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祈继胳膊刚一动。
陆言彰手指像是不经意地,压在金属片上,“记得相册,却丢了这个。”
“这个…”祈继保持微笑,“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能不能说明问题,你心里清楚。”
“不懂陆先生在说什么。”祈继拿住相册,连同那枚金属片一起,“我还有工作,您请自便。”
陆言彰按住相册。
两个男人的手隔着一本相册,谁都动不了,谁都没有松。
直到陆言彰另一只手取下那枚金属片,“既然你不知道这是什么,那我就收回了。”他松开了相册。
祈继咬牙,指尖蜷了一下。
又有客人进来,陆言彰转身在空位坐下,扫码点单。
祈继看见点餐系统里跳出的新订单:3号桌,雪山绿茶。
他眯起眼,见陆言彰随手将金属片放在桌面一个黑色文件夹上,又从身旁书架抽出一本书,翻了起来。
他这么闲吗?祈继知道当然不可能。
店里只有小说和漫画,没有那些高端读物,陆言彰在看的是一本小说。
他刚不快不慢扫过开头,就蹙起眉。
男主谎称热水器坏了,穿着浴袍到女主家借浴室……
还可以这样硬推感情吗?不理解,但大为震撼。不合常理,还是继续往后翻。
新来的客人也点了单,祈继开始做茶,余光一直落在那枚金属片上。
原本的合金涂层被雪水腐蚀,已经氧化发黑,但他不能确定。
就算测不出生物组织了,如果陆言彰把这东西给哥哥看……
他不能赌,哥哥已经有点察觉他耍心机了。
绿茶快要封盖,祈继看着杯中那汪浅绿色茶汤,微微咬牙。
陆言彰还在看书,一目十行,很善于短时间内抓重点。
目前剧情进展到,男主和男二为女主在雨里互殴,男二给男主下了药,男主浑身滚烫地倒在女主怀里。
“陆先生,您的茶。”
面前被放下一杯绿茶,陆言彰略微掀起眼皮。情敌亲手泡的,他直接端起来就抿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慢用。”
太顺利了。
祈继回到柜台,心算着时间。
他是想做点什么,好趁机拿回那东西。
可陆言彰怎么一点都不防备?就算笃定光天化日,他不可能下毒也……
祈继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陆言彰在这里,那哥哥呢?
风铃再次响起,这次连震动频率都是他最熟悉的,足以让他在第一时间捕捉到那人到来。
糟了。一时心切,竟忘了先确认!
可这个时间,哥哥不是应该在研究所吗?
祈继目光飞快掠过陆言彰。
对方正快速合上小说,动作居然也有几分仓促,那枚金属片被收了起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撞。
警告,回敬。
殊景一进门,就见祈继站在柜台后,朝他笑出明亮酒窝,陆言彰则板正地坐在窗边,手里端着杯茶慢品。
他刚朝祈继点了下头。
陆言彰便不轻不重放下茶杯,“相册找到了…”
正要朝陆言彰走去,就听祈继扬声,“在这儿呢!”还特意朝他晃了晃相册。
殊景:“……”
他是收到陆言彰信息才过来的,两人今天没在研究所碰面,他却忽然说要来念念还相册。
属实叫人不太放心。
但现在看,前任现任相安无事,是他多虑了。
虽然气氛还是有点……怪?
殊景目光扫过那杯绿茶,低声提醒:“少喝点。”
“嗯,一般没事。”陆言彰也低声回,再次端起杯子。可就在垂眸瞬间,他眼神一顿,忽又抬起眼。
殊景正稍微俯身,衣领下露出半截颜色,似乎是根细绳,米白色,纹路很眼熟。
和祈继的项圈……
杯子就这么悬在唇边,许久,陆言彰移开目光,搁在身侧的左手收紧,腕上手链仿佛随他这个动作,也传来摩擦感。
生日过后戴上的,无疑是生日礼物。而同为生日礼物的另一条手链,应该已经被小景丢掉了吧?
殊景没注意陆言彰这刻的黯然,他在关注杯签。
咖啡因含量确实不高,念念用的茶他知道,渠道还是试验田特供的。
祈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店里又进来两位客人,站在柜台前等着点单,把他挡在里面。
“老板?老板?”
祈继回过神,一边应,一边心神不宁。
他的余光一直追着殊景,见他似乎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心稍微放了放,尽快帮客人点完单,走到殊景身边。
“哥哥要和陆先生谈工作吗?”他试着问,“店里快要忙了,我给你打包一杯热可可?还是说…要坐下来谈?”
在现任店里和前任一起谈工作,不是什么好主意,殊景摇头。
可陆言彰道,“刚才说,还有东西要给你的。”
一听这话,祈继整个人都绷紧了。
陆言彰伸手探进衣服口袋,那分明是他刚才收起金属片的位置!
祈继脑子飞速转着,各种应对之法哪个都不够周全,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陆言彰取出一个小物件,笼在指间。
祈继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连殊景都察觉到,朝他看来。
陆言彰嘴角若有似无泛起冷笑,把那东西放在桌上。
居然是一支青黑色药剂瓶,大小形状乃至颜色都和那枚金属片很相似。
“……”祈继猛地松了口气,额角的冷汗淌下一滴,牙都要咬碎。
陆言彰淡道,“X催化剂,比降C溶剂效率高,更好用,今天刚拿到的,复原品,构型刚好能匹配我们上次讨论的那个活性位点。”
殊景接过药剂瓶,对着光看,“这个环是开链的?”
“对,开链后稳定性下降,但我算过,如果用这个做,安抚剂收率翻倍不止。”
殊景眼神发亮,被他带入工作状态,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陆言彰侧眸看了一眼祈继。
直到这时,祈继才算彻底想通了,从陆言彰走进来的那刻,每一步、乃至每分钟都是算好的。
是他急中生乱,一个废弃的金属片而已,已经变形、还泡过水,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能说明什么?要是能查到蛛丝马迹,陆言彰早就拿给哥哥看了。
他犯了一个大错误,中了烟雾弹,反而把真正的证据递到敌人手里。
祈继第一次方寸大乱,他得让殊景离开,立刻和陆言彰分开。
可他完全想不出借口,而且没时间想借口了,他本来就估测了最短时间。
变故来得又急又快。
陆言彰正说着话,忽然身体一倾,朝殊景倒了过去。
殊景还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接住他,就见陆言彰呼吸急促,脸色煞白,额角血管不自然突起。
他一愣,扫到那杯茶,陡然明白过来,“是咖啡因?!”
陆言彰艰难点头。
“带药了没?”
见他摇头,殊景心一沉,陆言彰已经完成脱敏治疗,确实多年前就不需要吃药了。
他转头朝柜台喊,“祈继!有没有盐酸普萘洛尔?或者β受体阻滞剂!”
“我…我找找!”这两个并不是常备药,祈继却并没疑惑,立刻慌忙找药箱。
殊景想起隔壁药店,已经等不及冲了出去。
祈继渐渐停止翻找,双手掐住药箱卡扣:“……”
店内还有两位客人,面面相觑。
祈继走到陆言彰面前,像店主关心自家店里身体不适的客人,口型无声道:“你故意的。”
“彼此。”陆言彰回。
“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向着你吗?”
“他未必向着我。”陆言彰强忍不适,唇角慢慢提了起来,“但他一定会看清你…”
噼啪!风铃撞响,殊景抓着药冲回店里。
他跑得直喘气,但拆药既快又稳,不用看说明书,就掰下对应剂量的药片,托着递到陆言彰嘴边。
“快!”
只这一个字,陆言彰便低头,嘴唇碰到殊景掌心,把那几粒药含了进去。
殊景又轻车熟路倒水,看他咽下。
从陆言彰出现症状到被他亲手喂药,不过短短五分钟。
祈继呆立在旁,嫉妒像蛇咬住心脏,毒液与慌乱一起,顺血管上爬。
陆言彰缓过来了,却盯着祈继。
殊景刚才着急,这会儿见他没事,稍微定下心,也意识到什么,抬起眼。
“哥哥…”祈继肩膀一缩,眼圈红了,“陆先生刚才说他咖啡因不耐受,我…我不知道,对不起…”
陆言彰冷笑一声,没拆穿。
殊景沉默思索片刻,谁也没问,拿起那杯绿茶,凑近一闻,脸色微微变了。
店里还有两位客人,殊景站起身,去跟他们沟通过什么,等人离开,暂停营业牌翻过来,店门落锁。
门帘关闭,下午阳光正亮,屋内一片昏暗。
这一系列动作,殊景做得干脆利落,可当他转身看向祈继时,嘴唇动了动,有那么两秒没说话,背在身后的手却攥紧了,有些发抖。
“……”祈继喉咙也像被那只手掐住。
“这杯茶的咖啡因含量,不对。”殊景终于出声,“绿茶不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反应,单份浓缩的咖啡因含量是75毫克,这杯…至少有200毫克以上。”
他看着祈继,“你加了什么?”
祈继的脸异常僵硬。
陆言彰微微提起嘴角。看,他的小景虽然不懂那些勾心斗角,但多聪明。
空气死寂。
“是…”祈继咬着唇,“我加了咖啡因粉。”
虽然猜到,可当真的证实,殊景还是不敢相信。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反应不及时,是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更遑论陆言彰本来就有伤在身!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争风吃醋的范畴了。
“祈继,你怎么能…”
“你知道我咖啡因不耐受?”陆言彰慢慢道。
这似疑问又似确认的语调,让殊景声音停住。
“不,我不知道他不耐受!”祈继连忙辩解,“我…我就想…就想恶作剧一下,让他晚上睡不着,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谎言编得很快,他向来很会撒谎。
他是想趁陆言彰不舒服,装作帮忙,神不知鬼不觉把那个金属片顺走。
确实太着急,太怕了。
可那都比不上这一刻他心里的急和怕。
因为殊景看他的眼神,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压得他的心脏像是不会跳了。
“对不起…哥哥,我真的不是想害他…”祈继走向殊景,声音带了哭腔,“我就是,就是想把他从你身边赶走,我知道我小心眼,我幼稚,可我控制不住,我看到你那么紧张他…”
陆言彰冷眼看着。
殊景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哥哥…?”
祈继眼睛睁大,这一刻他真的崩了,抬起的手触到空气,不用装,眼泪就大颗大颗掉下来,他用力擦了一把自己的脸。
“是!我讨厌他!”
讨厌到恨不得杀了他。
“可我只是个甜品师,我什么都没有,陆先生什么都有,他有钱有身份,有能帮到哥哥的事业,有奶奶,有和哥哥的过去!我有什么?我拿什么和他争?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办…”
祈继捂着脸,崩溃到靠住墙面,“他甚至…甚至还有法律婚约…”
陆言彰微微一僵。
殊景也愣了,“…什么法律婚约?”
陆言彰瞥一眼祈继,沉默片刻,“我们的婚书,我拿到军事法庭认证通过了。法律上,我还是你的未婚夫。”
“……”殊景眼睛微微睁大。
这两人,当真一个比一个胆大,都是在干些什么荒唐事!
“你的意思是,我以为我们解除婚约,你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将婚约上交军事法庭?那里什么时候也跟B转O一样,可以不问本人,就做出判定了?”
陆言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说话。
“所以这三年你遵守约定,不再派人盯着我,实则却在用军事法庭保底,是不是想着有天哪怕我跟别人在一起了,也只能和你结婚?”
殊景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把我变成Omega不就行了?”
“小景!”陆言彰神色大震。
殊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你敢说,你从来、从来没有一点想把我变成Omega吗?”
陆言彰看着他,深邃眸底滑过一抹受伤。
小景,还是不信他。
他打开桌上那个黑色文件夹,摊开,递到殊景面前。
“这里,两份协议都在。”
殊景原本气得狠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祈继也一怔,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神瞬间变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殊景看清了最上面那页纸,脸上的冰冷渐渐褪去,浮现些许错愕。
是B转O申请书,他见过,但这份上多了几个醒目的红色撤销章,[所有数据库信息一并销毁,最高权限注]。
“申请已经没有了,我答应过的,就一定会做到。”
陆言彰翻开另一份文件,军事法庭协议。
协议条款其实相当简明扼要,以至于殊景一眼就看见了它的内容。
[Alha一方人身权利归军部所有,不能参与任何信息素匹配或婚姻匹配,只能与协议方结合。
协议方:**(高密保护)]
“我不想被匹配,也不想被联姻,用勋章换婚姻自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所以陆言彰才一直,拼了命地接那些高危任务?
殊景身体微晃,被祈继赶忙扶住。
“哥哥…”
殊景轻轻挣脱开,拿起那份协议,主条款下还有别的补充条款。
他逐一看去,觉得自己像是不认识字了。
“怎么会有这种协议…”
它甚至写着,对另一方没有任何约束,也就是说,如果他是这个被保护的协议方,可以在和陆言彰有婚约的情况下,跟别人注册结婚?!
这份婚约完全倒向另一方,毫无平等可言,绑不住任何人,只能绑住陆言彰自己。
“取消掉。”殊景咬牙。
陆言彰看着他,目光深静而灼灼,“确定要这样吗?”
“你这是道德绑架哥哥!”祈继慌了,陆言彰居然还有后手!
陆言彰没看祈继,早在告诉他“法律婚约”的时候,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知道祈继等到现在才提,是想在关键时刻反将他一军。
但那都不是他在意的,他只看殊景,看那张神色坚决的脸。
良久,陆言彰叹了口气,像有什么终于落地,“不用担心,协议已经失效了,它现在是一纸废文,因为…我被停职了。”
“……”殊景眼神剧震。
不止他,连祈继都极诧异,质疑,他没监听到任何消息,陆言彰怎么可能让自己被撤职?
然而陆言彰只是平静道,“我调查木屋,挖了地基,军部也有B转O的势力,他们知道我的行动,以山火失职为由裁了我的职权,相应的,这份协议也失效了。
“不过现在也没人会愿意和腺体受伤的Alha匹配联姻,所以有没有,都无所谓。”
他浑然不在意,仿佛出生入死全部所求,就是不必去和别人结婚。
殊景捏紧那张协议,说不出话。
难怪,难怪陆言彰说首院没有新项目给他,难怪他可以整天陪他泡在实验室。
他为了对付B转O,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
不,他去军部,居然是为对抗家族逼婚,达成这种匪夷所思的协议?
殊景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事实对他冲击更大。
可他这一瞬的怔忡迷茫,让祈继冷汗直冒,危机、无力、后悔和恐惧将他淹没。
哥哥,在动摇……
祈继急切地握住殊景的手。
连续呼唤好几声过后,殊景才看向他,神色复杂。
但他还是回握住祈继,看着他哭红的眼睛,轻轻在那眼角擦了擦。
他拉住祈继的手,走向陆言彰,“这件事是他的错…”
殊景几乎就要提到赔偿,可陆言彰看他的眼神,叫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让陆言彰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追究?
更说不出来。
“虽然吃了药,但最好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陆言彰极轻微地勾了下唇,垂眼,目光在对面交握的手上停驻,指尖紧了紧,合上文件夹。
“好。”他把药剂瓶留在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风铃一响。
殊景看着陆言彰的身影从玻璃上移过,到消失,重新把锁扣按下去时,他站了两秒,才转身看向祈继。
“我们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