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当天晚上,薛满雪一个人抱着花,一路从平京饭店走回了戏班子。

门口的陈星雁等了他很久,看到他手上捧着的雪白花束,明显一愣,在察觉到这花是谁送的后,那丝怔愣被愤怒取代。

——之前他们一起去饭店吃饭,他没找到薛满雪,后面听同行的人说薛满雪和陆世锦待在一起,他就急了,想去把师哥救回来,可虞北阙却拦住了他,说他师哥是大人了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没准他也有话和陆世锦说,让他最好别插手,留给他师哥空间,他觉得有道理,就听了。

可现在看来,陆世锦这个混蛋又用别的办法来骚扰他师哥了!

“师哥,你手上的花是谁送的?是陆世锦吗?”陈星雁走到他身边,不由自主地骂道,“这姓陆的混蛋真是无孔不入!之前来骚扰你不成现在又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把戏。”

见薛满雪沉默,他愤恨道:“师哥你别信他!他送花给你就是不安好心!”

薛满雪停住脚步,低下头看着怀中的花束,敛起眉宇,神情晦暗不明。

他耳朵嗡嗡的,一路从街边走来,他脑子里全是刚刚车上男人说的话,让他根本无法回过神来。

“师哥……”看他出神的样子,陈星雁有些拿不准他主意,踌躇道,“师哥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男人仍是沉默。

陈星雁睁大眼睛:“他又欺负你了是不是!”

“早知道刚刚我就不听他们的去找你了!”陈星雁愤怒地捏起拳头,“这个混蛋!我去找他算账!”

“没有。”薛满雪拉住他,声音很低,“你说得对,他就是不安好心。”

他把手中的荼蘼花递给陈星雁,语气疲倦,“帮我把花扔了吧。”

接过那一大捧花束,陈星雁怔在了原地,随即又扬起唇,轻快地说:“好的师哥!”毫不犹豫地走到大门口的渣柜,把那一大捧花扔了进去。

——他就说,他那么聪明的师哥,怎么会被陆世锦那个混蛋骗走?

他师哥才不上那个混蛋的当!

……

等薛满雪洗完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不断地闪过他和陆世锦相处的过往。

从苏州到平京,从废墟大火到昨天汽车里两人的谈话。

男人每一次的行动和语言,总是无意间戳中他的肺管,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其实从男人踢开李兴,和他说他会保护他,说让他别怕,他杀的不过是个禽兽而已,他能护住他,他就每晚总会梦见那场大火,但与之前的恐惧和惊悚不同的是,他身边总有个高大的人影陪着他,站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不用怕,孤立无援的心就像找到停靠的港湾,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全。

那个人就是陆世锦。

说来很滑稽。

他很渴望有人无条件理解他,但没想到最后理解他的,不是相依为命的陈星雁,居然是刚开始欺凌逼迫他的陆世锦。

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

而自己的心也不由自己控制。

或许如池瑶所言,他一个人孤寂太久,所以一旦接触到温暖,就会义无反顾,也不管前方是不是深渊。

即便……

即便他被那个人三番五次地伤害。

可他还是不恨他,至少在男人抱他亲他的时候,他无法做到用刀杀了他,还有那些不受控的生理反应…完全无法克制。

他蜷缩起来,抱紧被子,在漆黑的夜色中扇动着睫毛。

他觉得自己真的无可救药,就如宁老师讲的那个案例,自己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不然怎么会如此执迷不悟、屡次跌入一个深坑。

思索着,意识逐渐沉睡。

窗外夜色如墨,孤高的月亮挂在天上,闪过沉寂的光。

……

第二天,薛满雪刚刚起床,陈星雁敲开门就端着热水盆进来了,除了热水盆,他还拿了一个青白瓷瓶和一捧黄色腊梅。

看着他走到桌边把热水盆放好后,又开始修剪腊梅,薛满雪愣了愣:“你从哪摘的腊梅?”

“从院子里的树上摘的。”陈星雁对他笑道,“师哥你要是喜欢花,我到时候再去花房买,每天换着花样给你摘。”又瘪瘪嘴,小声说了句,“反正不收那个混蛋的花。”

薛满雪皱眉:“别浪费这个钱,我不喜欢花。”

“没事的师哥,花也不贵,能让你心情变好就行。”陈星雁修剪好又把腊梅放进花瓶里,拍拍手,略满意地看着自己摆好的艺术,语气上扬,“以后我多了一样技能,就是园艺。”

他走近床边,给薛满雪递洗脸的帕子,盯着他的眼睛半天,说道:“师哥你昨天没睡好吗?怎么眼下一圈乌青?”

薛满雪顿住穿衣服的动作。

“我去给你熬个鸡汤补补吧?”陈星雁皱起眉。

“可能是昨天群英会累着了,我没事。”薛满雪及时拦住他,“简单煮点粥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说着从床上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厨房。”

“不用了,煮粥很快,师哥你先洗簌,我来就行。”陈星雁阻拦道,“我给你煮个皮蛋瘦肉粥,再配点小菜。”

等陈星雁进了厨房,薛满雪洗簌完,坐在桌边看着桌子中间的腊梅花发呆。

昨天的那捧荼蘼花被他扔了,不知道扔在了哪里。

他蜷起手心。

脑中再次不可避免地响起男人说的那句话。

“你就像荼蘼花一样干净。”

心绪起伏。

不管怎么样,男人送花给自己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想道歉。

他不该因为自己的任性,扔掉别人的心意的。

攥起手,他从桌边起身走到院子外,开始在门口的渣柜里翻找起来。——他还记得他回卧室前,陈星雁把花扔在了门口,应该就在这里了。

可渣柜里面只有零星的垃圾,并没有那捧雪白。

他愣在了原地,垂下眼睫,一种名为失落的情绪开始蔓延。

他低着头,以致于身后靠近的人影也没注意到。

直到一捧粉色的花出现在他眼前,他愕然抬起头,看着出现在面前的男人。

居然是陆世锦。

今天的陆世锦好像盛装打扮过,披着一件细腻的呢绒黑色大衣,裁剪得体的昂贵外套下是洁白如雪的真丝衬衫,领带的颜色和口袋巾相呼应,配上他上过发胶的短发,光鲜夺目,配合自身的凛冽气场,格外俊逸。

男人把花递给他:“喜欢吗?新到的粉玫瑰,连夜送过来的。”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他,望着近在咫尺开得娇艳的粉色玫瑰,薛满雪滚滚喉结,没有收,而是说:“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呗,刚好给你送花,路过这边就来了。”陆世锦诚实地说着。——他昨晚上一晚没睡,满脑子都是昨天车里被他抱在怀里的薛满雪,他几乎无法抑制那种激越的心情,时隔那么久,他终于又抱到了他,那感觉真的很好,如坠云端。

所以一早上,他就迫不及待地让人开车来了这里。

望着站在渣柜边的青年,他又疑惑地问:“你刚刚在找什么?怎么翻起了渣柜?”

见青年紧绷的情绪,他似察觉到什么,又皱起眉,目带怀疑地看着他,“你不会……在找我昨天送你的荼蘼花吧?”

他眯起眼睛,沉着声音说:“你扔了?”

薛满雪顿时攥住手,直攥的指节泛白。

“你真扔了?”陆世锦不可思议,睁大眼睛,“那可是我花了好长时间,一朵朵选出来的。”

“没扔,在我房间里。”眉心一动,薛满雪撒谎道。

“真的?”陆世锦不相信,“我去你房间里面找找看。”

见男人开始较真了,薛满雪连忙拉住他,开始岔开话题:“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陆世锦停住,扬眉顺着他的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心,牵住了他。

被男人十指相扣,薛满雪拧起眉毛:“陆世锦。”

“牵一下怎么了,昨天你都让我抱了。”陆世锦哑着声音,心弦被撩动,入手的触感格外滑腻,让他牵住了就不想放开。

“放开我!”薛满雪一把甩开他,眉梢已经涌起怒气,懒得理他转身就想走。

“好好好,不牵了,你别生气。”陆世锦及时拉住他,正色道,“我来找你确实是有事。”

见他有话要说,薛满雪也停下脚步,“什么事?”

“晚上我来接你,我们去约会吧。”

“什么?”薛满雪愕然,然后蹙眉拒绝,“我不去。”

“满雪。”陆世锦却没生气,而是出乎意料地有耐心,他低声说,“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道歉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我自己?”

薛满雪抬眸看向他,望着男人认真的眼神,和昨天如出一辙,心也停滞了片刻。

可他还是拒绝:“我晚上排了戏,去不了。”

“不着急。”陆世锦轻轻拨了拨他鬓边发丝,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晚上我等你唱完戏再来接你,行吗?”

薛满雪轻颤睫羽,这次没再拒绝。

陆世锦把手中的花束塞进他怀里,笑着说:“我昨天才了解到,原来他们约会都送玫瑰的,我以后送你玫瑰,寓意比荼蘼花好,长长久久、永恒不变。”

看着沉默的男人,他略弯腰凑近,认真看着他,说:“你会给我机会的,对吗?”

薛满雪抬头看着他,手心全是汗,乌黑的眼瞳微微闪起光。

……

等陆世锦回去后,薛满雪晚上回凤楼园继续唱戏。

但因为昨天的群英会拉响了凤楼园的名声,晚上挤满了人,几乎一票难求,而原本薛满雪只排了一场戏,在很多客人的强烈要求下,他一连加了三场,直忙到了半夜凤楼园关门。

他从凤楼园卸完妆出来,外面已是一片漆黑,看着起了薄雾的天,他几乎是料定陆世锦不会来了。毕竟以男人的性格,如果他要来,不会愿意久等,肯定会派人来催他的,但他一次都没被催过,所以他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等出了门口,却看到静静侯在门口的汽车,和靠在车边、身披露水的男人。

他眼里划过一丝惊诧,愣在原地。

“你没走?”

“我走干嘛?说好等你唱完戏一起去约会的。”

他皱眉犹豫:“可是……这么晚了。”

“不晚,我也才刚刚忙完。”

陆世锦走到他身边,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他肩上,拉过他的手腕,“你吃过饭没有?没吃的话,正好陪我吃一顿。”

“没吃。”薛满雪没再拒绝,随他上了车。

等两人坐到后座后,陆世锦和司机说开车,汽车就发动起来。

薛满雪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凤楼园,和薄雾一片、青灰色的深夜,略有些紧张地捏紧手心。

他对男人说:“对不起,刚刚你应该等了很久吧?晚上凤楼园有点忙。”

说完,他又倍感诡异,明明白天他也没答应,这种两人约定俗成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没关系,我愿意等你。”陆世锦拉住了他的手,又离他近了一些,灼灼看着他说,“满雪,晚上我有话想正式和你说。”

“什么话?”薛满雪垂下眼睫,在男人顺着他手腕牵住了他的手后,说,“你先把我手放开。”又是熟悉的步步紧逼,他不由后悔,答应陆世锦半夜出来。

陆世锦这次却没纠缠,而是很爽快地放开了他,扬起眉说:“等下到了再和你说。”

不一会儿,汽车停在了一栋洋房前。

这是一整栋座立在繁茂花园中的西式建筑,虽然是夜晚,但灯火通明,绿荫环绕下,白色的外墙上雕刻了繁复精美的花纹,整栋洋房有三层楼高,结构复杂又极其恢弘,外围围了一层铁栏杆,门口还站着几个拿枪的几个守卫,看着就让人不敢靠近。

“这是陆氏公馆,我家新建的一个洋房。”陆世锦在旁边说道。

可吸引薛满雪注意的却不是这栋华丽恢弘的洋房,而是在不远处角落蹲着的一个人,那人好似在四周张望,猛然间看到了他们的车,急速朝他们跑了过来。

“那个人是谁?”他问。

顺着他的视线,陆世锦也注意到了那人,待看清后他拧起眉头,不在意地说道:“一个乞丐而已,总有些无赖跑陆氏公馆讨钱,赶也赶不走。”

他打开车窗,冷着声音对门口的守卫说:“眼睛瞎了吗?还愣着干什么?把他赶出去。”

“陆少——”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道短促的声音,就被守卫捂住了嘴,拖到了角落里。

薛满雪皱眉,仔细看去,注意到那人确实衣衫褴褛、满头脏污,所以虽然有所怀疑,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开车吧。”陆世锦让司机把车窗放下,汽车重新启动,进了公馆。

进门前,薛满雪没忍住,往后又瞥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看这人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他看的专注,却没注意到旁边陆世锦一瞬间阴沉的脸色。

……

等进了公馆,一路走过去,薛满雪才发现这座公馆里面比外面更加奢华,到了辅楼,六角形的辅楼有着独特的浅红色圆形穹顶,各种古典西式的雕花和彩绘玻璃、珐琅砖、釉面砖层出不穷,看得出雕刻它们的匠人花费了多少心血,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面积巨大,可以容纳上百人。

薛满雪去过陆府的宅院,到了这座公馆,才发现陆家的财力远不止于此,比他想象中还要雄厚。

这也意味着,他和陆世锦的差距,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大。

他捏住了手心,沉默下来。

陆世锦却神情不变,依然带着进门前的好心情,将他带到餐厅后,给他拉开椅子,让他坐下,颇具绅士风度地说:“满雪,菜马上上来,我们先坐一会儿。”

薛满雪静静|坐下,看到餐桌旁边还有一架崭新的钢琴,钢琴边还有个大理石凳子,似乎等着人来弹。

似乎印证他的猜想,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马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朝二人恭敬地鞠了个躬:“陆少爷,薛先生,晚上好。”

“嗯。”陆世锦扬扬下巴,点头,“开始吧。”

他把手中的节目单推给薛满雪,“你想听什么?”

“你来点吧,我都可以。”薛满雪没点。

“那就《致爱丽丝》。”陆世锦随便点了一首,听钢琴曲不是目的,和薛满雪约会才是目的。

在侍应生的弹奏下,一首清缓悠扬的《致爱丽丝》响起,虽是夜晚,但配合着窗外静谧幽深的夜色,也格外的有情调。

再过一会儿,几个下人端着金属盘子有序地走了进来,等他们将餐盘放到桌上,掀开盖子,是热气腾腾、摆放诱人的牛排意面,还有一些面包和蘑菇汤,都是现在时髦的西餐配餐。

陆世锦拿起刀叉,在盘子里熟练地切起来,随后他推过餐盘,在薛满雪询问的目光中,把自己的餐盘和他的调换了一下,“你先吃我切好的。”

望着面前切口整齐、摆放规律的牛排,薛满雪抬头,说:“你看起来很熟练。”

“也不是——”陆世锦停顿了一下,把嘴边的“也不是很熟练”改成,“那当然,我又不是第一次和别人约会。”

——直接承认自己就是个新兵蛋子也太丢人了,其实这些所有的约会流程,还是他昨天连夜打电话到宋氏公馆现学的,还害得他被宋池砚那家伙嘲笑了好一会儿,最后宋池砚笑够了,才说铁树开花不容易,他作为朋友当然要鼎力相助,于是拿出了毕生泡妞的经验,把所有细节都教了他一遍,说现在流行西式约会,要弹钢琴还要吃西餐,这样才有格调。

这是他和薛满雪第一次约会,当然要挑一个有格调的氛围,再配合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这样才有仪式感。

薛满雪拿刀叉的动作停下,静静看向他:“是吗?那看来你经常带人过来约会了。”

“当然不是。”看他语气都沉了很多,陆世锦连忙否认,然后哄道,“好了,没带过人来,这是我家,我怎么会随便带外人过来。”

“只带过你一个人。”

不知道他这句解释是不是起了作用,薛满雪又拿起刀叉,开始吃了起来。

说实话,陆世锦请的厨师手艺很好,或者是薛满雪唱了一晚上戏已经很饿了,不消一会儿,他就吃完了一整盘,还有醇香的蘑菇汤也进了肚子。

“饱了吗?还要不要再来点?”看他吃完,陆世锦关心道。

“不用了,我已经饱了。”薛满雪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等他擦完嘴,却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他看着站起身、朝他走来、并且伸出手的陆世锦,愕然道,“怎么了?”伸手干嘛?

“吃完饭,是不是该跳舞了?”陆世锦不甚熟练地问。

“你会跳舞?”薛满雪问。

“不是很会,但交际舞大体就那样嘛。”陆世锦坚持朝他伸手,“来吗?正好有音乐。”

“我不会跳。”薛满雪直接拒绝,面无表情,“而且,你也别想借着跳舞,对我动手动脚。”

他还不懂男人几句就要动手、两步就要上嘴的习性?

被看穿的陆世锦:……

无奈地笑笑,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把自己椅子挪到薛满雪身边坐下,“好吧,那听你的,不跳了。”

“说正事吧,你说来这边你有话和我说,你说吧。”薛满雪正色道。

陆世锦打了个响指,让身边弹钢琴的人停下,“你先下去吧,让他们把东西拿过来。”

“什么东西?”薛满雪问道。

陆世锦却卖起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再过了一会儿,一个下人拿着一张信封和一个蓝色丝绒的礼盒走了进来,交给了陆世锦。

光是看那个昂贵的礼盒,薛满雪就能猜到里面大体是珠宝或者头饰之类的东西,似乎猜到他的反应,陆世锦照常把盒子打开给他看,里面果然是个珠光闪闪的头饰,看着就价值不菲。

陆世锦说:“约会都会送礼物,其他便宜的我也送不出手,这个你等下再决定要不要收。”

“重点是看看这个。”陆世锦又把那张信封递给他。

等薛满雪接过那张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墨迹斑驳、纸面泛黄的契约。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上面的字迹。

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男人:“卖身契?你从哪找来的?”

——这正是他之前在留园班的卖身契,后来被刘承业藏起来了,他放火烧了留园班后,就再也没找到过。

“要找还是有办法的。”陆世锦语气轻松道。

“可这张卖身契,不是被我烧了吗?”薛满雪愕然。

“没有。”似想到什么,陆世锦脸色也沉了沉,他放低语气说,“你卖身契没被烧,后来被刘承业那个狗东西转卖了给别人,我是托程老师帮我打听才找到的。”

“我又欠程老师一个人情。”薛满雪低下头,叹息了一声。

“你只是欠他人情?”陆世锦严肃地挑了挑眉,提醒道,“虽然新政|府成立后废除了卖身契这种东西,但出了个新规,条文规定,政|府成立以前的卖身契还是起作用的。”

“我这次可是帮了你大忙,有了这张卖身契,你就是真正的自由身了。”

“怎么样?要不要好好感谢我?”

“你想怎么样?”薛满雪抬头看着他,紧张地捏起手。

“好了,逗你玩的。”见他紧张,陆世锦及时地拉过他的手,擦掉他手心的汗,宽慰道,“你别担心麻烦程老师,他老人家很喜欢你,愿意帮你这个忙,你以后去看望他的时候,多给他带点水果就好了。”

薛满雪咽咽喉结,话到嘴边转了几次,最终还是诚挚地说道:“谢谢你,陆世锦。”

“别跟我客气满雪,我帮你不是让你谢我的,只要你开心就好。”陆世锦勾唇,露出一丝笑意,心情好极了。

他喜欢现在两人的氛围:温馨、平和、正常。

他更喜欢现在这样慢声慢语和他说话、温和地看着他的薛满雪。

宋池砚那小子果然有两套,没白搭他那一箱法国酒庄的红酒。

“满雪。”他拉过他抱入怀里,伸手在他背后乌黑柔顺的长发上抚摸几下,轻声开口道,“我昨天晚上的话没说完,我其实是想说——”

靠在他宽阔的怀里,薛满雪安静地垂下手,他问:“什么话?”

陆世锦拉开和他的距离,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我很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的那种,我长这么大,没有这么喜欢过谁。”

“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这是陆世锦第二次问他了,上次是送完唱片的澎湃之言,现在是心意明确的表白。

迎着男人专注的目光,薛满雪攥紧了手,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他不知是该拒绝还是接受,唯一能让他确定的是,他现在心跳的厉害,好像要跳出胸腔。

“我昨天说的话,全是真的。我以后都不会再把你当戏子看,我愿意平等地看待你,愿意把你当成和我一样的人,你信我的,对吗?满雪。”

“我……”薛满雪滚动喉结,声音沙哑。

“不着急,我可以等你回复,三天时间够吗?”看出他的犹豫,陆世锦捏了捏他耳垂。

薛满雪垂下了眼睫,再次沉默下来。

“满雪。”陆世锦声音也逐渐变低沉,望着他殷红的唇瓣,他扣住了他脖颈,额头轻轻抵在他额间,问,“我想亲你,行吗?”

薛满雪轻轻颤起睫羽。

“不拒绝就代表同意了。”陆世锦抱紧他,毫不犹疑地攫住他唇瓣,在柔软的唇瓣上摩挲,这次他不用费多大力,很快撬开青年的唇,探入舌尖找到他的舌尖吸吮勾缠。几次吻下来他的技术有显然的进步,在他整齐的牙齿上刮过,带给他无与伦比的感觉,在青年呼吸逐渐急促的时候,他离开他唇瓣一路从他下巴来到他喉结上,咬住后听到青年的一声闷哼。陆世锦轻轻扬唇,手从他月要一路往上拨开他衣摆探入,在青年抗拒挣扎时,他安抚地放轻动作,可接触到那片滑腻柔软的皮肤后他又难抑心情的澎湃,饥渴的谷欠望从每寸皮肤呼啸而出,他难耐地足曾了足曾他,将青年拦腰抱了起来,走向室内。

被抱起的薛满雪从迷乱中反应过来,他喘着气问:“去哪?”

“去床上,我忍不了了。”陆世锦眼球已经暴血丝了。

“不行!放开我!”薛满雪极力推他。

陆世锦紧紧勒住他的腰,不让他挣扎,“听话,我们都是男人,憋坏了会不举的。”

薛满雪才不管举不举,声音变冷,“放开我陆世锦!你说你不会强迫我的!”

可男人对他的抗拒充耳不闻,而是几大步跨到一间宽大的卧室,将他放了下来。

身体一轻,薛满雪被他扔到柔软的床铺上,他转头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从床上直起身就想走,没坐起来就被陆世锦摁住了手动作不了,男人很快就脱|光了身上的衣服,露出块垒分明、线条流畅的肌肉。

他伸出健壮的双臂,撑在了薛满雪头顶,如一头将猎物逮捕回家的猎豹,将青年整个笼罩进自己身下,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脸色涨红的人,语气低沉,“试试,会很舒服的,好吗?”

“我不同意!”不等薛满雪拒绝,陆世锦便俯身靠近。这一次,他不容反抗地贴近他,动作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强硬与失控。衣料摩挲间,有温热落在肌肤之上,带着克制不住的情绪,一点点落在他每一寸皮肤。薛满雪还未从猝不及防的亲吻中回过神来,便已经被彻底困在了他的怀里,挣扎的余地都变得模糊。

他想推开,却来不及。那一刻,两人之间再无任何阻隔,距离被拉到极近。他听见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呼吸声,唤着他的名字:“满雪……”

月光透过窗纱,将屋内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微风拂动间,轻薄的纱幔缓缓摇曳,空气却像是凝住了,又热又闷,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

不知过了多久。

寂静之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呼,将一室沉默打破。

……

用力一把推开男人,薛满雪红着脸捂住嘴,拿被子盖过自己不着寸缕的皮肤,眼角挂着泪珠,缩在角落,阻止陆世锦朝自己靠近。

——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就不来了。

“满雪……”陆世锦憋得不行,尴尬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等下轻点好不好?”

——这也不能怪他啊,他也是第一次试着和别人这样,他确实没什么经验,刚开始没把握住力道;怪就怪他没取完经,没问宋池砚到了床上应该怎么做,可这事说到底也不可能问出嘴啊?他总不能昭告天下,他还是个雏儿吧?太丢人了。

“不好。”面对他的请求,薛满果决地摇头,“太疼了,我不想再试。”

见男人还想开口,他先一步打断:“你之前说过,会等到我愿意。我现在还没答应和你在一起。”

他眼神带着戒备:“你想说话不算数吗?”

陆世锦此刻内心挣扎得厉害——如果用强,他完全能让对方动弹不得;可真这么做了,这段时间的苦心经营就全毁了。

明明只差一步,却偏偏不能动,再心痒也只能忍着。

算了,来日方长。

毕竟,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些,而是他的全部。

陆世锦无奈叹气:“好吧,我不动你,我答应你,等你愿意。”

他又凑近青年,撑臂在青年床头,刚低下头就被他推开,薛满雪警惕地往后一缩,“你想干什么?”

陆世锦却低头,在他纤细的手臂上吻了吻,哑着声音说:“我去洗个冷水澡,你等我回来,乖。”

然后床边一轻,他直接下了床。

趁他离开,薛满雪连忙开始找衣服,找到衣服穿好后,他从床上走了下来,刚走两步,某个隐蔽的地方泛起丝丝刺痛,顿时羞愤:他是真没想到,做这种事居然还会这么疼。

想到刚刚的不受控,他耳朵涨的通红。

再在这个空间待下去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他披上外套,走出卧室,来到一处凉快的连廊走道,这栋洋房分成了两栋,靠这条走廊连在了一起。

夜风吹过,刚刚脸上的热意也散了下去。

他靠在连廊边,实在想不通事情怎么变成这样的。

不是简单的约会吗?为什么会到床上去的。

怪只怪陆世锦非要带他来自己家。

又起了一丝疑窦,或者男人就是故意带他来这里的?就为了后面顺理成章的事。

可想了想,这种事不能怪别人,怪只怪自己意志不坚定,半夜不回戏班子,还跟着他跑到家里来。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追逐的声音:

“站住!别跑!”

他撑在栏杆,低头往下看去,下面一群穿着保安服、腰间别枪的人在往前面追,刚刚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乞丐不知何时跑进了洋房里。

不一会儿,那个乞丐就被抓住了,被保安用枪托抵住,跌倒在地。

保安举起枪托打他:“还敢偷偷摸摸爬围栏跑公馆里面!找死吧你!”

“饶命啊,饶命啊!”那乞丐凄惨地跪地求饶,“能请你们和陆少爷说一声吗?那天我当值的时候去上厕所了,真没看到薛公子过来,不然我肯定会拦住他的!求求陆少爷放我一马吧,现在不仅是台球厅,连饭馆都不敢要我!我活不下去了啊!”

“还敢求饶!你只是偷懒去上厕所吗?你明明那天都没当值!”保安啐了他一口,“少爷之前赏你那么多钱,都够你花一辈子了,你还敢偷懒去赌博!怎么有脸找少爷的!”

“我没去赌场,我是去替人开车了!我家里有个病重的妹妹要养啊,那点钱哪够啊,我只能去外面找找别的活计干了,不然她要病死了啊!”

那群保安不耐打断他:“行了闭嘴!你这种赌徒我们见多了,每天就是上有老母下有妻儿的,黑的也能让你说成白的!”

“走吧走吧。”看他还在磕头,嗑的头都流血了也不停止,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摆手,让人把他架起来,“快走吧,不走打你了啊。”

几个人就把那乞丐架了出去。

等他们把那人架走,薛满雪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一样,倒流向脸部,让他像被打了一拳,又沉又痛。

他听到有人问那个领头保安:“那天他真是去赌博了吗?”

“谁知道呢?听说他以前家产就是被他赌没的,后面就不知道了。”

“那不是错怪了他?”

“哎呀。”那领头保安说,“到底是错怪还是真的,这个事情也说不准,反正他现在偷闯公馆肯定是抓了现行,要是不赶紧处理他,到时候失业的就是你我了。”

“哎,也是,怪可怜的,看他头都磕破了。”

“我告诉你啊,在陆家公馆做保安,你还是收起你的同情心,不然哪天死的都不知道。”那领头保安警告了一下同行的人,又叹息着摇头,“咱这普通人啊,也就是这命。”

“人家那可是大少爷,想碾死你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不爽了就对付你,让你在这儿待不下去,你能拿人家怎么着?受着呗,还能怎么样。”

薛满雪攥紧冰凉的栏杆,直看着那片人影消散的地方,看的双眼干涩,眼眶通红。

——虽然说事情并没有定论,那人是不是玩忽职守、收钱不办事不说,都不能忽略目前的事实:那个人因为自己的一面之言、怄气任性,失去了生计,连累整个家庭都无法维持。

从侧面来说,他害了别人,对吗?

胸膛急促起伏。

无尽的愧疚涌上心间。

突然,脚步声靠近,身后贴近一个温热的胸膛,陆世锦从后面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肩上说:“在看什么?怎么在这里待着?”

他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栏杆上的手,略皱眉,“怎么手这么凉?”

再次听到他的声音,薛满雪却完全不复出来前的心情。

像听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一样,他分不清现在的陆世锦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晚上,所展现出来的温柔、尊重,是装给他看的,还是真的?

他几乎无法分辨男人的真实面孔。

可他不敢质问男人刚刚的事,如果他再去质问他,男人又去追那些保安的责怎么办?

平复了好几次呼吸,他维持着平静,转头看向他,说:“我想回家了,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昨天写了一万,本来想要不要分三天发,算了不管了梭。哈!我强的可怕!

请夸我,我库库写

另外,字数变多防盗也降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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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取豪夺的清冷戏子死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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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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