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章

吕幸鱼看着方信一脸的伤,他动作滞涩,手足无措地走近几步,眉毛微微蹙起,他抬起手,指尖还未碰到伤口,方信的脸稍微侧开。

落了空的手指颤了颤,吕幸鱼收回手,两只手臂垂落下来,一双水涔涔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疼不疼?”

方信低着头,沾了血的领带被他随意的绕在手腕上,他说:“没事,不用担心。”

“我不疼。”方信对他笑了下。

鼻腔涌出热流,血珠顺着人中流了下来,吕幸鱼一愣,又急忙拿出手帕来替他擦,“还在流血,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方信的脑袋往后退,同时也抬起手想要自己拿着手帕,可是却猝不及防地碰上了他的手,柔软的指尖相碰,他倒是被烫得一抖,“我真的没事。”

他捏着手帕转过头,动作凌乱地擦自己的血。

方信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血腥味充斥着鼻腔,手中的帕子被染得血迹斑斑,他垂着眼,高大的身躯背对着吕幸鱼,身上的西服也是皱巴巴的。

三十多年,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体面的人,可如今,清高体面的灵魂也被烫出了一点褶皱。

吕幸鱼看着他的背影,咬着唇,他脸上的伤看起来不轻,肯定很疼,方信是不是生他的气了?

“方信,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吕幸鱼攀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身后探出个脑袋,声音细弱,又不自觉地冒出委屈。

握着手帕的手指一顿,方信苦笑得十分隐晦,他说:“没有,不会的大小姐。”

他转过身,俊脸苍白,眼神从牵着他臂膀的手掌上掠过,“我脸上有伤,不方便再去何先生的家,我叫一个代驾送你回去。”

吕幸鱼难过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眼底蓄着泪,他没有办法忽略,可是他引以为傲的自尊逼迫着他回避,他舔了下唇瓣,撕裂的创口重新渗出血珠,他齿间抿到了铁锈味,虽然没有亲自尝到对方的眼泪,但他总觉得吕幸鱼的眼泪比他嘴里的苦。

泪水得到召唤,悬在睫毛上摇摇欲坠,方信终于伸出手去,珍惜地擦去,他轻声说:“回去吧,何先生在家里等你。”

何秋山见完客户回到家,家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他以为吕幸鱼还没回来,灯都没开就打他的电话,结果手机铃声在客厅响了起来。

他动作一顿,抬手把灯打开了,果然,吕幸鱼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笑了笑,提步走过去,青年睡得很熟,眼下有些红,睫毛也泛着潮气,他在吕幸鱼薄红的眼皮上摸摸。

哭了吗?他俯身吻青年的脸颊,又将他抱了起来,步伐稳健地走进卧室。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天色也是阴沉沉的,黑云自天边压下,吕幸鱼的心情不好,在去江宅的路上,何秋山一直在逗他开心。

“小鱼你知道吗?昨天晚上奶奶托梦给我的。”何秋山抱着他,低声说。

吕幸鱼神色恹恹,兴致不高地问:“她找你干什么?”

何秋山嗓音轻柔,慢慢飘进他耳朵里,“他问我有没有好好照顾你,问你有没有长高,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吕幸鱼的眼珠转了转,“她只问了我吗?没有问你?”

何秋山怔了怔,心底被一片柔软铺满,“问了的。”他抱紧怀里的人,“她偏心你,当然会问关于你的很多问题了。”

他故意这么说,听起来却没有一点被苛待的不满,还颇有些得意。

吕幸鱼果然上当了,“才没有呢,奶奶更偏心你好不好?她从来没有打过你,就一直打我的屁股,我可疼了。”

年岁见长的老人对自家人总是严厉的,小孩儿犯错被打屁股稀松平常,更何况是吕幸鱼这么调皮的小孩儿。

“我今晚做梦就要梦到她,我得问问她,到底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你。”

何秋山的下巴在他的脸蛋上蹭蹭,“好,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们都喜欢你。”

饭菜都端上桌了,人还没到。

江由锡站在门口,隔一会儿就发条信息去问,结果没一条是回了的。

江承坐在餐桌一侧,脸上有几团乌青,后脑勺还贴着纱布,他垂着眼,往日盛气凌人的姿态似乎减弱了许多。

鸣笛声传入院内,江由锡从门口迎了上去,隔着老远,江承都能听见他的声音:“怎么这么久?发信息也不回,待会儿菜都凉了。”

等人进来后,江承也没抬头,在灯的映照下,来人的影子布在餐桌上,又低了下去。

江由锡说:“诶,好不容易吃次团圆饭,你弟弟的伤也快好了,等好了后,你就跟着你哥去公司上班去,别老在外面鬼混。”

江承说:“知道了。”

江由锡:?这么听话,他还有些不习惯了。

他狐疑地瞥过他,又抬起酒杯,“来来来,我们干一杯,算是庆祝泊潮回家,也祝你早日康复。”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江承抬起头,看着吕幸鱼与他的好大哥亲密地贴着,他的目光太过强烈,吕幸鱼的眼神倏然和他相撞,他嘴角扯开笑,“嫂嫂。”

十分突兀的两个字被他丢在餐桌上。

吕幸鱼握着杯子的手收紧,绮丽的一张脸蛋对着他,冷漠不堪。

三个人的酒杯沉默地贴在一起,偌大的餐厅,空气都静止了下来,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江由锡头疼得不行,他打着圆场:“行了行了,现在怎么这么懂礼貌了?”

江承收回手,薄唇贴上杯壁,他抿了一口酒,率先坐下。

一顿饭就在这僵硬的气氛下吃完了,大多数时候都是江由锡在和何秋山说话,一问一答,内容枯燥,吕幸鱼自顾自吃着饭。

江承闹过那么一出后就不再说话了,吃完去了楼上。

江由锡说有事要与何秋山单独聊,两人便去了书房。

吕幸鱼坐在下面的客厅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想着去他之前住的卧室去看看,只是刚走到二楼,靠着楼梯一侧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江承搂住他的腰,将他拐了进去。

吕幸鱼被他困在门板和他的胸膛间,他本就满心的怒气,再一抬头看见他吊儿郎当的脸,他踮起脚扇了江承一巴掌。

江承被打得侧过头,脸上泛起红,他神色平淡,又转了回来。

“吕幸鱼,你怎么不问问我疼不疼?”他掐住吕幸鱼的下巴,脊背躬了下去,灼热的气息洒在对方的脸上,呼吸急促,声音中带着被忽视的怒意,“你知不知道昨天你的那条舔狗快把我打死了吗?”

吕幸鱼瞪着他,“你还敢说!你才是舔狗!你把方信才是快打死了。”

“我真的很讨厌你,你整天不知道在发什么疯,每次都伤害我身边的人,我一遇到你我就会倒霉,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吕幸鱼的肤色莹白,下巴上已经有了两个鲜红的指印。

他语气厌烦,两人的距离过近,气息贪婪地搅在一起,江承可以清楚的看见他脸上因为愤怒而慢慢洇出的粉。

他讽刺地笑了下,“我是舔狗啊,你又什么时候让我舔过?每次还没和你好好说上两句话就被你推开了。”

他嗓音粗粝,陡然沉了下去,“你别忘了,当初是你勾引我的。”

男孩穿着破旧的衣物,呆呆地站在他眼前,输了钱后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剔透晶莹的泪珠滚滚落下时,他笑得恶劣,亲一口你就可以不用还钱了。

男孩几乎没有什么羞耻心,清纯而青涩地翘起唇肉等待他的吻。

江承抿了抿唇,那是他第一次和别人接吻,吻得荒唐又拙劣。

吕幸鱼却毫无印象,他说:“我不记得了。”

江承松开他,走到一边去,点了支烟,他声音很哑:“不记得了,呵。”他轻笑了声,嗓子被烟草熏过,泛出一股涩然,他转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早就说过了,你就是一个爱勾引人的浪、货。”

房门被人‘砰’的一声甩上,吕幸鱼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手心还残余的有扇过人的痛麻。

死江承,嘴还是那么贱。

他愤然地瞪了眼那间紧合的卧室。

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是一串陌生号码,他接起:“喂?”

那头似乎在听见吕幸鱼的声音时有些怔愣,过了几秒才道:“请问是...大小姐吗?”

吕幸鱼:?

“你哪位呀?”

男声顿了顿,才说:“有一位名叫方信的客人在我们酒吧喝醉了,我看您的号码备注排在第一位,所以就打电话来问问。”

“请问您方便来接他吗?”

吕幸鱼挂断电话,走到了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随即便拿过茶几上的车钥匙走了。

在开车过去时他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服务生打过来的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但又说他的电话号码排在最前面。

酒吧不远,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里面光线昏暗,五颜六色的光倒映在每个醉生梦死的人脸上。他很少来这种地方,里面多是寻欢作乐的人,相互簇拥,挤压,他低着头往前面走,只觉得快要被这些气味压得喘不过来气了。

服务生站在吧台,时机恰好地给他打来电话,他一边听着,一边往前面走,很快就到了。

对方看见他也是一愣,青年身姿纤瘦,黑发下的容貌秾丽,五官精致,周身的气质让他觉得用大小姐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方信趴在吧台,醉得不省人事,吕幸鱼看向服务生,“他付钱了吗?”

声音清甜悦耳,男人下意识摇摇头,“还没有。”

吕幸鱼从兜里拿出了一张卡递给他,“刷卡吧,我没有带现金。”

男人双手接过,垂眼一看才发现这张卡......是有钱也办理不了的,他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从吕幸鱼身上飘过。

看不出来,这么漂亮的男人也学了包养这一套,他不甚在意的操作着电脑,心想,就算没有钱,凭着他这张脸也会有前仆后继的男人冲他摇尾巴吧?还用得着包养吗?

而且这男人看起来可比他大多了。

图什么呢到底。

吕幸鱼弯下腰,在方信的耳边叫他,“方信--方信,你醒醒啊,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方信闭合的睫毛微抖,“方信,你别睡啦,我一个人怎么搬得动你啊?”吕幸鱼泄气地站在原地,乌黑地眉毛蹙起,服务生悄悄把眼神移到他身上。

这样子看起来更漂亮了,神态鲜活,语气动作都泛出一股娇气劲,肯定是哪家的小少爷,偷偷在外面包养了老男人,或者是哪位有权有势的人的妻子,趁着老公不在,养了一个排忧解难的情人。

只不过这情人不太听话,不识时务,一脸的伤,是被小少爷的丈夫发现了吗?被打成这样还不安分,跑来了酒吧买醉。

还欲擒故纵地让小少爷来酒吧接他。

他走了过来,把卡还给吕幸鱼,他吞咽了下喉咙,鼓足勇气道:“先、先生,要是你一个人不行的话,我可以帮您?”

吕幸鱼:“帮我?帮我什么?”

“我......”

下一刻,本该醉死的男人动作僵硬地从吧台抬起头来,尚未清明的双眼轻飘飘地掠过他,又看向吕幸鱼,嗓音嘶哑:“大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吕幸鱼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你醒了呀?没事吧?”

方信扶着吧台慢慢从高脚椅上站起来,宽阔的肩膀陡然挡去吕幸鱼的大半视野,他说:“我没事,您不是应该在江家吃饭吗?”

吕幸鱼怕他还醉着,就主动扶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往出口走,“那个服务生打电话给我的,说你喝醉了,让我来接你。”

“你怎么了啊?为什么喝这么多的酒,脸上的伤去医院看过了吗?有没有擦药?”吕幸鱼把他扶到了副驾驶上坐着。

方信竟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他哪个问题,吕幸鱼的两只手交叠着靠在副驾驶的车门上,圆润的杏眼就这么看着他。

他喉间干涩,胃里的酒液像是现在才发挥起作用,灼烧得他连喉咙里都是烫的。

“去过医院了,没什么大碍,药也擦过了。”

“你不要担心。”他干巴巴地补上这一句。

吕幸鱼听后,眼睫弯了弯,他探身过来,替他系安全带。

方信屏气凝神,如同被人施了咒一样,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的,光是一对眼珠下滑,看着胸前这颗距他咫尺的脑袋。

不过几秒,方信的鬓边却渗出了汗。

吕幸鱼关好车门,坐上了驾驶座,“你家在哪儿啊?我送你回去吧。”

方信拒绝了他,“送我去酒店就好了。”

吕幸鱼好奇地看他一眼,“为什么?酒店哪有家里住着舒服。”

方信镇定自若地擦去汗,“家里很乱的,大小姐,给我留点面子吧。”

吕幸鱼哼了哼,嘟囔着发动了引擎,“撒谎,就是不想让我看你的家长什么样吧。”

他声音小,落在寂静的车厢内,方信怎么可能听不见,他笑了下,没做回应。

吕幸鱼跟着曾敬淮他们住习惯了,张口就要了一间最顶层的。

方信迷蒙着一双眼,仰靠在沙发上。吕幸鱼也累得不行就坐在旁边,喝了几口水。

客厅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下来,方信被酒精蚕食后的大脑依旧混沌,他动作很轻的偏过头,像是动静稍微大点就会惊扰到对方。

青年歪着头,累得闭上眼睡着了。

白皙的脸蛋浮着红晕,唇瓣殷红,掀开了一条细缝,依稀可见里面红艳的舌尖。套房里散发着精致昂贵的香水味,方信太阳穴跳得厉害,鼻腔间似乎全是青年嘴里散发出来的靡艳香气。

他撑着沙发面,剧烈心跳下是他一步步靠近青年的前兆,体面的姿态从一开始就碎了。

可怜的自尊与欲望相互裹挟,他痛恨自己的意志力太过薄弱,竟轻而易举地就被这个人攻陷,他愤恨,恼怒,溃败得彻彻底底。

青年莹润漂亮的脸颊就在眼底,他颤抖着闭上眼皮,呼出滚烫气息的唇瓣悄悄抵在青年的下唇。

只是一秒,又可能连一秒都没有。

震动声从青年的裤兜里传来。

他猛地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他慌张地站了起来,唇齿间似乎还沾有对方的馨香,在看见吕幸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后,他颓败地蹲下身,缓了缓呼吸,接通了电话。

“喂,何先生。”嗓音清明,听不出一点醉意。

很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他这才从地上起身,腿上酸麻一片,他一步步走去开了门,来人一把推开,方信差点摔在地上,堪堪扶着墙壁站稳。

何秋山冷眼打量了一眼他,随即阔步朝里走去。

吕幸鱼睡得正香,何秋山蹲在沙发前,沉戾的目光仔仔细细地从他的身上扫过,如同野兽在巡视自己的地盘一样,随后将人抱了起来,利落地往外走。

方信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男人将他抱走。

青年垂落下的手臂随着男人的动作轻晃着,像是在说再见。

他笑了下,再见,大小姐。

贫民窟低矮的平房后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何秋山在两根竹子间做了一根秋千,夏季,吕幸鱼总会在竹林里玩个天昏地暗,奶奶把喉咙叫破,他才会依依不舍的回家。

回家后也是一腿的蚊子包,不仅腿上有,连脸上都是,被咬的红彤彤的,他还只知道笑,酒窝里冒着一个红肿的包,衬得他格外的傻气。

他想伸手去挠,何秋山不让他挠,说有细菌,拿了清凉膏帮他涂,冰冰凉凉的,吕幸鱼舒服得眼睛都闭起来了。脸蛋上红红的,贴着些汗。

何秋山揪了揪他颊边的软肉,下次抹过驱蚊水后才许去玩。

吕幸鱼不长记性,摇头晃脑地答应了。

贫民窟外面是政府内工作人员的家属院,是一座有六层楼高的楼房。

里面有许多小孩儿和吕幸鱼念同一个小学,夏季炎热,小孩儿也爱到处乱跑,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竹林里的秋千。

吕幸鱼吃过午饭就直奔过去,发现自己的秋千早已被他人占据,几个男孩比他高出很多,他气势汹汹地走过去,腿肚子却在发抖。

同学们傲慢地打量着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似乎他的怒火在他们看来都是一场笑话。

你,这是我的秋千。他声音很小,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坐在秋千上的男孩问他,我听不见诶,脏小孩儿,说大声点。

我说!这是我的这是我的!吕幸鱼眼睛很红,无措地揪着衣角,稚嫩的嗓音骤然放得很大。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你在这上面写名字了?男孩挑衅地看着他。

就是啊,你家这么穷,还有空来玩秋千?不如去帮你那和你一样脏的老太太去捡废品吧?

哈哈哈哈哈,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吕幸鱼的脸涨得通红,单薄的胸脯被气到起伏个不停,他冲上去和秋千上的男孩厮打起来,你闭嘴!你才脏!这是我的秋千呜呜呜呜呜......

吕幸鱼这是第一次和别人打架,质量本就不好的短袖,领口都被人撕破了,小孩儿会什么打架,都是乱来,手上有指甲的拿指甲刮脸,拿手指掐人。

吕幸鱼的脸绯红,白嫩的腮边并行着几条用指甲划后的红痕,另一边是已经泛了青的掐痕,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脸颊上被泪水铺满,一边抽泣一边往家里走。

何秋山刚卖完废品回来,就看见小孩儿这副模样,他丢了手里的东西,跑得飞快,少年人蹲在他身前,焦急地问他怎么了。

吕幸鱼哭得厉害,细弱的手臂抱着他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将事情说完整,何秋山拳头捏得很紧,青涩的面容绷得很紧,立马站了起来,要去找人算账。

还未走出几步,一阵吵闹的声音愈来愈近,是奶奶和那个男孩的家长。

家长是一个中年女人,领着她家小孩儿,叉着腰和奶奶告状,女人的声音尖利,刻薄的眼神一遍又一遍的从吕幸鱼的身上刮过。

奶奶身子矮小,回头看了一眼躲在何秋山背后的吕幸鱼,见他脸上也是伤,腰杆瞬间直了起来,开始和她对骂。

女人冷笑,说,下午就是和你家小孩打完架后,他兜里的模型汽车就不见了。

意思很明显了,她就是说是吕幸鱼偷拿的。

吕幸鱼都懵了,我没拿啊....他扯了扯何秋山的袖口,神色很呆,哥哥,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没有拿。

何秋山的眼里只有他脸上的伤痕,他的心千疮百孔,哑声安慰,哥哥知道,你别怕。

奶奶神色一僵,回头问吕幸鱼到底有没有拿,语气有些凶。

吕幸鱼被吓得六神无主,直说没有没有。

男孩脸上顶着伤,指着他,你撒谎!就是你拿的,我下午只和你在一起接触过,不是你还有谁?

女人和男孩一直在奶奶耳边鼓动着,说什么小时候偷针,大了就偷金,果然是贫民窟的小孩儿,手脚都这么不干净。

知不知道这个模型汽车多少钱啊?他老子在进口商场买的,要整整十块钱呢,你家小孩儿自己没有就偷别人的是吧?

何秋山往前走了几步,眼神充斥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狠劲,你说什么?

你一边去。奶奶一把推开他,走过去就开始收拾吕幸鱼。

她顺手就拿过搁在一旁的扫帚开始打他,吕幸鱼被她提溜着肩膀,被打得大哭,凄厉的哭腔从他孱弱的喉咙里撕扯出来,吕幸鱼躲都躲不了。

他抽泣得眼前都开始发黑,不是我...不是我呜呜呜呜呜,不是我...

何秋山顾不上太多,看见小孩儿被打成这样,他心焦地过去阻止,别打了奶奶,你打我吧...

你滚!都是你把他惯坏了!现在什么都敢做。奶奶力气还很大,推得何秋山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去。

眼看着吕幸鱼都要被打得背过气去了,他直接抱着吕幸鱼不松手,挥下的扫帚全都打在了他背上。

吕幸鱼哭得剧烈起伏的胸脯紧紧贴着他的,何秋山闭着眼,抱紧了他。

奶奶气愤地甩下扫帚,又进去拿了十块钱,递给女人,对不起了。

吕幸鱼搂着何秋山的脖子,眼睛湿漉漉的,脸颊上被泪水堆砌,他声音嘶哑,还在一边弱弱道,我、我没有拿...不要给他......

奶奶的神情僵硬,送走了那对母子,吕幸鱼见她走过来,害怕地躲到了何秋山身后。

可是奶奶没有看她,只往屋里走去。

晚上被饿了肚子,何秋山把门锁上,拿了药膏给吕幸鱼上药,吕幸鱼还是第一次被打这么惨,光是上个药,都哭得满脸是泪。

何秋山心疼到眼眶通红,药都没上完,就小心翼翼地把他拢进怀里,轻声哄他。

好不容易将人哄睡着,他才悄悄出了门,夏季的夜晚,蚊虫泛滥,更别说竹林里,他打着电筒,在秋千周围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个价值十元的汽车模型。

奶奶在看见这个东西时,气得高血压都快泛了,立马拿起东西去了家属院楼下,指名道姓地骂那家人,骂到院内灯火通明。

吕幸鱼晚上睡得很不安稳,趴在何秋山的胸膛上,温热的眼泪渗过布料,抵达了男人的心底。

何秋山睡意模糊的醒来,青年在他怀里哭得满脸是泪,他搂着人,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做噩梦了吗宝宝?不怕了,哥在呢。”

吕幸鱼睁开眼,拱进他的脖颈里,潮湿的气息蔓延在两人之间,他声音沉闷,又委屈,“我早就说过了,奶奶偏心你,她打我,我好疼啊。”

何秋山的手一顿,只能不厌其烦地安慰:“哪里疼?”

“这儿,还有这儿,我全身都疼。”吕幸鱼胡乱地在自己身上指了指。

何秋山笑了笑,温热的手掌在他说疼的地方捏来捏去,“是吗?不疼了不疼了,哥哥帮你按一下好不好?”

吕幸鱼闷着不出声,何秋山以为他还要生一会儿气,结果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他无奈地擦去怀里人的眼泪,又在他哭得薄红的眼皮上吻了吻。

翌日,何秋山照常去上班,说他中午还会回来做午饭。

吕幸鱼打了个哈欠,送他出了门,自己又换好了衣服,准备去医院看曲遥。

他今天精神不佳,便不想自己开车,他懒散地坐在沙发里,拨了方信的电话,忙音一阵后,传来的是一道机械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他神色微顿,又拨了一个过去,依然是无法接通。

他脸上逐渐变得有些空滞,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慌乱起来,心有所感似的,他打给了曾敬淮。

曾敬淮正在会议室里开会,见是吕幸鱼打过来,他冷冰冰的脸色蓦然回暖,“喂,小鱼,怎么......”

吕幸鱼打断他,声音急切:“方信呢?”

“他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他不是我的助理吗?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他在哪儿?”

一连串的疑问砸下来,曾敬淮倒是愣住了,他抬手制止了身旁沈为白的汇报,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他缓声道:“方信在上周就已经递交了离职申请。”

“他已经辞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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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难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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