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人影扑过来,抱得他一个趔趄,背包从肩膀滑脱,掉在地上。
祈继是说过要来接他,可陡然间,殊景大脑有些空白。
他的手垂在身侧,余光不知怎么,下意识瞥向旁边。
刚触及另一个男人,又迅速别开。
祈继将他拥得更紧了,弓着身子脑袋埋进他颈窝,熟悉的毛茸茸蹭着他,很有点痒。
殊景习惯性抬手,刚想去揉一揉,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手上。
莫名地指尖一顿,手偏转方向,最后落在祈继肩膀,拍了拍。
陆言彰敛下视线,沉默地捡起那只背包,挂在自己胳膊上。
机场接机大厅里,久别重逢激动拥抱的画面不稀奇。
稀奇的是,拥抱的两个人旁边,还站着另一个男人。气度不凡,眉目深沉,胳膊上却挂着一只格格不入的休闲背包,背包上还坠着个小狗挂件。
因为神色过于四平八稳,叫人无法窥探他和另两人的关系。
这一幕引来不少驻足,回头率越来越高。
陆言彰瞥了眼还抱着人不放的祈继,转身先走了出去。
三个人,挤在通道太扎眼,而且殊景会被注意。
这一波出站乘客都走得差不多了,祈继终于松开怀抱,“哥哥,我看看有没有瘦了?”
他笑得欢天喜地,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还像往常那样捧住殊景的脸,额头抵着他,手从脸颊滑到脖颈,亲昵地摸了摸。
“三天,怎么会瘦……”殊景下意识想躲,那双手又移到他肩膀。
“什么三天?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祈继扣住他的力道很紧,像在确认他还好好的,这才牵着人往外走。
出去时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等在那边的男人。
陆言彰也完全无视他,径直走向殊景,低声道,“身体没恢复就多休息一天,工作我来做。”
祈继脚步一顿,回头,皮笑肉不笑,“陆先生,我的男朋友我会关心。”
哪知陆言彰一点也不恼,“嗯,好好照顾他。”说完把包递了过去。
祈继牙关一咬,一把夺过,抬高声音,“谢了。”
陆言彰看着二人背影,垂眸,拿出手机。
[你要是敢自恃身份,让他受委屈,我绝不再忍。]
点击发送,也转身离去。
从机场回家已经很晚,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时,殊景其实犹豫着想让祈继不要在这里留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就连之前闹别扭,都允许对方住在家里,现在突然说要分开睡,总该有个理由。
一直拖到洗漱完,殊景走出浴室,这个理由还没出来。
祈继等在门外,手里拿着干发巾,一见他就围上去给他擦头发。
吹风机嗡嗡作响,暖风拂过穿插的发丝,吹着吹着,耳垂被轻轻捏了一下。
粗糙的手指揉捏耳珠,像某种暗示。
“哥哥,”祈继微微低头,“你看起来有点累?要不要…我帮你放松?”
“……”殊景确实感觉累,超感症的副作用才下去一半,抗性因子没完全消退,现在在自己家,身边是自己的男朋友,没什么不能的。
而且去首都前他们关系别扭,小别重逢,是个冰释的好机会。
但是,那个梦不合时宜闪过脑海。
殊景轻轻拿下祈继的手。
“…那我再吹干一点,哥哥就可以直接去睡了…”祈继在他温软的发顶亲了亲,手上加快速度,但还是很细致,每一缕都照顾到。
殊景张了张嘴,看着镜子祈继专注的脸,那句“你要不要回自己家睡”滚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咽下。
他的欲言又止,祈继当然看出来了,但他没问,只说,“晚安,哥哥。”
半夜,月色正明。
祈继慢慢睁开眼,殊景在他身边侧躺着,呼吸均匀。
两人没有拥抱着睡,祈继偏过头看了片刻,轻手轻脚掀开被子。
他没有开灯,靠近阳台窗边站着,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又回头看一眼卧室方向,确认里面足够安静。
陆言彰那条信息早被他删了,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屏幕上端口扫描器被调出,一串指令没入医院服务器的防火墙。
[指令已准备,是否执行?]
绕过认证,提权,注入,数据流在暗处折返,须臾间回到他这里。
[已成功入侵。]
首都信息素医院的病案数据库。
这不是祈继第一次做这件事,但之前看过第一次之后,他就决定再也不看了。
哥哥不喜欢被窥探隐私,他知道超感症的事,已经是犯了大忌。
如果不是三年前那场实验事故,他无意间看到殊景的异样,后来又见他对一切Alha敬而远之,祈继也不会去调查。
但相应的,假设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可能这辈子都入不了哥哥的眼。
祈继告诉自己,就看一次,最后一次。
昨晚和陆言彰的谈话还在心里反复翻搅,冯维岳让那些Alha对着哥哥释放信息素,表面是冲着安抚剂去的,可他查不到冯维岳到底知不知道超感症。
但哥哥在首都发病,极有可能会去信息素医院……
屏幕亮了起来。
[超感症……抗性因子值……代谢速率升高……患者自述性梦……]
性梦?
祈继紧皱的眉头猛地舒展一瞬,只是做梦吗?
所以根本没发生什么?
是啊,要是真发生了,哥哥现在对他的态度……
祈继刚松了口气,忽然又意识到,不对。
昨晚陆言彰挑衅他的那样子,他们两个在酒店房间待了那么长时间,那人脖子上都有哥哥留下的指印……
脖子上,指印。
难道是——
祈继全身的汗毛都要炸了,那个男人居然学他!
一股怒火从脚心窜到天灵盖,眼前的代码好似都变成了满屏鲜红的感叹号。
@¥&*#!不要脸!哥哥也是他能舔的?!
是他高估陆言彰了,那个男人居然还敢教训他,要他主动对哥哥坦诚,亏他还真以为他多高尚,卑鄙无耻!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但很快,祈继发现,他忽略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哥哥超感症发作了,发作得很厉害,厉害到可能意识不清,以至于到了以为自己在做春梦的地步。
可仅仅一个晚上,[症状减轻……抗性因子值大幅降低……新的治疗方向……]
祈继忽然出了一头冷汗,连保持站立的姿势都很困难。
后颈在发热。
幸而身为K9的感官还在,祈继都不用抬头看,有些打颤的腿已经开始自发行动,本能快过理智,向大门退去,无声无息潜入隔壁。
门关闭的刹那,祈继重重吐出一口气,信息素从封贴边缘渗出。
就这么,情绪失控了。
可他看上去异常冷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静,只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往下压。
先做正事,给哥哥交作业。
信息素检测仪在房间里回响,祈继按下关闭。
封贴自己漏了,倒是方便,不用解了。
他抽出安抚剂实验瓶,背靠墙壁慢慢滑坐,手臂抱着腿,额头抵着膝盖,等那阵波动过去。
实验仪器记录数值,加载100%,发送。
这一次,祈继在屋里待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注射了更多的冷却液,才把封贴重新加固。
也因此整个人又冻成了冰棍,和在雪屋待了一夜似的。
祈继将用掉的几个金属片掰碎、在灶眼上烧红、丢进马桶冲走,再用电热毯裹紧自己,缩在房间唯一的沙发床里。
可还是很冷。
他又想起今天在机场,殊景和陆言彰之间那种若有若无、像连着丝线的氛围。
那应该叫什么?藕断丝连。
他之前已经做错了事,哥哥已经对他有了嫌隙,如果这种时候他们……旧情复燃。
祈继不知是冻的还是慌的,牙关在轻轻地响。
刚才,被他强行压下去的那个可怖的念头,到底没能压住,又冒了出来。
陆言彰陪着哥哥,度过了这次超感症。
所以……
哥哥的药,不是只有他?
不是命中注定,不是唯一的药,不是被哥哥需要的绝无仅有……
有人能替代他……
甚至,陆言彰在哥哥眼里还是Alha,也没关系了?
莫可名状的巨大恐惧攫住心脏,肺里的气仿佛也在霎时被抽干,祈继怔愣片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是交感神经极致绷紧下的痛苦反胃。
他扎进洗手间。
许久过后才稍微平复一些。
镜子前,灯光从头顶洒落,祈继死死盯着前面,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脸上也没表情,像被冻住。
牵动嘴角,嘴角没动,想皱眉毛,眉毛也没动。
祈继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
他一下子就慌了。
但镜子里的人依旧面无表情。
他好像做不出“祈继”了!怎么回事?他是太冷了吗?
祈继急忙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都烫手,他不管不顾,直接把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
再抬起脸,镜子被水雾蒙住,看不清。
他用手掌使劲擦,终于,镜子里露出一张脸,满脸通红,总算能牵起一个弧度了。
可惜这个弧度不太完美,不是他平时的笑。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反复练习。
练习那个能让哥哥喜欢的祈小狗。
然后他又哭,眼眶泛红、眼泪在里面打转、要落不落,楚楚可怜,能让哥哥心软。
还好,还好,都回来了。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用了这么多手段,走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路,才走到哥哥身边……
热水还在流,顺着那张俊朗的脸往下淌。
祈继撑在水池边,又哭又笑。
突然,他像察觉什么,慢慢直起身,凑近镜子。
他的眼睛……哭红了,可瞳孔里也红。
头顶的头发,被强光映得发白。
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祈继浑身剧颤。
红眼白发……这张脸……
“砰”!
殊景在睡梦中一脚踩空,心脏倏地抽搐了一下,蓦然惊醒。
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他皱了皱眉,以往祈继喜欢抱着他睡,说这样可以感受他的心跳。
可今晚不知是谁的心跳太快,震得殊景整个胸腔发紧,思绪乱成一团,很久才睡着,睡得也不踏实。
殊景翻了个身,手探向旁边,摸到一片冰凉。
祈继呢?
卧室外,客厅一片昏暗,殊景绕过沙发,正要开灯,忽然瞥见角落里歪着一个人。
瞬间所有睡意都没了。
“祈继!你怎么躺在这儿?”
祈继只穿背心短裤,抱着腿像是很冷的样子,却连条毯子也没盖,就这么倚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殊景刚碰到他的手,就一惊。
祈继的手很凉,冰凉。
他这一碰,祈继也猛然惊醒,第一反应却是检查脖子上的项链,慌乱打开看里面的松子。
殊景看他出了一脑门的汗:“做噩梦了?”
祈继还在发呆:“……”
殊景握住他的手,从手指摸到手背,再摸到手腕。往上去还好一点,手指最凉,凉得都不像活人。
“你刚才出去过?”
“我…”祈继迷茫地看着他,“我就在家里啊。”
“那你手怎么这么冰?”
后颈的冷却液还在渗出丝丝寒气。
祈继垂下眼,“不太困,出来坐坐,不小心在这里睡着了,就觉得有点冷…哦,好像有风。”
殊景抬眼一看,沙发正对阳台,那窗户居然是开着的。
冷风对着祈继吹,怎么可能不凉?他立刻起身去关窗,手指放在锁扣上的那一刻,却停住了。
睡觉前他应该是把窗户关上了的,难道忘记了?
“哥哥…”祈继的声音有些微弱。
到底还是担心更多,殊景把人拉回卧室,塞进被窝。
他正要抱他,祈继却往后躲,嘴里嗫嚅着:“我身上太冷。”
“现在知道冷了?好好的床不睡。”殊景语气埋怨,却还是温柔。
“我…怕吵到你。”祈继把自己蜷成一团,最冷的两只手完全缩在胸口。
眼眶酸涩,睫毛一眨,眼泪就落了下来。
往常总恨不得在哥哥面前哭唧唧博取同情的人,这一刻,在黑暗里不敢哭出声音。
长久的安静,安静到祈继以为殊景睡着了,他才敢偷偷抬起眼睛。
可殊景微闭的睫毛慢慢睁开,也看住了他。
“还是睡不着吗?”
祈继点了点头。
“刚才做了什么梦?”
“梦见…松子丢了,找不到了。”
“松子?”
祈继定定看着他,忽然道,“哥哥,我做错了事,我知道,你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了…”
这段时间以来,两人间的若即若离,终于被掰开来,殊景没想到,祈继会主动提。
“可我真的很害怕,哥哥,我看到他在你身边,就很害怕,如果他真要抢走你,我是不是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
这时的沉默更让人害怕。
祈继侧着脸,眼泪从上面的眼睛滑进下面的眼睛。
“我刚才做梦,梦见我的松子被挖走…”
松子埋在土里,被咬过它一口的小松鼠挖走了。
“我急得到处找…”
一边找一边想,连松鼠都有家,可他没有,种子被挖走了。
“没有了,哥哥也不要我了。”
他一直哭一直哭,在梦里哭不出声音。
“可那是哥哥的松子,不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我偷偷去树底下挖出来的,不是我的…”
“祈继…”
祈继用力擦了一把眼睛,“我之前说过,只要你需要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如果你不需要我了,我…我…我会退出…我不会让哥哥为难…我…”
可说得那么潇洒,没等殊景回答,就抬手捂住脸,捂住奔涌而出的眼泪。
“我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
他拿脸蹭枕头,擦干了,流得更多。
“哥哥,你如果真的不要我了…”
殊景捏住祈继通红的鼻子,终于让他停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抽来纸巾。
“傻,如果我不要你,那现在还在我家、睡在我身边的是谁?”
他真是好不容易才有说话的机会。
祈继下巴一抖,呆呆怔住。
“别哭了…”殊景帮他擦眼泪,“把我的枕头弄湿了,你洗。”
其实一直都是田螺祈小狗在洗。
“唔唔…唔系…”祈继被松开鼻子,鼻音很重,整张脸憋得通红,似乎是那句“别哭了”,让他一点也不敢哭。
“哥哥…我、我是不是很麻烦?”他很不安。
“是,这么能哭。”
“那如果哥哥以后不要我了,别告诉我,不然我还会哭…”祈继立刻往他怀里缩,还理直气壮。
殊景察觉什么,伸手想握祈继的手,却被避开。
他不由分说将那手扯出来。
真的很凉,他团在自己掌心里暖着,不够暖,就贴着肚子。
他的手不如祈继大,不能完全握住。
可祈继感受着那温度,刚刚压下去的眼泪又在上涌,“哥哥…”
“冷吗?”
殊景凝视他。
眼前人,与梦中人……强行重叠。
“都怪你,我被你吵得一点都不困了。”
无论春梦还是噩梦,都是梦而已。
现在、眼前,才是现实。
为什么要管那么多?祈继是他的药,他是祈继的依靠,他们彼此需要。
就糊涂一回。
殊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用上了“糊涂”这个词。
或许他清醒惯了,累了。
或许是想通过和祈继在一起,来证明身体的感觉,没弄错。
或许是内心深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激起了任性和叛逆心。
又或许,仅仅因为想要。
他是他的男朋友,殊景在心里反复强调,他们才是名正言顺,是对的。
那什么又是错的?
不知道。
后来,在极致混乱与颠簸中,殊景问祈继,“还冷不冷?”
“不冷了,因为哥哥很热…”
殊景是很热,祈继的手指却还是凉。
温温凉凉,像表面光滑但又有平缓棱角的石头,在深处翻搅。
冷热交替,既难受,又畅快。
仿佛做梦一样。
梦里,殊景睁着迷离的眼,努力向上想看清什么,却在即将看清的瞬间,被不知是谁翻了过来。
那双大手握住他的脚踝,手指在骨头上重重摩挲了好几下。
祈继就爱舔他,但不会在这时候就把他翻过来。
他总喜欢在开始一边低头品尝,一边长时间凝着他的脸,捕捉他脸上每个表情。
祈继喜欢面对他,能看见他。
而现在他的脸被他按在枕头里,膝盖弯曲。
跪着时整个胸口下压,腰软软地,却还要被迫上抬。
一览无余,完全敞开。
无阻拦地迎向那虔诚的侍奉。
殊景彻底看不见后面的人,只能听到一声低沉喘息,像是野兽的哀鸣。
他以为终于会迎来渴望中的强势攻占。
可是没有,那块有棱角的石头,被换成湿滑柔软的东西。
太羞耻了,殊景很想把自己翻回来。
想让那人不要这样,这样下去真的会疯掉。
更想摸到那人的腹肌,祈继腰腹有一道很长的疤,他想摸到。
可那只大手推在他肩胛骨,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膝窝,像是要避免他转身。
舔舐吸吮变本加厉。
什么都看不见,眼泪浸湿了枕头。
像有个欲求不满的大窟窿,填不够。
抓不到任何浮木,只能在无所依凭的地方,努力伸手,向后探。
终于,他感觉自己揪住那人的头发,对方竟也顺从地往上抬了一下头。
突然的角度变化,让身体禁不住一颤,手再抓过去时,抓到不知是哪里的一点皮肤。
席卷他的动作微微停住。
不满这停顿。
“进来…”
完全不像他了,殊景听见自己声音里带了哭腔。
也感觉那道体温,隔着一层薄热空气,缓慢滑过脊背。
没解开的皮带扣触碰皮肤,冰凉,鲜明。
西装、衬衫,不同的手指触感。
喉结上挠出的抓痕,新鲜,红艳,这一刻分外清晰。
——“要谁进来?”
低沉的嗓音,像下坠的冷玉。
吹皱一江春梦。
砰、砰砰……
心脏狂跳不停。
……
整个早晨,殊景都有点魂不守舍。
祈继从他身边起来的时候,他闭着眼假寐,感觉对方在自己脸上落下一个轻吻。
今天是试验田集体日,同事们都到了。
殊景难得比平常晚,径直进入自己的责任区。
有人从他身旁经过,眼神飘来,“咳…殊研究员,挺辛苦的啊。”
殊景抬眼,那同事促狭一笑,忽然看到有谁过来了,表情微微尴尬,“没事没事。”
说完就走了。
殊景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陆言彰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把旁人视线都隔在背后,递来一份文件,“昨天的,整理好了。”
听到这声音,殊景手中的叶片一滑,枝稍上的露珠掉了下来。
他身体微微一让,目光轻抬。
“小景?”
对方喉结随声音自然滑动,那两点红淡了些,但还在。
“…谢谢。”殊景接过那页纸。
往常完成这种例行交接后,陆言彰就会离开,这次他却没走,递过去的手停在半空,略微往上。
不过在殊景转身时,那手立刻放下。
“…你衣领歪了。”陆言彰错开目光,仿佛随口提醒。
殊景愣了愣,低头一看,确实有点歪,他随手整理了一下。
陆言彰余光注意着。还是没遮住,根本遮不住,太多太密了。
这次殊景脖子上的吻痕不止在领口附近,连上面也有好几处,很明显。
“…可以把领子翻上来。”男人说罢转身离去。
殊景站在原地,忽然后知后觉,立刻翻起实验服领口。
陆言彰已经走到远处,余光见殊景低着头整理。
上午的任务做完,同事们张罗着一起订餐,因为不在研究所,没有食堂,通常就是点外卖解决。
殊景婉拒了拼单邀请,他要把全天任务量提前完成,下午还要出去。
同事们陆续放下手头的事往外走,这块区域很快只剩殊景自己。
他正要撕一包饼干垫垫。
“先吃饭吧。”
后来都没出现的男人,又绕了回来。
殊景沉默,不看陆言彰,也因此没发现,对方神色同样不太自在。
“…我订了餐。”
殊景一时没太理解这话的意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同事惊呼。
大棚搭建的临时休息区里,拥挤地摆着十几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
两名穿西装打领结的服务生侍立在旁,面带得体微笑。
这是某家酒店的豪华午餐专送,光食盒第一层,就可见各种精致摆盘、珍馐佳肴,饭团还是翅膀造型。
风格似曾相识,殊景隐隐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只不过搭配这种高规格配送,不伦不类。
同事们面面相觑,没人动。主要是也不好动,根本它就摆不开!
这里连张像样的餐桌都没有,唯二的那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才勉强能放一半。
到试验田是来干活的,在这里吃东西,通常就是搬个凳子坐着解决。
同事们纷纷偷眼看向某位订餐的大佬。
尴尬,这时候急需有人救场。
大棚帘子刷一声被掀开,救场的人如神兵天降。
“哥哥!我做了汉堡——”
祈继手里拎着几大包,兴冲冲跑进来,看见那豪华大餐,愣了一下,笑了。
“这谁啊?要请大家吃满汉全席?好丰盛!不过怎么都看着不吃?”
众人:“……”
天降救星带来新一波尴尬。
陆言彰眉峰轻拧,完全可以想象某些人又要趁机说点什么阴阳他了。
果然,“哦我知道了!好像没地方放…也是,吃什么也要分场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办婚宴呢!”
一片呵呵之声。
但这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陆言彰看到祈继满脸“春风得意”,比起昨天,简直如获新生。
他垂眼瞥向殊景。
殊景正看着那些食盒,若有所思。
这些食盒里的东西,他想起为什么感觉熟悉了,之前祈继送的爱心便当,就是类似造型,所以陆言彰这是……
“陆顾问订的这些,大家可以带回去晚上吃,”殊景忽然开口,“那边有冰箱,先放起来吧。”
陆言彰眼神一动。
祈继立刻夫唱夫随,招呼同事,“是的是的!来来来,别客气,尝尝我做的,虽然不算大餐,但方便管饱。”
这一圆场,尴尬立时缓和。
殊景转回头,被陆言彰深邃的目光捕捉到,错开眼。
对方随即转身走了出去,临走前示意服务生协助分餐打包,冰箱放不下,就用冰袋保存,确保人手一份。
陆言彰一走,气氛彻底松动。
同事们吃汉堡喝饮料,有胆大的直接开起玩笑,“你们说,陆顾问这是什么意思?总不能也想和我们打成一片吧?”
祈继不屑,明明就是无事献殷勤。
他一边低声蛐蛐,一边挨着殊景坐,把汉堡打开,展示里面的可可酱层。
“看,独家秘制,我涂了好多!”
殊景接过,祈继催促他,“难得我能进试验田,哥哥可以吃新鲜的,不用加热了…”
殊景咬了一口汉堡,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没跟祈继说过,今天的工作是在试验田?
离他们更远的地方,有个同事压低声音,“哎,你们觉不觉得,陆顾问和殊研究员…”
另一个同事使眼色,“别瞎说。”
“我没瞎说,不然为什么他刚送完饭,祈小狗就送…”
陆言彰突然慷慨送餐,虽然尴尬,但毕竟人人有份,没太强的指向性。祈继拿汉堡来,又说那些话,才让事情显得有点不对劲。
“可殊研究员和他男朋友,感情那么好…”
“所以我才说嘛…”
脚步声靠近,他们立刻噤声。
“各位同事,来晚了!”
是所工会会长,带人搬来两大箱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
“本来应该跟餐一起送到的,这些是陆顾问给大家的新年慰问,今天集体日,正好人齐,大家吃完饭过来找我领,都有份哈!”
陆言彰也在一旁,略微颔首,“我来所里有段时间了,承蒙照顾。”
简单两句,态度周全。
那些从箱子里拆出的小方盒,是定制款钢笔,有首院logo,这牌子的钢笔很名贵,伴手礼都得好几千了。
“谢谢陆顾问!”
“陆顾问太客气了!”
送钢笔指工作,送餐指生活,集体日时间也赶巧,那些议论和猜疑,随着烟消云散。
陆言彰等到众人开始分发,才转身走进责任田,将一份伴手礼盒放在殊景的工作台上,用他外出的公文包压住。
虽然离得远,但殊景不是没听见伴手礼的事,他抬眸看了眼身侧。
“…下次别突然过来了。”
祈继原本笑嘻嘻地,听到这么一句,表情一怔,不知所措,“我…是我哪里又做错了吗?”
又……
“没有,”殊景温和道,“你店里忙,每天要做的事很多,一直往我这儿跑太麻烦了。”
祈继刚想反驳说“不麻烦”,目光在殊景脸上一顿,好半晌,“…那我以后…都先和哥哥说…”
他低头咬汉堡,直接咬在了口腔内的肉上。
饭后,祈继将大家的垃圾收拢一并带出去,依旧热心周到。
拐过出口时,遇到站在那里的陆言彰。
他压根不想搭理,奈何对方先出了声,“小心点。”
祈继脚步没停,将垃圾丢进垃圾桶,一拍手上灰尘,“您怎么自己不小心?”
“先来后到,我送了,你就不该送了。”
一语双关。
“可问题是,陆先生送的,我看大家也不敢吃啊。”
陆言彰并不着恼,也不接他这话,而是道,“那些印子被人看见会影响到他,注意分寸。”
他语气平稳,仿佛只为告诫,不为挑事。
而这句,终于让祈继慢慢转过身,“情侣间的事,需要您一个外人来提醒分寸?”他目光剜上陆言彰喉结上的两点红,“再说陆先生这么放得开,也没见多有分寸。”
陆言彰半垂眼,睫毛浅浅遮住眼里的情绪,“到现在还不知收敛,你真不怕他知道?”
他其实已经想出了些眉目,如果不是祈继对殊景用手段,那“低血糖”的反应,或许和信息素有关。
虽然对一个Beta而言,这很不合常理。
但以前他易感期后小景总是难受,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克制、太粗暴,而这次的事,信息素医院,陆言彰隐隐有了种猜测。
祈继隐藏Alha身份伪装成Beta,是为小景。
吧嗒一声,风吹动大棚棚顶,阳光洒下,将一切照得敞亮。
下一秒又都没入阴暗。
“那陆先生呢?”祈继没正面回答那句话,“您家大业大,随便出手的东西都那么阔绰,可这里面有多少说得清,又有多少,是能让哥哥知道的?”
陆言彰神色纹丝未变,只眸底幽幽沉暗。
祈继意味不明冷笑一声,径直走出试验田很远,直到一处墙后阴影。
后颈有些发痒,昨晚封贴自行松动,需要再检查才能踏实。
可加密通讯却在这时进来消息,是黑眼:[你先别过来了,发现几个不速之客,可能冲你来的。]
祈继立刻抹除信号,皱眉。
难道是在首都泄露行踪,让冯维岳查到什么?
……
回到责任区,殊景先给两名受试者打去电话,对方今早提出想退出实验,但在考虑,现在确认是要退出了。
本就稀少的样本更是雪上加霜,殊景打算将他们的数据做个总结,然后再多联系招募途径。
好在年前跟原铖说好的,他的几个朋友目前还是要尝试的态度,下午去锈带区福利院的行程不变。
殊景拿起外出的包,忽然动作停住。
观测室里,陆言彰正在调试软件,开门声响起,殊景快步进来,从包里拿出伴手礼,放在桌上。
陆言彰目光一顿,抬起眼,“不打开看看?”
“我习惯用自己的。”殊景已经听同事说过是钢笔,但无论是什么,即便人手一份,他也不打算接受。
他正要转身。
陆言彰却拿过那个盒子,“人体实验样本不够,这里面的东西能弥补部分缺陷。”
他当着他的面拆开封条,确实是一支钢笔,但不止笔,还有个形似U盘的东西,像物理秘钥。
殊景眼神闪烁了一下,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顿悟,在眼底晕开。
陆言彰也忍不住勾起唇角,小景就是聪明。
这是非常稀有的信息素图谱,来源特殊,内含当下最完整的各等级Alha信息素原始数据,用在小鼠模拟中可以替代一部分人体实验,还可以验证安抚剂对更复杂的Alha信息素样本的效果。
如果用上这个模拟器,扩充验证,也能极大增强受试者参与实验的信心。
虽然不想欠人情,但要拿到这东西,一定费了很大功夫,他现在正是需要,确实无法拒绝。
“谢谢。”殊景由衷道。
陆言彰在旁陪他做完一轮测试,见他眼睛映着屏幕的光,嘴角都有些上翘。
“谢我的话,还记得上次的谢礼吗?”
殊景事业脑上头,还在专注地输入参数,下意识答:“什么?”
“我家的热水器坏了,可能…”
键盘敲击声又连续响了几下,才慢慢停住,殊景看过来:“?”
陆言彰沉稳自持的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
“你…”殊景看着他。
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送大餐、送钢笔,现在连家里热水器坏了的借口都出来了。
陆言彰顿了顿,“我只是…”实在想不出别的借口了。
小说里看到,就这么信手拈来。
但他的热水器确实是坏了,可以这么说吗?
陆言彰发现自己白活了快三十年,现在重新追人,笨拙得就像小学生。
“没事…”他抬了一下手指,似乎想接过鼠标。
但殊景突然应激似的,猛地往侧后让开。
键盘彻底安静了。
模拟器运转时偶尔频闪,没再有声音,陆言彰的手也顿在那里。
屏幕的光打在殊景睫毛,侵染上一点细碎幽蓝,他慢慢地咬住了嘴唇。
“无论以前怎样,现在我都有祈继了,以后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他不太明显地强调了“以前”,和“以后”。
像在明确一个分水岭。
可冷了才两秒,殊景又补充,“答应奶奶的事…我没忘,别的就…”
说到最后,颇有些懊丧,“总之,除了正常的…我们不要再有其他接触。”
尽可能疾言厉色,偏偏还是温柔到不像话,就像一只气鼓鼓的小鸟,拼命想维护自己羽毛的干净,却忽然被一团沙子扑得东倒西歪,只能一屁股坐在地上。
最后不得不仰起脑袋,拿漂亮的圆眼睛瞪过去,试图增加点威慑力。
陆言彰看得心尖都在颤。
他想忍的,也不想这么快让他纠结,可是……
“什么接触?”
殊景:“……”
陆言彰一字一顿,“什么是,‘不正常’的接触?”
“你…”殊景轻轻吸了口气,“是我昏了头,你…”
“我没有。”这次陆言彰接得很快,“我没有昏头,我很清醒。”
喉结上那两点红,指甲在极度失控下抓出的印子,好似又恢复最初的红艳,带着靡靡之色。
那个春梦,梦中人。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终于修完了QAQ,整个到这里增加了3w字,已经买过的就不用买了,但是顺下来肯定有前后衔接不到位的地方,虫子应该也挺多,宝们如果看见了帮忙捉捉,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