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今天的凤楼园不同以往。
十二月,在虞北阙的安排下,凤楼园举办了一场大规模的“梨园群英荟萃会”,旨在让整个梨园行的戏曲演员互相交流、共同学习,期间表演的所有开销用度都由凤楼园买单,会后还有礼物送,究其大手笔,几乎召来了整个平京的戏楼。
这样大规模的群英聚会,在梨园行还是头一次,虽然大家平时私下有交流,但正式聚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再加上有虞北阙牵头,方宋两大家族也来捧场,这小小的凤楼园就成了名流聚集地,各个戏楼都派了自己的代表演员,以期在这场大型聚会上露个面。
一时之间,凤楼园名角云集,不仅有当红青衣顾魏芳,还有各大戏楼的招牌红角,也就是一张戏票能听到半个平京的名角演出,这样难得的机会,让戏票一度卖到了五大洋一张的价格,但即便价格奇高,为见证这样的大场面,戏友圈里很多人也是挤破了头去抢。
外面人头攒动,陈星雁坐在化妆台前勒头,他今天和薛满雪最后一场作为压轴出场,演的还是《牡丹亭》的柳梦梅。
他正拿起眉笔,就听到刘老板热情的声音传来:“虞少爷这边请。”
他转头去看。
门口站了个高大的人影,穿了身白色呢绒大衣的虞北阙悠闲靠在门框边,手上提了个牛皮袋,对看过来的他招了招手:“小星。”
“你怎么来了?”陈星雁惊讶地看着他,“前面不是要招待客人很忙吗?”
虞北阙笑道:“路过后台,想看看你。”
陈星雁又看向他手上的东西,问道:“你手上提的是什么?”
“给你买的早饭,你应该没吃吧?”
“没吃。”陈星雁诚实摇头,“是什么早饭?”
“天福楼的鸡丝面。”
“鸡丝面?”陈星雁略怔住。
“对,你最喜欢吃的鸡丝面。”虞北阙笑了笑,走进来把牛皮袋放在化妆桌上,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开始拆袋子。
他取出里面的碗筷,拿了张纸垫桌子上,又弯腰接过陈星雁手中的化妆笔,感叹道:“还好我来得早,你还没化完妆,不然你上了妆就吃不了了,这队我可就白排了。”
他把筷子递给陈星雁,把面往陈星雁面前挪了挪,“趁热吃,不然等会你上台容易没力气。”
望着碗里横着的根根分明、焦黄鲜嫩的鸡丝,陈星雁能闻到浓郁的鸡肉香味,又抬头问虞北阙:“你为什么……突然想起给我买面?”
“嗯……”虞北阙状似思索,然后笑道,“这还不简单吗?礼尚往来,就许你给我做茴香面,不能我给你排队买鸡丝面了?”
见他蒙然,他又揉了揉他头:“好了快吃吧。天福楼新来了个苏州厨子,我想着你会喜欢吃,路过就去买了。”
心尖微动,陈星雁睫毛颤了颤,又想起什么,问,“那你呢?你吃过早饭了吗?”
虞北阙弯唇,把话到嘴边的“吃过了”改成:“还没呢,等会去吃。”
“那一起吃吧,这么多我吃不完。”陈星雁忙从抽屉拿出一双筷子,又拿纸擦了擦,“我有双多的筷子。”
可没想到筷子刚拿出来就被虞北阙抽走,他愕然去看,只听男人不在意地说:“我就用你的好了。”
陈星雁稍有些别扭,但也没阻止他,“你不嫌弃就用好了。”
“怎么会?”虞北阙坐在他身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你的筷子比外面的干净多了。”
迎着他灿若星眸的眼神,陈星雁别开头去,红着耳尖小声嘟囔了一句:“都是筷子,有什么分别。”
就在这时,他目光在门口一顿,在人群中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规整的西服,裤腰上挂着一串车钥匙。
他皱眉,站起身朝外走去。
——刚刚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他好像看到了陆家的司机。
“小星,你在找什么?”
他转头看向虞北阙,语气警惕:“今天陆世锦也来了吗?”
虞北阙略微一怔,随后笑着摊摊手:“没来。”
……
陆世锦虽然没来,他的两个狐朋狗友宋池砚和方应卫却来了。
前台鼓乐声响起时,一身戏装的顾魏芳扮着崔莺莺在台上折扇,流畅婉转的戏腔唱起: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
“好!唱得好!”
刚唱完第一句,台下正中间坐着的宋池砚就抬手让下人把厚厚的彩头扔到台上,靠椅背上笑着鼓掌。
那彩头足足有十个金元宝,这股大手笔让台下的观众都频频侧目,不时有唏嘘声传来。
方应卫坐在右边,对他的浮夸习以为常,抱胸懒洋洋道:“听得懂戏词吗你就好。”
宋池砚笑容不改,“都跟你土老帽似得?这叫捧场你懂什么?再说,我们家顾先生唱的不好吗?依我看不仅好,还是平京一等一的好。”
又作叹息状:“我啊,可是真疼他呢。”
方应卫挑挑眉,对他的说辞不置一词,质疑道:“真这么疼他,他脖子上的淤青又是怎么回事?”
宋池砚不以为然,摊摊手:“情趣嘛,有什么的。”
“哪天玩死了算你倒霉。”方应卫啧了一声,伸长腿靠椅子上,颇为不解道,“不懂你这癖好,以前都不沾戏子的,现在莫名其妙和戏子扯上关系。不仅玩上了,还玩的很认真很专一,转性了你。”
“我这不是紧跟潮流吗?人家陆大少都能对一个戏子一见倾心,我喜欢顾魏芳又有什么稀奇?”宋池砚眸光闪烁,又似想到什么,默了一会儿,他又添了句,“我没真伤他,那天我要真对他动手,他下不来床。”
方应卫奇道:“他看着也不像那种不懂事的啊?怎么就惹着你了?”
“他很乖,是我管不住手,手痒。”他又笑了笑,目光定定看着台上认真演出的人,专注灼热,声音很低,“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喜欢他,有了他,我谁都不要。”
“你喜欢谁我管不着。”方应卫稍微凑近,放低声音说,“反正我跟你说,要像以前那样闹出人命,你家老爷子又气进医院,到时候再把你锁房间里关一个月,我可不冒着生命危险爬墙救你。”
“我知道的,放心,我心里有数。”宋池砚轻声笑笑。
方应卫来是陪他给顾魏芳撑场面的,现在听时间长了,本就对戏曲毫无兴趣的脑袋开始犯晕了,于是从椅子上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宋池砚给他让开位置,还是专心欣赏台上,不一会儿方应卫就回来了,身上却没带上什么烟味,而是捅了捅他胳膊肘,瞪大眼睛,“你猜我刚刚看见谁了?”
“谁?”宋池砚悠悠问。
“我刚后台看见陆大少家那天仙了。”
“薛满雪?”宋池砚顿时来了兴趣,看方应卫一脸没缓过劲来的样子,扬眉笑道,“怎么样?漂亮吗?”
方应卫毫不犹豫点头:“很漂亮,让人过目不忘的那种,气质很独特。”
“啧。”连见多了明星的方应卫也这样说,宋池砚有些心痒了,“你说的我也好奇了。”他摊手在桌上敲了敲,摸着下巴道,“我应该去见见他,一直久闻大名,现在好不容易来凤楼园一趟,不单独见见有点可惜啊。”
“你要是不怕陆少找你算账,你就去单独见他。”方应卫好心提醒道,“他要是知道你找薛满雪麻烦,回头阉了你算轻的。”
“哎你这个脑子,我不会迂回着来吗?”宋池砚转眸看向台上,“找我家顾先生帮帮忙嘛,两大角儿之间互相交流交流有什么?这可是这次群英会的办会宗旨,再说,我就近距离看看,满足满足好奇心,又不把他怎么样。”
又状似不经意地炫耀道:“你忘了?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和别人离得近了,我家顾先生可是会吃醋的。”
“行了行了,走吧,情圣。”方应卫不耐拉他,看舞台落幕顾魏芳下了台,示意宋池砚带头。
宋池砚揽住他脖子,笑的极不正经,“你小子就给我装,你就说,你自己是不是也想近距离见见这位天仙。”
“美人谁不喜欢看?”方应卫回以一笑,勾住他肩膀,“反正到时候陆大少怪罪下来,有你顶锅。”
“啧啧,够奸诈的啊。”宋池砚推了推他。
两人你推我搡到了后台。
……
于是,在宋池砚的示意下,顾魏芳主动在后台找到了扮完装的薛满雪。
一身粉衣、娇艳明丽的杜丽娘,就这样和一身绿衣、娇俏动人的崔莺莺,会面了。
平京两大红角青衣,在狭窄的后台中,四目交汇。
薛满雪首先站了起来,朝门口笑着看向他的顾魏芳走了过去,伸出手道:“顾先生,好久不见。”他声线略微紧张,目光是带着几分雀跃的。
顾魏芳和他曾有过一面之缘,他年纪比薛满雪大几岁,但也如薛满雪极欣赏他一样,他也极其欣赏这个刚来平京的昆曲演员。
“好久不见。真是久闻不如一见,薛先生是真的妙人。”顾魏芳诚恳地回握道。
“既然一见如故,那站着干嘛呢?两位平京的红角儿,不如进去谈谈?”一道带着戏谑的低沉声音出现。
薛满雪抬头,这才注意到顾魏芳身后跟着个穿着马甲的年轻男人,他容貌俊朗、面带笑容,身边还跟着一个眉目比较冷戾,看气势也不同寻常的高大男人。
他问:“你们是?”
顾魏芳不好意思笑笑,依次介绍道:“这位是宋池砚宋先生,这位是方应卫方先生。”
“你好,薛先生。”宋池砚首先打招呼,目光带笑地朝他伸出手。
连带着方应卫也绷着脸朝他伸出手:“你好。”
——他不是故意蹦着脸,是离近了看,发现这人跟白瓷娃娃一样,扮上扮相,精致漂亮的让他有些无法回神,望着那乌黑的瞳仁,莫名地紧张,生怕给他手捏断,连动作都小心了很多。
薛满雪礼貌地点了点头,一一回握过去。
看他表情有些僵硬,宋池砚在一旁解释道:“薛先生莫怪。我们就是久仰薛先生大名,又知道魏芳和薛先生有些交情,就借着魏芳的名义,来拜访一下。”
他和虞北阙脾性类似,虽然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但修养却是极好的,而且还会打圆场,所以场面也不会很紧张。
薛满雪从听到宋池砚名字,就知道这人就是顾魏芳传说中的金主,但他面上绝不会显示出来,再加上宋池砚在他面前也极给顾魏芳面子,不会做什么越矩的事。所以虽然全无好感,也不会当面说什么,只是静观其变。
顾魏芳却看出他的尴尬,主动对宋池砚说道:“我还有点问题想请教一下薛先生,你们要不要去前面坐着喝喝茶?我等会出来找你们。”
“好啊。”宋池砚也是会看脸色的,人近距离见着了满足够了好奇心,见薛满雪对他们并不热情,他也不想在那位活阎王眼皮子底下惹事,于是就就坡下驴做成词总结,“那期待薛先生接下来的表演,我们在观众席等您。”
“好的,谢谢支持。”薛满雪客气道。
等二人出去,顾魏芳主动和薛满雪交谈道:“薛先生是承昆派的?说来也是巧合,家师曾也是昆派演员,后来来了平京办了戏班子,我才有机会接触到戏剧的。”
“那确实是巧,我是承昆派的。”薛满雪来到后台柜子边,从里面拿出罐碧螺春给他沏了杯茶,说道,“顾先生刚刚唱完应该口渴了,喝点茶润润嗓子。”
“谢谢。”顾魏芳一口下去,甘香的茶叶萦绕舌尖,点头赞赏道,“极好的茶叶,入口甘甜、回味干净,是苏州的碧螺春吧?”
“顾先生要是喜欢,我送你一罐。”
顾魏芳连连推拒,赧然道:“不行,这怎么好意思?我是空手来的。”
“不用推辞顾先生。”薛满雪轻轻笑道,“顾先生是我一直很景仰的前辈,好茶配好人,顾先生当配最好的茶。”
顾魏芳指尖一顿,想起来这里的目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抬头,目光在面前清瘦的人身上停住,看着眼前眼神纯粹、如雪般干净的人,微微蜷起了手指。
——同样是戏子,可他却做不到这雪一样的净白,只能跌倒在这片污浊不堪的世道里,挣扎苟且,永远爬不起身,连自己都厌恶自己。
脖颈处的淤青又好似灼烧起来,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胸腔的滞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顾先生?您怎么了?”薛满雪看他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焦急地问道。
“我……我没事。”顾魏芳极快收敛情绪,笑道,“可能是刚刚唱完戏,气有些捋不顺。”
看薛满雪又想问些什么,他又说道:“既然难得见了薛先生,有些唱法是想请教薛先生的,不知薛先生可否有空,赐教一二?”
见他问到专业上来,薛满雪肃容回道:“当然有空,您请问。”
谈及戏曲,两人一时交流的忘了时间。
直到有人来催上台了,薛满雪才回过神来,对坐着的顾魏芳说道:“那我先上台了顾先生,改天再去拜访您。”
等他走到门口时,顾魏芳却喊住了他:“先等等,薛先生。”
薛满雪回过头:“怎么了?”
顾魏芳笑着和他说道:“虽然这件事我不应该提前告诉你的,但你应该知道。今天凤楼园请了程先生,见到他,我想你会很开心。”——二人短暂交谈中,他也知道了薛满雪视程老先生为榜样的事。
“程先生?”脑海中的名字出现,薛满雪顿了顿,问,“是程清叶先生?”
“对。”顾魏芳微笑着点头,“他应该马上到了。”又对怔愣的青年好心提醒道,“快上台吧,前面观众要等不及了。”
薛满雪连忙回道:“好的,好。”
……
接下来的戏,薛满雪在上台前,又花了很长时间才凝住精神,这才没有差池地把这场压轴戏唱完了,心绪久久不宁。
唱完戏,随着落幕声和掌声响起,他看到红色的幕布后,站着一个鬓发须白、身量修长、气质出众的老人,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落下泪来。
带头鼓掌的正是穿着长衫的程清叶。
“年轻人,你们唱的很好。”
望着他带着欣赏的目光和慈和的笑容,薛满雪就这样怔在了原地。
紧接着刘老板出来把程老先生带到前台,今天凤楼园一众表演的演员,连同顾魏芳、杨庆等人,也一起来到了前台谢幕。
刘老板鼓完掌,对台下观众说道:“程老先生大病初愈,不辞辛苦来到凤楼园,让我们请程老先生多说几句。”
观众和戏台上的演员看到久病不出的程清叶,无不激动道:“程老先生说两句!!”
“承蒙诸位厚爱,那我就多嘴来讲几句。”程清叶自谦笑道,“自从病后,我很久没来梨园行了,现在看到大家荟聚一心、齐聚在这里,听戏、唱戏、玩戏,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这代表着,我们戏曲行业在诸位的努力下正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看到这样百花齐放的梨园行,我这个落后的老头子,真的感到很欣慰。”
从他开始说话,整座戏楼的人都站起来了,包括在台下的虞北阙和宋池砚方应卫等人。
薛满雪就这样静静听着,目光闪动。
“首先感谢虞老板对梨园行的支持。”他伸手示意台下的虞北阙,诚恳致谢道,“梨园行能发展到现在这样,少不了各界商人的鼎力支持。”
虞北阙笑着微微点头:“也要感谢程老先生莅临凤楼园,给梨园行重新注入一汪活泉。”
“我朽木已枯,真正的活泉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程清叶目光矍矍,含着希望地对身后站着的众多戏剧演员说道,“有你们在,梨园行才能一直长盛不衰。”
刘老板带头鼓掌捧场:“程老先生心胸宽广,格局超然。”
“程老先生说的对!”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气氛一时热烈非常。
讲完话又回应了一下众人对他的关心后,程清叶笑道:“既然来了,我能参观一下凤楼园吗?梨园行这么多年的变化,我是有些不了解了。”
“当然,找个人带您看看吧。”刘老板恭敬道。
“好啊。”程清叶往后面看了一圈,在身后的顾魏芳和薛满雪几人身上转了转,思考了片刻后,指向了薛满雪的方向,“就这位唱《牡丹亭》的年轻人,带我看看吧?可以吗?”
被点到的薛满雪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老板拉了过来,“当然可以。满雪,好好招待程先生。”
然后对剩下的人说道:“稍后虞老板请各位演员去平京饭店吃饭,还请各位休息片刻,届时一同前往。”
就这样,其他人先退场,薛满雪亲自陪着程清叶参观起了凤楼园。
走到一个废弃的戏台边,程清叶仰头看着戏台上面的藻井,目光回忆,说:“以前前朝唱戏的时候,就靠这些繁复的藻井、下面建好的水井和空井来收声共鸣,当时天子戏楼也不过如此,现在时代变了,收音用不着这么麻烦,一个留声机就能解决,轻巧便捷,技术是真的进步了。”
他目光带着失落,有着深居简出的人身上常有的寂寥,薛满雪倍感心酸,思索片刻,说道:“留声机自然是省事的,但以前那些戏楼的建筑也是汇聚了艺人们的心血、凝聚了前人的智慧,这些繁复宏大的建筑,比造一台留声机要花更多的时间,也更精致,留声机有留声机的好,藻井有藻井的好,他们各自代表一个共同进步的时代。”
“说的好,共同进步的时代。”程清叶点点头,目光硕硕。他又问,“你叫薛满雪?对吗?”
“是的程先生。”薛满雪恭敬回道。
“名字取得很好,有孤松立雪之境,名如其人。”
“程老先生谬赞了。”
看程清叶走了几步已经开始喘起气来了,薛满雪扶住他道:“老先生您先进屋歇会,我给您泡杯茶,我们吃点东西再出来继续看。”
“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从前,要不是——”似想起什么,程清叶把“要不是受人所托也不会来”这句话咽进肚子里,只静静走向屋内。
回屋坐下后,他欣赏看着薛满雪,说道:“我今天在阁楼听了一天的戏,听下来,你和顾魏芳的戏,是我最喜欢的。”
“如果我没有听错,你是有学我的唱腔的对吗?”
薛满雪抬头,目光带了一丝赧然,诚挚点头道:“是的程先生,我确实有学您,但也只是学到皮毛。”
“不算皮毛了,你年纪这么小,就已经学的很像了。”程清叶摆手,说道,“昆曲盛行百年,是百戏之祖啊,整个平京,就属你的昆曲唱的最好,真是后生可畏,其中所谓的程式唱腔,也只是虚有其名,都不过是长河上的一粒沙子,不足挂齿罢了,不用妄自菲薄。”
“不过,如果你实在想学,我可以教教你。”
薛满雪攥紧手,声音微微发颤:“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程清叶笑道,“都说戏如人生,人亦如戏,能让我主动开口教的人,一定是我欣赏的人。”
“半辈子过来,其实我在梨园行见了不少人,他们目光或有贪婪、或为名利,或畏惧或恐慌,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你的眼神,比很多人,都要纯粹。最重要的是——”
“你倔强、不服输,身上带着股韧劲儿。”在薛满雪怔愣的目光中,他笑着拍了拍他肩,说,“说句玩笑话,你这股子倔脾气啊,跟我年轻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薛满雪垂下头,说:“能和程老先生有相似之处,晚辈感到荣幸之至。”
程清叶又笑:“那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出乎意料的,薛满雪却并没有立马答应,而是沉默片刻,问道:“程先生,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程清叶敛眉。
“是陆世锦请您过来的吗?”
程清叶一怔。
青年目光澄澈,眼神清亮的看着他说:
“今天您特地来凤楼园,主动收我为徒,是他授意的,对吗?”
程清叶彻底愣住。
……
最后到了晚上在平京饭店吃完饭后,由薛满雪亲自送程清叶上车。
只是在下楼,拐过街角,看见站在车边的人,他顿住了脚步。
夜风袭来,来来往往的人穿梭在街道旁,微风似带来一缕花香。
披着黑色大衣的陆世锦靠在车边,手上抱着一捧雪白的荼蘼花,鲜嫩的花瓣上沾着夜间的露珠,鲜艳的花束和男人凛冽的气质,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在夜间因为分明的色差,又格外引人注目。
男人把花交给旁边的司机,朝他们走来。
望着越来越近的男人,薛满雪僵住了身形。
可男人并没有走向他,而是来到程清叶身旁,扶过老人来到车边,让司机打开车门,“程老先生早点休息。”
“好,谢谢。”程清叶回了句,随后降下车门,对车外的薛满雪招了招手,笑道,“满雪,我先走了,有时间来我家做客啊。”
“好的,程老先生盛情邀请,我是一定要去的。”薛满雪连忙点头。
“路上慢点,晚上冷把车窗关上,别让程老先生着凉。”陆世锦又对司机吩咐了一句,紧接着重新接过了那捧荼蘼花。
在走之前,程清叶客观评价了一句:“花很漂亮嘛,世锦。”
陆世锦表情不变,涨红的耳根却暴露心思。
等汽车发动,目送完程老先生,薛满雪没管身后灼热的目光,掉头就走。
果然,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陆世锦几大步跨到了他面前,把手里的花递给他,不太熟练地说:
“满雪,刚摘下的,送你。”
迎着他漆黑专注的目光和他怀里雪白的花束,薛满雪微微垂下眼睫,没有接,“谢谢,但我不会收的。”
然后转身再次快步走开。
“满雪!”身后急促的脚步追过来。
拐过巷陌的时候,男人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焦灼地看着他。
薛满雪目光变冷:“陆世锦,我之前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
“好了好了,送花是借口,我想见你才是真的。”男人挫败地把花放地上,拉过他,眉头拧了又拧,像纠结什么世纪难题,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最终还是低声开口了。
“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好吗?”
薛满雪眼圈迅速红起来,抬头看向了他。
望着他红彤彤的眼眶,陆世锦咽了咽喉咙,说:
“那天……”
“我不该说你是戏子,我……我没有真的把你当戏子看,那些都是瞎说的。”
“你……”
“你可以……原谅我的口不择言吗?”
==========作者有话说:==========
隔了这么久,作者自裁谢罪
大家放心,我没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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