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陆言彰俯身叠起围巾,似乎想重新包装,却找不到最初的盒子,就又展开来,换了个形状重新叠。

那手指绷得很紧,宛如某种重复的机械动作。

可再慢,也有叠好的时候。

“拿着吧,不想戴也行。”

“……”

“怕他误会的话,可以说都是奶奶给的,他不知道我会织这个。”

没人能想到陆言彰居然会织毛线,连殊景,都是在帽子事情过去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殊景可以应对强势的陆言彰,却对这样的他,完全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竭力冷着脸。

而对方已经将袋子塞给他,快走两步,打开大门。

狂风裹着冰雪扑了进来,陆言彰眉头一皱,侧身挡在前面,殊景还没来得及看见外面,门就又被关上。

“雪下大了。”

就这么短短半秒,陆言彰被雪糊了一头一脸,冷峻五官都是白色絮状物,宛如在雪堆里滚了一圈,面容反倒不显冷了,有点滑稽。

殊景一愣:“……”

曾经少年拉着雪车上的他,因为绳索断了一头栽进雪地,满头满脸白花花的情景,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多年后的现在。

而且陆言彰还是同样面无表情,丝毫没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丢了形象。

刚才那阵气氛被这情景一冲,殊景竟忍不住想笑。

陆言彰都没顾上拍雪,就这么呆住。

可惜那笑稍纵即逝,他只来得及捕捉到殊景眼睫底下一点说不出的曼妙流光,但也足够惊心动魄。

他不知道殊景为什么而笑,只闷声重复,“外面,雪下大了。”

殊景会错了意,严肃摇头,“那也得走。”

“……”陆言彰睫毛眉毛上的雪化得很快,融成晶莹,“不是不让你走,你…已经打到车了?”

殊景这才想起,一时着急没先打车。

可除夕夜、暴雪天,debuff叠满,他已经加价好几次,无果。

陆言彰拿起自己的外套,“我送你。”

可可跟上来,低低叫了一声,昏暗的房子更显空旷。

“不行,”殊景制止了他,“奶奶一个人在家…”

这样的雪天来回少说也是几个小时,万一后半夜有什么状况,就危险了。

陆言彰关心则乱:“那我找人来。”

他拿出手机。

殊景手指压在他手机边缘,“别折腾了,我明天一早再走吧。”

大过年的,把下属叫过来照顾奶奶或者送他回家,都说不过去,殊景做不出这种事。

陆言彰眼神微闪,脸上表情岿然不动,喉结起伏,“那他…可以吗?”

“……”殊景垂眼,“我给他打个电话,他会理解的。”

可可蹲坐在地,原本歪着脑袋望着殊景,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还挺乖巧。

忽然见他转身重又脱掉外套,似乎意识到他不会走了,起身兴奋地摇尾巴,亦步亦趋跟在殊景身后也想上楼。

到楼梯口时,因为还没完全掌握假肢登高,刚爬一级就吧唧摔了,急得呜呜叫。

殊景转身,把它抱起来。

抱着一只狗,上楼给另一只狗打电话。

陆言彰站在下边,仰望殊景的背影,眼神渐渐暗了下去,坠入渊底。

等到殊景关上门,陆言彰才敢慢慢走上楼。

他先是去查看奶奶的情况,确认老人睡得安稳,在布布脑袋上拍了拍,示意它值守,又在二楼走廊漫无目的走来走去。

如果有人看见这时的陆言彰,恐怕会以为他在梦游。

而他确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他不想睡,一点也不想,因为睡了,再一睁眼,早上就会到来。

他无数次路过那个房间,看到门下漏出一点光线,无数次忍不住想敲门,却又害怕自己的影子这样晃过,会惊扰到里面的人。

他最终还是进了相邻的房间,靠在窗边,站着,久久盯着手机。

屏幕熄灭,又重新点亮,再熄灭,再点亮。

[妈妈,这是我的男朋友。]

[有他在,很开心。]

陆言彰指节收紧,每一次自动息屏后,手指都放松一瞬,但再次点亮,会收得更紧。

已经因此报废过一部手机了。

但明明是比那时更让他崩溃的文字,却生生忍了下来。

手机没裂,心裂了。

陆言彰靠墙坐下,垂着头,手直直撑着膝盖,脸搭在一侧胳膊上,另一只手抵住额头。

“和他在一起,真那么开心吗?”

“真的就…那么开心?”

他用力揪紧头发,可每根发丝都落魄地耷拉着,被重力牵引向下,根本抬不起来。

肩膀从极致绷紧到蓦然松懈。

“那我是不是…”

黑暗中,男人高大的身躯佝成一团,那句喃喃之后,再也没有声音。

他像是想彻底倒下去,却又舍不得完全离开身后那面墙。

因为,殊景在那里。

陆言彰转身,将额头轻轻贴了上去。

一墙之隔。

殊景坐在飘窗上,背靠墙壁。这是他每次住这个房间,最喜欢待的位置。

“就说,打不到车…回不去了?”

他想如实解释,但电话刚拨出,意识到这样不行。

以祈继的性子,如果知道是交通原因,搞不好会临时弄一辆车,从市区开来接他,大半夜的这种暴雪天,不安全。

那就只能说:“奶奶病倒了,走不开,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啊?哥哥不能回来了吗?我好难过,怎么这样啊…”

祈继吸着鼻子,毫无包袱地哭了。

一老一小都在哭,殊景招架不住,刚要安慰,忽然听到一阵声音,像风刮过那边听筒。

“你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祈继悲愤地抽泣,“我在外面!我不要一个人待在没有哥哥的家里,要是你今晚回不来,我就在外面搭个窝棚,冻死算了。”

“你…”殊景站了起来。

就听那边传出“噗嗤”一声笑,“骗你的!”

殊景:“……”

他轻舒一口气,可可扒着他衣领往上攀,殊景在那软乎乎的狗屁股上拍了拍,无声道:坏小狗。

祈继听不到他吐槽自己,“没关系,奶奶年纪大了嘛,我懂的。”

那笑声明快上扬,完全听不出前一秒还哭唧唧,不等殊景再说,又问,“哥哥那边暖不暖和?”

殊景重又坐回飘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可可把脑袋拱进他衣服,拱得他心软。

“暖和的,你呢?今天很冷,如果暖气不够热,就把空调打开,遥控器在…”

祈继听他叮嘱完,“我知道,哥哥放心,我不冷。”

“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看哥哥小时候的照片,这是谁啊,还扎过小辫子呢…”

祈继笑嘻嘻地边翻边讲,惹得那边殊景都想揍他,可没讲两句,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嗯…”祈继顿了顿,“没什么啊,就是哥哥实在太可爱了,好想穿越回去,把你套进麻袋装走~”

他长叹一声,打了个哈欠,“你说我要是现在做梦,会不会梦到的全是哥哥?”

说完还故意凑近话筒,发出那种暧昧的低笑,殊景红着脸把手机拿远,一不留神就被调戏,“那你今晚别睡了。”

“不管不管,我要睡觉!哥哥晚安!”

他大大地“啵”了一口,就挂断了电话。

殊景看着黑下来的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

“晚安。”

他并不知道,仅仅半分钟后,祈继的手机就正式耗光最后一丝电量。

祈继转着像冰砖一样的金属壳子,也是多亏他这手机抗冻,另一部普通手机早就歇菜了。

天寒地冻,他却毫不在意,低头时目光落在刚翻开的那页照片上。

雪屋里没有灯,仅靠反射一点外面的光,映着照片上两个孩童,雪车翻倒,小点的孩子趴在大些的孩子肩膀,撅起嘴亲在对方脸上,留下一个口水印。

祈继呆呆地看着。

看了不知多久,才从雪屋探出脑袋。

入口已经被雪盖住一半,他像只小狗似的眺望那个方向,可是雪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一片。

祈继缩回去,摸出一个试剂瓶,“我可真有先见之明…”

他将试剂瓶喷在后颈处,又从外套内袋拿出信息素检测仪,数显值开始波动,对应的内置软件自动生成曲线。

最后稳定后,曲线数据文件保存,他亲手改造的小程序,哪怕手机没电,也能发出邮件。

“哥哥,我要是上学,肯定也和你一样,是按时交作业的好学生。”

“不过,我只给哥哥交作业。”

祈继关闭检测仪,感受后颈传来灼热,为做实验,必须暂时释放封贴。

刚才拉开衣服时,身体所剩不多的热量又往外逸散了些,可即便如此,腺体附近却还能这么热。

顶级Alha,真是怪物!

祈继咬牙,收起检测仪和试剂瓶,放在衣服最里面,拉好拉链。

封贴刚刚释放,还需要再等等,他手里攥着一支金属针管,等腺体的灼热稍微降下一些,才将它刺入后颈。

冷却液注入,病寒彻骨的感觉袭来。

肌肉痉挛、收缩,如同冰层冻结,迅速聚向中央才苏醒不久的器官,迫使它再度冰冻。

祈继浑身僵硬,相册要掉了,他立刻伸手抱住,却慢了一拍,怀里的东西连同手里的都掉在雪地。

他趴下去找,好不容易摸到相册一角,赶忙搂紧了不放。

这次不同往常,外面也很冷,刚才还觉得变态热的后颈处,现在更冷。

祈继嘴唇发青,牙齿打颤,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已经有点神志不清,总觉得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不停反复摸索怀里的相册,确认它还在。

这就是最重要的了,他再想不起其它。

还好,哥哥现在能待在暖和的地方,不必和他这个疯子一起挨冻。

他身体素质很好,不怕冻,哥哥可不能冻坏了。

……

凌晨三点,殊景又从床上起身,还是半分困意也没有。

有点心神不宁。

他索性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其实只是习惯性动作,但打开时他愣了一下,抽屉里还和以前一样,放着纸和本子,笔搁在旁边。

“……”殊景指尖摩挲着那只笔,抱着东西坐到飘窗上。

窗外雪还在下,小了许多,路灯光也因此变得清楚。

可惜树木成排,一夜后雪团簇簇,遮挡视野仍旧看不清远处。

殊景背靠墙壁,笔在本子上画着,从散乱线条到六角形雪花,渐渐入神,偶尔抬眼,笔帽抵着下颚,专注思考一会儿。

脚边的可可往里蹭了蹭,这小家伙也上来了,才短短时间,它已经把假肢用得熟练,爬上爬下不嫌麻烦,现在团在殊景脚边,把自己蜷成一个球,偶尔动一下耳朵。

殊景的笔又落下去,这回不再是随意涂鸦。

他先画了菌种的分子骨架,又在旁边补上银针草的活性基团,两组结构在纸面上并排,谁也不挨谁。

中间少了点什么。

一片雪花贴在玻璃上,慢慢融化,水痕歪歪扭扭地往下淌。

殊景盯着那道痕迹,拿起笔,在两组分子结构之间画了一条线。年前在实验室里晃过的灵感,陡然闪现。

他腾地站起来,几大步走到书桌前,把本子摊开,抓过那几张散乱的草稿纸,对着光比来比去。

笔尖在纸上飞,公式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他写一页,翻一页,撕下来对照,再写,再翻,再对照。

有的被他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可可叼起来甩了两下,又吐掉。

“找到了…找到了!”他飞快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个分子式,撕下来,捏着那张纸转身就跑。

可可“汪”了一声,四条腿倒腾得飞快,抢在他前面挤进隔壁那扇虚掩的门。

陆言彰靠着墙坐在地板上,四周一片漆黑。

走廊感应灯光从门口漫进来时,他还毫无所觉,完全不知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以为会就这样坐到天亮,坐到更久以后。

但那束光先来了。

他抬眼,像做梦一样,看见殊景。

殊景逆着走廊那盏灯,周围轮廓镀着一层柔软的光,头发有点乱,脸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攥着一张纸,可可在他脚边摇尾巴。

他就那样站在光里,像一团突然亮起的火,把他的视野都烫一个洞。

“你怎么坐在这儿?”殊景在他面前蹲下来。

陆言彰怔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想睡…”

“是不是担心奶奶?”殊景眉眼微弯,“给你看看。”

他把纸递过去,声音里藏着一小团雀跃。年前在实验室那会儿,还没把握,现在可以说了。

陆言彰目光落在殊景手中那页纸上。

“这个,你爷爷的信息素制剂,我们之前用纯植物做过替代品,还记得吗?当时强度太弱、挥发时间太短,不是没成功吗?现在我知道怎么做了!”

殊景越说眼睛越亮,语速也越快,“这个分子提取没问题,用菌种的γ组分,把这里调整一下,就能用来增强制剂强度。然后对气味也做调整,换成奶奶喜欢的木鸢花,这样不会让她排斥,而且作用应该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加笃定:“以后奶奶就再也不用依靠你爷爷的信息素了。”

“……”陆言彰的瞳孔微微扩大。

纸上字迹有些潦草,他认识殊景的字,认识他认真时的工整,也认识他兴奋时的潦草。此刻这些字迹跳跃飞扬,像快要从纸面上蹦出。

陆言彰嘴唇有些发抖,手指也抖,那页纸在他手里轻颤。

殊景见他没说话,以为有什么问题,唤了他一声,抬手在他有些呆滞的眼前晃了晃。

“陆言彰?”

可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揉进一个怀抱。

陆言彰直接起身,跪着将他箍住,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殊景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重,一下一下砸在他胸口,像在砸一面墙,想把墙砸穿,把墙那边的东西生拉硬扯,拽过来。

殊景愣了一瞬,没立刻挣开。

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的,可他抬起手,刚碰到陆言彰肩膀,就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小景,我试过了…可我还是…”

那声音停了一下,仿佛跟什么做最后的角力。

还是没办法。

殊景没听清他说什么,手指蜷起,指尖停在陆言彰的肩膀。

陆言彰头脸低垂,几乎埋在他颈项,这是个非常不符合他的、异常脆弱的姿势。

“谢谢。”

殊景听到了这两个字:“……”他这是在表达感谢吗?

“奶奶也是我的家人。”

陆言彰却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低到快听不见,只是说着,“谢谢。”

殊景于是最后也没能推开他,手指就一直悬在半空。

可可蹲在两人脚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打个哈欠,趴下来,下巴搁在殊景的拖鞋上。

窗外,整座城市还埋在白色里。而在这间黑着的、没有开灯的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正慢慢融化。

殊景后来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天蒙蒙亮。

手机拿起又放下,太早了,祈继可能在睡觉。

奶奶房间门关着,他路过悄悄听了片刻,轻手轻脚下楼。

客厅,陆言彰在沙发坐着,垂眸看手里的东西,膝盖上是殊景昨晚写的那页纸。

对上目光时,他略一颔首,“这么早?”

“我想早点回去。”

殊景自然地走过去,陆言彰把修改后的部分指给他看,不用多说,一个眼神一个短语,就能将对方想法完全领会。

“实验室开了去试试。”

“嗯。”

殊景见陆言彰忽然看着他不说话,“怎么了?”

陆言彰浅浅勾唇,“新年好。”

“……”殊景也弯了下唇角,“新年好。”

昨晚过后,好似一切恢复寻常,又好似有什么变了。

殊景抱着可可跟它道别,“让奶奶多睡会儿,她醒来我给她打电话,过几天再回来拜年。”

陆言彰起身,“我送你到门口,你打的车进不来,只有一会儿,奶奶这里没关系的。”

殊景本想婉拒,但陆言彰已经穿上外套。

“外面温度比昨天低不少,你可以把毛衣穿着走。”

殊景便将奶奶织的毛衣套上,却没有围那条围巾,仍用袋子提着。

陆言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车驶出车库,雪停了,到处积了厚厚一层,小区主路的雪被喷过除雪剂,轮胎碾过留下辙印。

殊景望向窗外相邻那栋小楼,视野随车辆行驶而开阔,从两座房子的延长线过去二十米,空地上有一个雪人。

他联想到祈继昨天堆的雪人。

但那明显不是,雪人在院子里,那应该是座小雪包,似乎是扫雪扫起来的。

可周围雪地干净,并没有扫过的痕迹。

而且,雪包也不是自然堆砌的弧度,最上面似乎有个小小的凸起,就像是……

——“对了,我们还能盖个雪屋,加个烟囱,从里面能看见星星,像帐篷的天窗。”

殊景心跳漏了一拍。

“等一下。”

车刚刹停,他立刻推开门,朝那个雪包跑过去。

雪深及膝盖,他跑得很吃力。

“小景…”

陆言彰的声音依稀在身后,殊景耳朵里却全是自己急促沉重的呼吸,大团雾气在眼前弥漫,好不容易跑到雪屋前,他没来得及喘口气。

雪包垮塌小半,透过缝隙,里面隐约露出一片衣角。

那人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蜷缩着。

“祈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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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双a争夺的beta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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