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祈继喉结动了动,脚步像踩在棉花上。

比起刚才陆言彰在的时候,他没有哭,但脸上的表情更真实。

殊景发现,他手里还抱着那本相册。

“你跟我说实话,你确实不知道…他咖啡因不耐受?”

祈继强忍着不去躲避那道目光,而这已耗尽他全部身体控制。

殊景看着他,认真凝视他,“我说过,无论怎样,都会先信你。”

明知故意和无心之失,是两种性质。

第二次,他说信他。

祈继口腔内壁咬出了血。

可他没法解释。坦白他调查陆言彰?简单的调查怎么可能查到军部,为防止敌人利用,高阶军官的这种弱点是绝对机密。

甜品师祈继凭什么知道?只有黑客K9才可以。

完全没法解释。

祈继感觉自己被逼到悬崖边,今天所有一切,杀得他措手不及。

然而殊景一直耐心在等,等到最后,他包容一笑,“还是不能说吗?”

那眼神复杂,却又无比温柔。

无论是布局算计的缜密心机,还是撒娇卖萌的谎言攻势,在这一刻好像都无所遁形,祈继不止是不能说,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看着殊景靠近他、又越过他走向柜台。

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而殊景走到柜台后。

那个被抽出来的药箱就放在柜台下的格子里,盖子打开,最上面是:盐酸普萘洛尔,β受体阻滞剂。

猜测得到证实。

陆言彰出现症状时祈继的反应,让殊景觉出异常。这两种药不会出现在普通药箱,何况还是同时,只可能是专门提前放在这里的。

祈继有准备,他不是真的想害人。

殊景指尖用力掐进掌心,才发现连自己都没察觉地,有点眩晕。

这是底线。

“…不能说也没关系,”他将药箱重新盖好,推了进去,“每个人都有隐私,但不能伤害到别人,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做了。”

那两盒药被单独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推往祈继的方向。

祈继定定看着,睫毛一颤,两滴泪落下来,忘了要抬手拭掉,几大步过去,用力抱住殊景,把脸埋进他颈窝。

“哥哥,我保证再也不做这种事,如果做了,就让我不得好死!”

殊景在祈继肩膀轻轻拍了拍,“瞎说什么。”

祈继破涕为笑,拿湿漉漉的脸蹭他,顺势凑过去。

嘴唇即将相触的瞬间,殊景却偏过头避开了,“别,在店里。”

“……”祈继乖乖垂下脸,把怀抱收得更紧。

“好了,你忙吧。”

念念恢复营业,殊景走下台阶。

祈继仍站在门边,对他小心挥手,路边的雪闪着刺目的光,将那道年轻的身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这场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可殊景第一次觉得陌生,比两人初遇时,还要陌生。

直到看不见念念了,殊景才停下步子,抬起手里的相册。

封面胶纸原先是有些破损的,新近被谁修复过,翻开时塑料皮发出些许轻响。

那张雪车照片,那时的他应该还是幼儿园小豆包,但其实比起天真无邪的稚童时期,在感情最纯粹的少年时代,他也有过更主动的时刻。

是他先偷偷牵了陆言彰的手,在陆言彰因家族压力情绪低落时,是他抱住他,安慰他,采来一大束木鸢,悄悄插满陆言彰家的花瓶。

那是奶奶喜欢的花,花期极短但盛开绚烂,殊景曾为一个人漫山遍野寻找。

竟然,全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记得陆言彰瞒他,记得他隐藏他们的关系,记得他对他近乎“控制”的照顾,记得他每次易感期的焦躁,记得彼此的分隔两地、相对无言……

好像,是从分化的时候开始的。

他只记得他是Alha,是不适合Beta的Alha,却渐渐地,把更早的那些全都忘了。

殊景合上相册,垂眸细细抚摸,唇角很浅地勾了勾。

当晚,他把这本相册放进电视柜最下层,用从没用过的小锁单独锁住,钥匙扔在上边某个角落,如果不刻意找,大概很难再找到了。

再见到陆言彰,是第二天的实验室。

殊景问了他的检查情况,又一次道歉,没有为祈继开脱。

这算替男朋友认错?陆言彰无奈,可他都这样表态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小景仗着他的无条件偏爱,在无条件维护他的情敌,他却只能苦笑。

也不是头一回了,曾经在管制区,殊景也做出过同样的选择。

那次陆言彰没问,这次他问了,“如果是我,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殊景没能回答,他以前确实很多次都没站在陆言彰那边。

他太强大了,简直无所不能,殊景想不出有自己和没有自己,这个男人会有什么不一样。

可祈继不同,他会为让他心疼受冻一夜,也会为怕失去做出过激行为。

如何选择,看起来是因人而异,但殊景知道,不完全是这些原因。

祈继没有安全感,他有责任。

一段关系的破裂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殊景很清楚,他从前不够勇敢,是祈继教他在感情里坦诚所愿。

他现在学会相信,学会坚定,但对象已经变了人。

哪怕其实有预感这份信任或许会被辜负,殊景也不后悔。

他想信任祈继,只是想信任而已。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需要对方是谁去证明。

殊景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明白了。”陆言彰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提那些事,包括那两份文件。

殊景看着他转身,“军部那边…”

“别担心,只是暂时停职,等B转O的事查清楚,就没事了。”陆言彰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其实我也正想休息一下。”

这语气难得流露疲惫,殊景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无坚不摧。

自己这样一次又一次偏袒祈继,对他…是太过分了吧?

殊景抿唇:“那你好好休息。”

“嗯。”经过殊景身边时,陆言彰忽然唤了他一声,“小景。”

殊景仰起头:“?”

男人面向前方,只敢用余光注视他,描摹他睫毛上翘着的那根发丝,强忍着,没有伸手去拂开。

“新年快乐。”他说。

殊景睫毛眨了一下,那根细细的头发顺眼尾飘落。

陆言彰已经走出实验室。

新年快乐?初一早晨他不是已经说过了?为什么又说一次?而且,语气还不太像他。

就仿佛……替谁在说?

殊景站在实验台前,手里还握着陆言彰留下的那支试剂瓶。

瓶身上译文签覆盖处,是他不认识的异国文字。

……

假期没结束,殊景就开始加班,除中间一天回去看望奶奶,其他时间都在两点一线。

不是三点,因为他下班的时候,往往念念都关了门。

并非有意疏远,祈继依然往他家跑,晚上也会一直等他回来,等他洗完澡为他吹头发,撒娇展示今天挣了多少钱。

但自从被避开过一次后,祈继没敢再主动吻他。

殊景想,自己只是太忙了,没闲情风花雪月。首院研讨会在即,需要准备的事很多,项目堆了几天的工作,还有奶奶的抚慰制剂,也想快点做出来。

一切好似恢复从前,刚谈恋爱时那么纯。

唯一不同的,是祈继给他做下午茶、做便当,比以前做得还勤,天天往研究所跑,下午晚上各一趟。

只送到门口,拜托保安帮忙知会一声,转头就跑,可怜巴巴又小心翼翼。

殊景让他不送,祈继却雷打不动。

现在全所上下,几乎没一个人不认识他这男朋友,哪怕没见过本尊,也一定听过黏人“祈小狗”的名号。

对于这些,陆言彰或许知道,姜蕴跟他打趣提过,但整个假期,他都在陆家,应付陆鸿苍和那一大家子人,等和殊景再见面时,已经是研讨会上了。

“哥哥明天就要走吗?”

“嗯,早点去,时间宽裕一些。”殊景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他正在订去首都开会的机票,祈继与他并排靠在床头。

之前他们也像这样,讨论以后去首都的事,看店面,买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

不过那时祈继抱着他的腰,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殊景每次看他那样笑,都觉得心里软软的。

而现在……

殊景拇指在日期栏上停留。

祈继靠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但没有凑太近。

“首都的店铺设计得差不多了,”祈继试探着,“装修队说下个月就能完工,要不这次我顺道去看看?”

殊景手指顿了一下。

祈继一直都没去看过,就急切地先把店敲定了。

殊景之前觉得,这是太过期待能去首都开店,行动力惊人,但如果换个角度看,这份“决心”,也太重了。

大约两秒的沉默后,殊景想说:酒店在院里,你进不去,而且我是去开会的,结束就回来了…

他已经把语气放得轻柔,抬手在祈继头发上摸了摸。

可还没开口,祈继自己先匆忙笑道,“其实也不着急,哥哥只有两天时间,估计也来不及去看。那我先不去了,下次等你有空,我们再一起去。”

他说完就飞快起身,把大灯关了,只留下床头那盏阅读灯。

最近都是这样,殊景会在睡前再工作一会儿。

“那哥哥忙,我先睡。”祈继钻进被子,侧躺在殊景身边。

手机停在订票界面。

殊景目光从祈继那里移回来,年前计划好的行程,只需要当天抵达就行,他完全可以后天早上再走。

日期栏里,后天的航班也显示余票充足。

可他指尖在屏幕上游移,最后还是在提前一天的日期那里,选了确定。

出票成功,殊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房间又暗了一些。

祈继的身体似乎也缩得更紧了,脑袋几乎埋在被子里,手脚规规矩矩地蜷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成球的小狗,贴在殊景身边,安安静静,轻轻靠着。

殊景低头看他片刻,俯下身,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贴在那唇角,“晚安。”

祈继呼吸一窒,睁大眼,受宠若惊。

他实在忍不住了,抱住殊景,在他额头亲了又亲,嗓音激动到打颤,“哥哥晚安…”

殊景觉得胸口有点闷。

像有根线勒着他,让喉咙发堵,找不到出口的闷,说不上来。

这种窒闷感一直若有若无持续着,他以为是工作太忙,以为是研讨会的压力太大,以为是自己太累。

直到第二天,飞机落地首都,殊景走出舱门,冷风灌进领口,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才意识到,这些天一直没能真正放松,是宁川,让他隐隐地,喘不上气。

刚办好入住,手机就追着响了。

“哥哥到啦?酒店怎么样?床舒服吗?饭好不好?可可饼干吃了吗?”

祈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依旧清甜,脆生生的。

殊景才刚拿出饼干盒,盒子还没开封,“吃了一点。”他故作轻松地反问,“你要监督我?”

祈继在那边吐了吐舌头,“我才不敢监督哥哥呢,我接受哥哥监督,看我,乖不乖?”

他举着手机转来转去,像勤劳的田螺姑娘,展示家里收拾的成果,那头发上还沾了一点可可粉,不知又在忙活什么。

殊景看着屏幕里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扯了扯嘴角,也笑了一下。

似乎出来换换心情,确实有帮助。

他将手机调整为外放,靠在桌边,对着自己,让祈继能看见他,祈继显然也很喜欢这样,时不时过来做出一张放大的鬼脸,或者偷偷隔空亲一下,但不会出声打扰他。

洗漱完整理好房间,互道晚安后,殊景才关掉手机,坐在床头,拿出笔记本专心整理工作思路。

第二天,研讨会如期举行。

会场里人头攒动,各项目组轮番上台汇报,殊景坐在台下,认真听每一场报告。

陆言彰原本就在首都,是早晨直接到的会场,他虽然不再主持项目,但主位上还是有他的名牌,可是他一进场,就叫人撤掉名牌,直接坐在了殊景身边。

两人偶尔交流报告内容,不谈其他。

殊景没有汇报任务,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了解B转O项目动向,然后在参会名册中让安抚剂露个脸。

下午,分会场临时增加了一场答辩小会,有人请殊景去发言。

陆言彰原本也要一起,被熟人叫住,回头看一眼殊景,见他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

会议室门边,公告栏上贴着“保密会场,电子设备禁止入内”的通知。

信息素检测仪被收走了,和手机一起锁进储物柜,首院规定一向严格,这很正常。

殊景站到讲台前,影幕上投出一张分子结构图。

“这是型安抚剂的核心活性成分…大家请看这里。”

台下坐着二十多人,他侧身,激光笔点向其中一个节点,即便是临时讲演,也自信从容。

“小鼠实验完成了多轮迭代验证,结果一致,目前我们已经进入人体实验阶段…”

话音刚落,前排有举手。

“殊研究员,你的数据确实漂亮,但动物实验和人体实验,隔着的不只是物种差异。你的受试者样本量太小了,统计学意义在哪里?”

有人低声议论,殊景没有着急回答,等那阵声音止歇,才道:“您说得对,样本少确实不足以支撑统计结论,所以我们在小鼠实验上花了成倍的时间,首先把机制摸透。

“人体实验第一阶段,安全比统计更重要。受试者单月无不良反应,是一个可以往下走的信号,样本量后续还会逐步扩大…”

“我有个疑问!”

后排另一个声音响起,“你说安全重要,可你的报告里写了,神经毒性影响未知,这是自相矛盾吧,怎么保证安全?”

问题很尖锐,殊景没回避,直视对方:“神经毒性已经降低60%,会通过剂量个体化来进一步控制,我们拉长人体实验周期,反复强调风险,就是因为安全不能靠‘保证’,要靠验证,这是所有研发的必经之路,B转O项目,也是一样的。”

台下安静了。

T跳过一页,殊景刚准备继续讲,忽然微微蹙眉。

胸口隐约发闷,他以为是讲得太久,正要去拿面前的矿泉水瓶,手指却有些使不上劲儿。

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是超感症,有Alha信息素?还不止一股!

多重味道混杂在一起,殊景下意识屏住呼吸,但没用,信息素是从皮肤渗透的,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全是A级,高浓度,多来源。

在这个空间积聚,掐住他,慢慢收紧。

殊景咬牙,快速扫了一眼台下。

那些人神态如常,有的看资料,有的交谈,偶尔有人抬头看他,目光也和普通的学术听众毫无区别。

但他们的信息素在释放。

怎么回事?这些人……

会议室另一侧、投影控制室的门却在这时打开。

冯维岳从那里走出来。

“殊研究员,怎么不继续讲了?”他笑了笑,在前排坐下,“你的安抚剂不是能抑制Alha信息素吗?现在我们这里的Alha都在释放信息素,不如现场看看成果?”

殊景看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终于明白了。

台下坐的这些,都是B转O项目的成员。

他忍着一阵强烈眩晕,“抱歉,安抚剂还在实验阶段,除非签署知情同意,否则不能使用。”

“只是用一次而已,风险就这么大吗?还是说,其实没效果。”

台下有人低笑了一声,殊景攥紧激光笔,指节泛白,“我今天没带样品。”

“没带?”冯维岳挑眉,“这个项目第一次参会,不会这么不重视吧?”

殊景算是知道冯维岳想干什么了。

会场没监控,如果他贸然用安抚剂,冯维岳就会把这事传出去,一个未经审批的药物,在公开场合对多名Alha使用,这事可大可小,但在这个节点上,落下任何一个把柄都会让项目受阻。

而如果他不用,对方也可以说,负责人自己对安抚剂都没信心,大概就有问题。

无论怎样都不利。

“既然你们想试,也可以…”殊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正常,“但是样品需要低温保存,会场没有,在别的地方,我去取。”

必须先从这个会议室出去。

这么多这么浓的Alha信息素,他撑不了多长时间的。

冯维岳“哦”了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这么背靠椅子,看向殊景。

既然没有安抚剂,也该让那些Alha停下释放信息素了,可他仿佛忘了这回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就像指挥那些Alha围攻猎物,不急于前扑,只是绕圈,看他什么时候会倒下。

殊景开始往外走,腿肚子发软,仍竭尽全力不让人看出来。

终于走到门口了。

可是,这间会议室是门禁锁,毫无疑问,只有冯维岳的人才有权限。

“殊研究员,你继续说就好。”冯维岳不疾不徐,“你告诉我地方,我让人去取,你的报告很有意思,我想继续多听,友好交流,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殊景的心直往下沉。

没有检测仪,他不能要求他们停止释放信息素,一旦开口,就意味着他能感知到信息素,一个Beta,不该有这种能力。

“殊研究员?怎么了?”

冯维岳的声音像骤然飘远,殊景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画面都开始晃动,焦距涣散。

身体接近极限,再这样下去,会休克在会议桌前。

不行。他咬牙,指甲掐进掌心,借由疼痛维持清醒。就在目光扫过地上的电线和插座时,殊景眼神一亮。

数秒后,整个房间的灯突然灭了。

有人惊呼,站起来碰倒了椅子。

电子锁断电发出机械轻响,几乎同一时间,门被从外猛地撞开。

满地都是杂乱的电线,殊景松开手,矿泉水瓶掉在地上,里面的水都被倒空,他也像耗空了力气,在黑暗掩护中,瘫软下去。

可预想中与地面的磕碰并没到来,他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小景。”

殊景最后绷紧的那根弦仿佛因为这个声音断了。

“我没事…”他的头越来越重,气若游丝,“先出去…别管冯维岳…”

陆言彰仿佛明白了什么,刚弯下腰,就被殊景一只手撑住手臂。

他不想让他抱他,陆言彰转而把自己的胳膊递过去,让殊景扶住,带着他往后门走。

外边也是一片漆黑,人声嘈杂,不止会议室断电,整个楼层都黑了。

殊景才知道自己一瓶水的威力还真是巨大,终于穿出会展厅,到了路边,他脚步已经左右打晃。

陆言彰这次没再征询他的意见,直接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放心,这边不会有人看到。”

车子发动的时候,殊景身体被带得一歪,头不轻不重磕在玻璃上,他睁开眼,意识清醒了一点,“不用去医院。”

陆言彰起先没答应。

直到殊景又说,“只是最近太累,低血糖。”

“……”陆言彰脸色一变,踩在踏板的力道不由自主松了,又下压。

低血糖。

这是殊景以前常用的借口,超感症的副作用体现在身体指标的变化上,确实有低血糖这一项,也是普通检查能查到的项。

可是以前他“低血糖”,一般只会在陪陆言彰度过易感期之后。

原因,当然是Alha的过度索取——医生是这么说的,陆言彰也是这么以为的,即便他已经克制到极致。

那殊景现在“低血糖”……

陆言彰理所应当想到祈继。那家伙居然还有脸发疯?

他脸色沉得难看,却还是探过身去,托住殊景后脑,更轻地将他扶正,“我送你回酒店休息?”

“嗯…”殊景真的快撑不住了,“谢谢…”

虽然不去医院,但陆言彰叫来了医生。

量血压,测血糖,问诊,开药,葡萄糖通过输液管一点点流进血管,殊景躺在酒店床上,手臂扎着针,像被霜打了,毫无生气。

陆言彰坐在床边,等点滴输完。

刚才是急昏了头,现在静下来,他觉出不对。

虽然医生诊断是低血糖,但这“低血糖”的时间也不太对,如果是因为祈继害得殊景太累,怎么会白天没事,进会议室待了这会儿,就低血糖?

殊景似乎呢喃了一句什么,陆言彰俯下身没听清,只能看见那两弯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像受到惊吓的雏鸟翅膀。

葡萄糖补充体力,心跳总算没那么快,但殊景能清楚感觉到,体内堆积的抗性因子并没随代谢离去,反而越来越肆虐。

疼……想把自己缩起来。

“小景,感觉怎么样了?”陆言彰在问,声音异常温柔。

殊景努力撑开眼皮,“…我想睡了。”

陆言彰后来靠他很近,才勉强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破碎字眼。

是在说:“你先回去吧。”

陆言彰沉默片刻,站起身。

殊景以为他终于要走了,可不一会儿他又回来。

“这杯是温水,可以直接喝。”

将一个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陆言彰动作一顿,看见柜子上那个笔记本,夹着笔,应该是殊景昨晚睡前看过的。

陆言彰将本子往里挪到靠近枕头那边,与杯子隔开,防止打湿。

低血糖确实会口渴,殊景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记起包里还有之前没吃完的激素药。

等陆言彰走了,或许能先吃一些应急。

吃药……

殊景想到祈继,要是祈继在……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

想什么乱七八糟,他们正闹别扭,而且祈继也进不来,殊景动不了,只能用意念敲敲自己的木鱼脑瓜。

脚步声这次远离后,很久都没再传来声响,陆言彰应该是真的走了。

殊景晃晃悠悠起身去翻药。

门外,酒店走廊的灯常亮,陆言彰确实从房间里出来了,但没带上门,只是掩着一条缝。

他打算就这么在门外守一夜,以防万一。

但在此之前,还需要通知贺翎,调查今天冯维岳的事。

为免打电话弄出声音,他选择传讯,可手指才点了几下,门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陆言彰闪身冲了进去。

房间里还黑着,他一眼就找到那个位置。

殊景跌坐在床边,陆言彰扶起他的时候,他裤子拖鞋全湿了,浑身都是软的,完全跟不上力气,柔若无骨的布娃娃一样。

水杯掉在地上,还有几板不知名的药,那个笔记本,也差点掉下来了。

说“差点”,是因为陆言彰把它往里推过,所以只掉出一半,而恰恰是这一半,夹在里面的手链从纸页间滑出来,垂落一截,悬在桌沿,轻轻晃荡。

旧珍珠,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三星两点,却让陆言彰呼吸一滞,耳边仿佛听到一声惊雷。

时光中的那场滂沱暴雨,倾盆而至。

心脏被浇得重重颤了两下,然后是止不住的狂跳。

他们的手链!他以为小景已经把它丢了,居然在这里!他还留着它!

那是不是说明……

一缕心神激荡的酒味,在焚香信息素深处逸出,很淡。

殊景闻不到,他只感觉,有种怪异的舒适感萦绕他,桌上的可可饼干放了一天,让这个房间盈满可可香。

……好舒服……是祈继来了吗?

什么都看不清,殊景脑子里同样也一团障雾。

他忘了,祈继应该是进不来的。

只能感觉那香气,比起平常的可可味,似乎有点让人醉醺醺的。

殊景下意识朝舒适感的来源摸索。

那双漂亮的琉璃色眼睛眨动着,眼尾晕红。

真的好想吃药。

终于,他摸到一具胸膛,身体不由自主依偎过去。

那人一句话都没说,一个音节都没发出,僵硬得像块石头。

“祈继…?”

这一声,好似让那肌肉更硬了,仿佛极其抗拒,可手臂却很诚实,有力地环住了他,将他揽在怀里。

刚靠紧,殊景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祈继的衣服都是宽松休闲的款式,这西装衬衫,好怪……

但他现在分辨不出具体是哪里有问题,只觉得掌下的触感有点陌生,但又不完全陌生,陌生里还有几分熟悉。

短暂的头脑混沌中,他竟又迷迷糊糊意识到一件事,祈继,做错事了。

做了其实不该轻易原谅的错事。

他心里有疙瘩,这疙瘩不上不下,他还没原谅他,如果为自己舒服就扑上去,那算什么啊?

不要他。

殊景努力摇了摇头。

可是,可是……

超感症实在叫人难受,环抱他的身体却坚实、温热,让人安心。

似乎有一股微弱暖流从紧贴的那具胸膛传递而来,渐渐包绕上他,让他浑身宛如浸在温水中,意识徜徉而飘摇。

好像在哪里曾感受过?

依稀是掌心握着掌心时,伴随这阵暖流,还有心跳,体温,暖洋洋的。

到底是哪里呢?

殊景想不起来,他只觉得好舒服。

真要上头了……

殊景扭过脸,抬手勾住身后人的脖子。

不管了,是祈继犯错,他为什么要委屈自己,这是他的药,他要吃!现在就要!

可脑袋才往上仰,反而被轻轻按住……或者说,蒙住了。

那只手很大,完全覆住他整个脸庞。

一点亮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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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双a争夺的beta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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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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