轻轻摇晃,忽然傻傻笑了一下,又继续低下头画画。
忙活大半天,小院终于张灯结彩。
“孩子们还要准备新年晚会,你要不要也来表演个节目?”差不多完工后,原铖笑着问。
殊景连忙摆手:“做布置还行,表演节目是真不擅长。”
“哈哈,那就不难为你了。”两人初相识,已经像老朋友一样。
原铖擦了擦身上的汗,让孩子们去一边玩,穿好外套坐到殊景对面。
为了证明身份,他恰当地释放了信息素。检测仪读数到500时,殊景也感知到了,是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有点怪,但不刺鼻。
测试完毕后,原铖在殊景带来的文件上痛快地签了字。
“你不再看看风险说明吗?”
“已经看过了。”
“我给的钱很有限。”殊景坦诚道,他还是没走商用途径。
原铖双臂抱胸,岔开腿坐着,“住在这里的Alha买不起抑制剂,那东西搞垄断,太贵了。如果你的安抚剂能帮到我们,我愿意试试,而且钱再少也是钱,没人跟钱过不去。”
他同意实验的理由,和AB无关,很简单。
“我还有几个兄弟,等年后也有意向参与。”
正说着,一个小孩跑来,从后面扑到原铖肩上。男人自然地托住他,笑骂一句:“小兔崽子,偷袭我?”
殊景看着他们。从见到原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外表野性的男人不是普通人,那双眼看似纯粹,却有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后、看透世事的稳定。
可明明上一秒和他谈事时还像个老大哥,下一秒又和孩子们闹成一团,率性热忱,很容易让人亲近。
“你和我见过的Alha不太一样。”殊景忽然说。
“哦?怎么不一样?”
“我见过的Alha多少有些攻击性,而且Alha的信息素语言,那些强烈的负面情绪表达,你都没有。”
“强烈的负面情绪?”原铖轻轻拍了拍小孩,那孩子便扮着鬼脸跑远了,他看回殊景,“为什么强烈的情绪就一定是负面的呢?”
殊景顿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超感症显现以来,他只能感知到强信息素。他读不懂信息素的语言,但那些东西给他的身体刺激都是负面的,负面情绪才会在身体里造成负面影响。
所以在他这里,信息素代表的无非就是那些:攻击、占有、控制,都是负面的。或者防御,也仅仅算中性。
但其实,有强就有弱,有正就有负。
只是殊景体会不到。
弱信息素?是什么样的?
如果他也像感知强信息素一样,感受弱信息素,会有什么不一样?
回到实验室后,殊景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对实验室进行年前最后的安全检查。
温瞳离职后,殊景就把菌种从家里移到了实验室。
恒温箱内,菌伞在培养皿里微微翕张,像沉睡生物在缓慢呼吸。
他早就观测到菌丝和陨石有同频现象,但找不到规律,后来将银针草也放在一起,发现菌种生物素活性会呈现周期变化。
他反复调整环境和磁场参数,终于在某个特定的频率组合下,捕捉到三者间的生长谐波。
但也仅此而已,菌种的生物素太弱了,弱到不足以支撑任何实质研究。
直到今天原铖说的那些话。
弱不代表没意义,信息素和生物素其实有相通的地方。
“还没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新年前夕,整栋楼都黑着,就这间实验室还亮着灯。
陆言彰走到殊景身侧,见他出神,没再说话,目光自然落在他面前的屏幕上。
“你看这个。”不用回头,殊景直接指向一点,“菌种的生物素活性,在银针草和陨石同时存在时,会呈现这种周期叠加态。”
“…共振?”
“对,”殊景把数据往前翻,“这是之前单独培养时的活性曲线,第三个周期的峰值,比前两个周期高出将近四倍。”
陆言彰接过鼠标,把波形图拉宽,一段一段地看过去。
“不止4,有4.3,第七周期和第十一周期还有两个次高峰,曲线不单调,共振是系统性的,不是偶然。”
殊景立刻凑过去看,肩膀几乎贴上陆言彰手臂,两人的白大褂挨在一起,模糊了距离。
殊景没意识到,陆言彰则垂眸看了他一眼。
波形图闪烁,身边人睫毛被蓝光点亮,根根分明。
“所以这个菌种,真的有讲究。本身弱,作用强?”
殊景喃喃,抬头看向陆言彰。
陆言彰敛下视线,拉了一把拉椅子,坐下来。
两人开始仔细讨论波形规律。
陆言彰的手搭在殊景身后的椅背上,袖口自然上卷到小臂,露出那截旧手链,灰蓝旧缎映着一点不分明的光。
屏幕上,曲线终于跳到合适位置。
共振现象这次表现得很明显。
两人安静地盯着那张新生成的波形图,同时都沉默两秒,又都同时看向对方,在对方眼里读到了相似的理解。
B转O的基本原理,是用Omega腺体细胞人工生成腺体组织,以药物刺激成熟后移植。
非自身腺体,移植后要么活性减弱,要么因排异反应死亡,所以成功率很低。
那么菌种的作用……
“是提高转化成的细胞活性?”
“激活,或者再生?”殊景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手掌,“如果激活不仅限于腺体,能扩展到所有生物素…”
那是不是意味着妈妈的“Beta信息素构想”也可以成真!
念头从心底浮上,是全新的方向,没有文献支持,没有先例可循。
陆言彰没接话,他不知想到什么,看着屏幕上那根曲线,很快瞥了殊景一眼。
“年后,可以一起验证。”
殊景仍沉浸在新的科学灵感中,像有很多碎片化想法在脑子里飞舞,他急切地想抓住,飞快做着记录。
陆言彰就安静地陪他,也在思索。
深夜,两人才对菌种培养箱进行重新调整,接好假期备用电源,检查观测摄像头的角度。
殊景把实验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一一放回原位,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字迹工整,仔细妥帖,宛如对待自己的家。
实验室的灯灭了,走廊的感应灯悄然亮起。
陆言彰走在殊景身边,“你…明天什么时候到?”
“什么?”殊景还没完全从工作中抽离。
陆言彰低垂的睫毛往他那侧一撇,无声叹了口气,果然忘了。
“上次说回去看奶奶,她今天问起你,问我们什么时候到。”
殊景终于回神,看到前方地面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
他说:我们。
“你也回去吗?”
“……”陆言彰手指一紧,垂下眼,“我跟她保证,今年会一起回去过年。”
那两道影子肩臂短暂相接,其中一个往旁边挪了挪,缝隙变宽。
“抱歉,是我的问题,私自决定。如果你不方便,我们还是分开回去,我晚你一天。”
殊景沉默了。
日历上除夕那天,他早早就画了一个圈,上面写着“奇迹”。
但短暂犹豫后,他还是说,“好。”
陆言彰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又听殊景接着道,“我要和我男朋友说一下。”
“……”陆言彰牙齿轻轻咬住口腔,唇角泛起一丝苦意。
当晚。
祈继在床上懒懒唤他,“哥哥~”光着膀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殊景关闭电脑,刚过去躺下,那条胳膊就搂过来,缠上他的腰,嘴唇凑近,吻住了他。
手也跟着往里探。
但殊景一推,他便乖乖退了出来。
祈继把脸枕在殊景胸口,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用自己的手捉着殊景的手,歪着脑袋,把玩他指尖。
像吃不到,只好可怜巴巴自己找食。
每根手指都要玩,指腹从尖端滑到指根,在关节处停一下,捏一捏,无名指留到最后,用拇指抵着它侧面,慢慢转一圈。
那根手指在掌心蜷了蜷,像是想躲,又被勾回去,亲一口。
“……”殊景抑下心跳,“祈继。”
“嗯?”祈继玩得很投入。
“你过年有安排吗?”
“过年,没有啊?哥哥呢?”
“如果过年你没有其他安排,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回我外婆的家。”
空气安静一秒。
祈继猛地撑起身体,“真的?!”
“当然是真的,所以你有没有…”
“没有没有!”殊景还没说完,祈继就一把抱住他,反应过来回答有歧义,忙不迭补充,“不是不是,我是说我没有别的安排,我有时间的!我要跟哥哥一起回家!”
像打了一针兴奋。剂,祈继整个趴到殊景身上,开心过度,床都跟着上下晃荡。
殊景也被这份雀跃感染,但还是不得不说:“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除夕晚上我…要先和奶奶一起吃顿饭。”
“奶奶?”祈继脸上的笑似乎有些僵硬,但他调整得很快,“好啊!是哥哥先前说的奶奶吗?”
“嗯,但其实,是陆言彰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