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陆言彰半跪在床尾,一条长腿跨在上面。
殊景站在另一角,尴尬到脚趾扣地,恨不得把自己团吧团吧从窗户扔出去。
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馊主意的?
而陆言彰又是怎么,像是考虑都不带考虑,就打算直接身体力行付诸实践的?且表情还如同宣誓般严肃。
殊景终于忍不住,半捂住脸,他已经快熟了,如果真的摇床弄出动静,他估计会原地蒸发掉。
陆言彰余光瞥一眼殊景,见他那窘到恨不得夺门而出的模样,胸膛轻微起伏了一下,像忍着笑,又像忍着别的,克制自己,才没去把煮熟的小鸟揉进怀里安抚。
他重新站直,温声道,“太刻意了也不好。”
殊景顿时松了口气。
可一边又觉得,如果不出声音,奶奶该不会以为陆言彰身体欠佳,再给他弄什么东西来补补吧?
他觉得自己真是不正常,什么时候了还能想到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
反正脸已经很红,再红一点也看不出。
殊景面窗思过,小鸟emo。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路灯把雪花照得发亮,一团一团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对面那栋房子正对着的这扇窗户,是他原来的房间,此刻灯灭着。
再眺望,一片潇潇茫白。
殊景身体前倾,似乎想看清远方的什么。
他渐渐出了神,没注意身后脚步,也没注意身前的飘窗边缘,有片地方明显光滑。
是有人站在这里,时常摩挲,才会造成的痕迹。
现在,陆言彰的手再次搭放在这痕迹上,停在一个可以垂眸凝视的距离。
那双浅灰色虹膜倒映出殊景侧脸,额头、鼻梁、嘴唇……每一处线条,都像拿笔浸过冰雪,再用世间最深浓的墨描画。
身侧温度忽然如有实质。
殊景睫毛猛地一颤,退后,“奶奶睡了,我该走了。”
他没看陆言彰,转身时手臂擦过对方衣袖,快步去开门。
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从一楼照到二楼,奶奶坐在沙发里,就着一盏灯织毛衣。
殊景暗道不好,正要重新退回去,奶奶已经抬眼看见他。
“小景,怎么了?”
“…想倒杯水。”
殊景走下楼,杯子接满水,却没有喝。
陆言彰也下来了,从冰箱取出一支制剂,倒在香炉里。
奶奶睨他,不高兴,“不用点这个,我没有失眠,你们俩快上楼去吧,让我自己待着。”
她扶了扶老花镜,嘴里絮絮着,“平时一天天的都忙,难得有时间在一块儿,阿争,快带小景上去。”
两人只得又回到房间。
“介意我关灯吗?”陆言彰问,“关上灯,奶奶会以为我们休息了,也好让她放心去睡。”
殊景仍到飘窗边,背对他,“好。”
关上灯,除了靠窗那一片,屋里其余地方都很暗。
殊景点开手机,蓝光有些刺眼。
Shu:[奶奶没睡,还要再晚一点。]
奇迹:[不管多晚都等哥哥~(亲亲)]
殊景又和祈继聊,那边发来好几颗不同颜色的星星,下面的底色很白很亮。
Shu:[这是哪里?不在家吗?]
奇迹:[就是哥哥家楼下的雪地呀。(得意)]
但祈继并没有发来小区的雪景照片。
又过去不知多久,殊景看屏幕看得眼都酸了,才抬起头。
“有敷眼贴,需要吗?”
要不是这声音,殊景几乎都无法辨认那个位置。
陆言彰一直站在靠门角落,黑暗笼罩他高挺的身形,只显现一点微弱轮廓。
直到殊景看过来,他才像被解封,动了动。
“光线不好,眼睛会累。”他将敷眼贴放在殊景手边,仿佛没看见手机屏幕上正呈现的聊天框,以及那些醒目示爱的表情符号。
正在敲字的手指不知怎么有些僵硬,殊景摁灭手机,“奶奶现在应该睡了吧?”
陆言彰欲言又止。
楼下,奶奶正将毛衣放进盒子里,仔细铺平。
忽然看到殊景,“哎呀,小景!怎么现在就出来了,快回去快回去!”
她连忙把毛衣盒子藏到身后,可显然已经晚了。
“阿争你真是的,叫你看着点时间…”奶奶又是笑又是埋怨,把陆言彰往殊景那边推。
殊景被不轻不重碰到,他没事,男人反而瞥向一边,神色罕见地有些局促。
满室烛光摇晃。
殊景忽然意识到什么。
……
雪屋外,祈继将最后一块雪垒上去,做成烟囱的形状,再在中间掏出一个小洞。
手套已经全湿了,他索性摘下来,对着自己通红的手哈气,躲进雪屋避风。
手指僵硬,他搓了搓,继续叠星星,终于到第二十六颗。
二十六颗星星,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团用雪堆砌、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现在就等12点了!”
等着殊景出来,等着看他见到他和雪屋时惊喜的表情。
11点55。
11点56。
祈继迫不及待,在雪屋外踮起脚看。
11点57。
11点58。
手机亮了,可惜不是哥哥,是天气预警:夜间特大暴雪,部分地区…
“这雪确实很大啊,”祈继仰头。
一会儿他要过去接哥哥才行,可是雪这么大,真住雪屋的话哥哥会冻着,那就只看一眼,然后去附近酒店。
祈继拿手机检索,雪团一阵接一阵往屏幕上扑,快没电了。
他检索定位,记在心里。
雪这么厚,可以背着哥哥过去,虽然过年住酒店不太好,但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怎样都行。
哥哥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肯定的。
11点59分。
不知哪里开始传来欢呼,鞭炮声声,天空被烟花点亮。
祈继望向那栋亮灯的别墅。
12点。
新年钟声终于敲响,他闭上眼,呼出的白雾和雪融溶在一起。
“哥哥,生日快乐。”
……
“小景,生日快乐。”
光影在陆言彰锋利的眉骨和鼻梁间跳跃,意外地舒显柔和。
烛芯燃烧,轻轻一晃,整个世界便慢下来,只剩温暖在流淌。
除夕,也是生日,殊景自己都忘了,原来奶奶一直守着十二点不睡,是为给他庆生。
“祝我们小景二十六岁六六大顺,顺顺利利。”
殊景垂眸看着面前的长寿面。
“你外婆说,元旦吃饺子,除夕吃面,这叫面面俱到,我记得没错吧?”奶奶撺着手,招呼陆言彰,“你给小景准备的礼物呢?快拿出来呀!”
陆言彰低咳一声,背在身后的手慢吞吞递出,那东西包得整齐,用黑灰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是一条红色格子围巾。
“阿争说你现在喜欢这种颜色?”
奶奶观察殊景这瞬间的怔愣,像是生怕他不喜欢,帮忙解释,“之前那条灰色的,阿争织了好久,被他拆掉了,说不满意,我就觉得不该拆嘛,想帮他改一改,他还不让。”
“……”殊景接住围巾。
想说“谢谢”,又觉得客气,低声道,“这个颜色我也喜欢的。”
陆言彰胸口微微一松。
“那就好那就好,快,戴上给奶奶看看。”
殊景犹豫了下,为体现一视同仁,他先将奶奶织的毛衣套上,要戴围巾时,被陆言彰拿起,“我来吧。”
奶奶扶着老花眼镜,眯缝着眼殷殷地看着他们,显然很高兴。
殊景放开手指,配合地仰起脸。
陆言彰走近,脚步微顿,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脖子里的点点红痕。
嘴唇极轻地抖了一下。
围巾被展开,先拉成长长一条,在颈后一系,然后一圈一圈缠绕,尽管比较小心,指尖还是偶然碰到下颌的皮肤。
殊景缩了缩脖子,垂眸盯着地面。
这条围巾,花纹和祈继那条很像,但这种红更稳重,面料也更柔软亲肤。
绕完圈最后整理时,围巾边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被朝上提了提,那侧贴近殊景嘴唇,羊毛在他唇珠上轻轻蹭过。
殊景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陆言彰深邃的目光。
他心脏一颤,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和祈继在公园热吻过后,差点被陆言彰看穿的那个夜晚。
“好看…”
男人哑声道。
殊景后背蓦地一阵温热,像是出了层薄汗,燥得慌。
在室内穿毛衣裹围巾,果然太厚。
“阿争也知道夸人了,”奶奶很欣慰,“是咱们小景好看!阿争你瞧瞧你,多有福气。”
殊景不好意思,后背更潮得难受,脖子里也闷热,他飞快地看一眼陆言彰,用目光问:可以了吧?然后自己扯掉围巾。
陆言彰想上手帮他,殊景这次后退了。
太热,他帮他的话,只会更热。
殊景摘掉围巾,脱掉毛衣,并没注意奶奶看他们时,神色的变化。
他捧住面碗,只想着一定要多吃点,哄奶奶高兴。
但刚吃掉两口,就察觉到不对。
奶奶刚才还笑呵呵的,现在那双浑浊的眼里依稀闪烁着泪花。
“怎么了奶奶?”殊景赶忙放下筷子。
陆言彰也过去把住奶奶的轮椅扶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殊景看向香炉,香快烧完了,他想着是不是要去再拿一柱,他知道在哪。
可奶奶摇头,蹭了蹭眼角,“没事,没事…我是高兴,能看着你们长大,看你们现在…都好…我真的很高兴…”
明明说着高兴,眼泪却又不受控地淌了下来。
殊景半跪在她面前,抬手拿纸巾帮她拭泪,被握住手。
“小景啊,那面条吃一点意思到了就行了,这么晚吃多胃会难受,不用勉强…你…以后吃饭要规律,天冷多加衣服,再忙也要对自己好…”
她抽噎着,勉强一笑,转向陆言彰,“还有你,总板着个脸,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说?天天工作、工作…受了伤也…也就是你,换作别人…你看小景还理不理你…”
是笑骂,却带了哭腔。
陆言彰低下头,喉结滚动,说不出话,只是轻轻拍着奶奶肩膀。
奶奶长长叹了口气,仿佛是为压住那一瞬间漫上来的什么,声音抖得厉害,“我年纪也大了,管不了你了,不知道还能看你们几年…”
“阿争,你不许欺负小景,你要一直对他好,你们两个…你们两个…”
终于,被压住的东西还是冲破了。
像是再也忍不住,她双手捂住脸,苍老的肩膀一颤一颤。
“就算你们以后…不在一起了…”
“……”
噼啪,烛芯轻晃,烛泪滚落。
殊景的一只手扶在奶奶膝盖,那块髌骨枯瘦,在他掌心发抖。
原来,奶奶看出来了,看穿了他们的貌合神离。
也是,三年了,从不同时回来,怎么可能瞒得住?
和先前两次都不一样,奶奶哭得完全没办法停,瘦小的身躯里好像浸满了水。
殊景抱着她,感觉整个肩膀都湿透了。
他心里说不出的酸涩,以为这就是最沉重的滋味,可奶奶伏在他肩膀,颤颤巍巍地出声。
“阿争…昨天都告诉我了,说你们早就已经分手…”
殊景愣住。
陆言彰说过了?那奶奶……那他们刚才?
“是我不信,”奶奶低着脸抹了一下眼睛,“总觉得你们这么好,怎么会呢…还让你们两个小辈来哄我…”
“奶奶,”殊景握住老人潮湿的手。
“没事,没事的啊,”她勉强笑了笑,也轻轻回握他,“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就算你不喜欢阿争了,也不要紧的,但是…”
奶奶单薄肩膀佝偻着,热切地看着殊景,手渐渐把他攥得很紧,“可不可以答应奶奶,哪怕你们分开了,你也和他,做一辈子的家人?”
“这孩子真的很苦…拜托你,就当…奶奶求你了。”
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涌出,温热地砸在殊景手背。
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也一样。
手背濡润一片,殊景没去擦,他眼圈酸疼,勉强才能忍住。
他想去给奶奶洗一条热毛巾来,刚起身,却见一直站在奶奶身边、不发一语的高大男人,突然匆忙转头。
背过去的瞬间,那眼角点点莹亮,像光,又不像,坠坠地晃了两下。
一眨眼,就消失了,仿佛是错觉。
因为情绪激动引发信息素紊乱,奶奶卧床休息,很久之后状态才渐渐平稳。
陆言彰握着她的手,拇指按摩她手背。
察觉殊景靠近,他抬眸,用气声加唇语,轻轻说道,“你还有事,不用陪在这儿。”
可殊景也在对面床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握住奶奶的另一只手。
眼泪擦干了,这只手枯瘦干涸,可当他握上去的瞬间,却有一股暖流涌入掌心。
蕴藉而哀伤。
“……”殊景看向对面。
陆言彰垂眼注视奶奶,鬓发有些潮湿,嘴唇微微颤抖,他并没与他对上视线,可急促心跳仿佛能穿透物理距离,通过床上躺着的老人,传递给他。
直系亲属的信息素搭配特定熏香,对信息素紊乱症能起到应急舒缓作用。
陆言彰在释放信息素?
是弱信息素,殊景感觉不到。
可他不由自主,抬起奶奶的手,让老人粗糙的手背贴紧自己脸颊。
陆言彰抬头看了看他,很快又垂下视线。
掌心那股暖流,好像也随心跳,从手臂蔓延到身体,殊景觉得暖洋洋的。
刚才那种说不出的悲伤感,渐渐被安静宁和取代,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干扰。
终于,奶奶渐渐睡熟。
殊景慢慢松开她的手,将它放回被子里,那股奇异暖流也随肢体分离,很快散去。
他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会儿,确实是感受不到了。
陆言彰还在用信息素为奶奶治疗,而殊景已经轻轻推开门。
等那扇门关闭,他才敢抬眼,隔着门望向那道看不见的背影。
“奶奶…”陆言彰低声喃喃,老人已经熟睡,听不见。
可陆言彰自己知道,他还是自私了,奶奶想帮他挽回,是因为她并不知道,小景已经有了男朋友。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孙子正在筹谋什么,正背地里充当什么角色……
就算以前名正言顺又怎样?失去的就是失去了,拥有时不知珍惜,现在却要去做第三者。
她一定会痛骂他的吧。
“对不起…”陆言彰握住奶奶的手,额头抵在自己手背,维持这个姿势,许久都不再动了。
等再次走出卧室,外面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客厅光线昏暗,茶几收拾过,长寿面、蜡烛、茶杯都不见了,沙发整齐,毛衣和围巾折叠在一角。
小景,走了?
陆言彰肩膀微颤,一阵天旋地转,本就疲惫的脚步像灌了铅,他勉强站定,努力分辨,终于在满室寂静中,捕捉一丝细微声响。
心猛地跳快,他慢慢朝那边挪,像生怕幻听,稍微重一点就会让那声音消失掉。
厨房的门掩着,陆言彰指尖搭上门扇,将门缝推开略宽。
一条摇晃的金黄狗尾巴先露出来。
清洗杯碗的声音很轻,似乎是里面的人怕吵到外面。
殊景背对他站在水池前,纤细腰身半弯,垂着头露出白皙后颈,乌黑头发随他动作一扫一扫。
仿佛溺水的人被整个捞出来,陆言彰重获呼吸。
“我以为…”
这宛如自语的三个字,让殊景动作一顿,转回头。
“怎么了?”他刚好收完,擦干手,见陆言彰站在门口不动,想了想,转身倒了一杯热水,是新烧的,防止夜里需要。
他将热水兑上凉白开,走了过来。
陆言彰仿佛才意识到眼前是会动的人影,一扯唇角,满眼瑟瑟,“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殊景一怔,垂下睫毛,又抬起,目光扫过陆言彰后颈,敷贴边缘有些起褶。
他把手中的水杯递过去,“自己也没痊愈,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是家人,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走。
杯里的涟漪轻轻在晃,映在陆言彰的眼里,好像也轻轻在颤。
殊景被他那目光盯得太久,略微别开眼,“奶奶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言彰这才回神,捏紧手中的杯子,勉强喝了一口,嗓音干涩,“爷爷不肯提供制剂,虽然后来有补充,但奶奶的腺体已经不太好了,而且她…”
“她发现我为制剂和爷爷周旋的事,潜意识开始排斥他,抗拒被信息素控制,现在发病的频率比以前高,情绪更不稳定了。”
“……”殊景听完,不由望一眼卧室的方向。
想到老人今晚几次哭泣,他心里愈发难受,“奶奶这样,你该早点和我说,我们的事,你也不该告诉她。”
陆言彰嘴角却泛起苦笑,“不告诉,会不一样吗?”
殊景沉默了。
“其实,她能猜到的,如果你…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会有压力,我不想因为这个,让你为难…”
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殊景咬牙,勉强出声,“那你还配合我演戏?”
“抱歉,”陆言彰走到水台边,将杯子放下,对着墙道,“后来还是想,能再和你过完这个生日,是我贪心了…”
殊景攥拳,猛地咽下喉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咸涩。
“奶奶睡了,我也该走了,他还在等我。”
说完,他再没看陆言彰,径直走向大门,经过沙发时,拿起了毛衣,却并没有带走围巾。
“小景!”
殊景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