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男人的脸庞泛着没有生机的白,病号服下的身躯枯槁消瘦,细瘦坚硬的锁骨将衣领顶出缝隙。
吕幸鱼用棉签沾了水,在曲遥干燥的唇瓣上擦了擦,他把棉签丢进垃圾桶,“睡这么久了还不醒,小遥,你在做什么美梦吗?”
他坐在凳子上,手撑在病床上捧着脸看他。
护工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端着水盆进来,看见他后,打了个招呼,“又来啦?”
吕幸鱼点点头,“对呀,阿姨,这几天他怎么样?”
阿姨将水盆放在柜子上,把毛巾拧干走了过来,“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反应。”
吕幸鱼怕她一个人弄不动曲遥,便主动帮忙,阿姨将衣服解开,吕幸鱼的神色在看清曲遥的身体上蓦然僵住。
苍白消瘦的肩头,有两道难看的伤疤,大致呈圆形,看样子已经好了很久了,周围已经长出了深粉色的增生。
他问:“这是...”
阿姨看了一眼,她动作利落,很快就擦好了前面,随口道:“这得有几年了吧,都开始增生了。”
“一看就是当时没处理好。”
吕幸鱼站在原地,他不知道曲遥身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伤。
阿姨收拾好后就出去了,吕幸鱼动作缓慢地撩开他的衣领,细白的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两道伤疤,他看着昏迷的男人,唇瓣翕动:“很疼吧?”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不知不觉地就开到了渝怀外面的街道。
天空阴沉沉的,要下雨了,夏季总是多雨的,吕幸鱼从来都不喜欢下雨天,潮湿的气息总会让他想起贫困的幼年。
他下了车,一步一步往渝怀的商业街里走去,这边逐渐繁华起来,他一直走到了尽头,最里面开设了一间场子,装修得中规中矩,外面挂了一个牌子。
一道闷雷打下,还未等吕幸鱼反应过来,豆大的雨滴就接二连三地打在了地上,身后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吕幸鱼回头看去,汽车离他不远,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躲在了屋檐下。
吕幸鱼蹲了下来,拿着手机给曾敬淮发了信息,让他来接,正好这儿离他的公司就一条街。
他可不想淋着雨跑去开车。
车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匿在雨声中。
屋檐有点窄,总是有一些雨水飘到他身上,下一刻上方覆下一道黑影,来人撑了一把伞,将他与雨水隔绝。
他有些懵,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面前人身量很高,只是轮廓还颇为青涩,他笑了下,“冷不冷?”
吕幸鱼站起身,面对对方自来熟的询问,他还是礼貌地回答:“不冷。”
少年比他高出一大截,目光温和,吕幸鱼回答后,气氛陡然僵住了,少年看着他,却没有一丝尴尬。
天色昏暗下来,寒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才回过神,望了一眼下得格外急促的雨幕,“这么大的雨,我送你回去吧?”
吕幸鱼摇了摇头,“不...”
曾敬淮的车在门口停下,他打着一把黑伞,棕眸一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他身边。
凛冽的眸光掠过少年,又揽着吕幸鱼的肩膀,让他位于自己的伞下。
“小鱼你淋到雨没有?”曾敬淮歪着头在他身上看。
“没有,我们走吧。”
“好。”
少年的目光一直驻足在他身上,握着伞柄的骨节泛起白,吕幸鱼两人与他擦肩而过,在走出后,吕幸鱼回头冲他道:“谢谢,你快回去吧。”
少年微愣,唇畔弯起,“好。”
这辆昂贵的汽车很快就驶离了这条街道,程寒的表情逐渐落寞下来,他收了伞,转而走进了这间房子里,守在门口的小童还恭敬地叫了他一声程老板。
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曾敬淮带着人直接回了龙湖湾。
吕幸鱼在车上睡了一觉,再醒来是在龙湖湾的主卧,他身上已经换了睡衣。卧室内的布置丝毫未动,就连床头柜上他无意放的一个帽子都还在上面。
他不爱收拾,每次出门前都风风火火的,找衣服时也会丢得到处都是,这时候曾敬淮都会任劳任怨地跟在他后面收拾。
这个帽子好像是之前他俩急着出门,曾敬淮就没来得及收起来。
他拿过帽子,想顺手塞到床头柜的抽屉里,一拉开,那张被透明胶缠得严严实实的结婚证霎时映入眼帘。
帽子掉到了地上,他拿出这张伤痕累累的结婚证。
内页上,新人挨得很紧,曾敬淮笑得有些不自然,他是根本没笑,木着脸看向镜头。记得拍结婚证时,来来回回拍了很多次,每次都是曾敬淮不满意。
他当时面对镜头时只觉得不耐烦,发了很多次脾气,曾敬淮也是陪着笑,恳求他,拍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总算拍好了,那人又火急火燎地发了朋友圈,如珠似宝地将结婚证收了起来。
目光拂过捏着结婚证的手,无名指上,那枚被烈火舔舐后的素戒还环绕在指根。
卧室门被人从外推开,曾敬淮看他醒了,便道:“宝宝,吃饭了,饿了吗?”
“阿姨说你很久没有回来了,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
“刚刚爸还打电话的,说你最近都没有和他通电话,问你是不是......”
吕幸鱼看着他,卧室的暖光笼罩在他脸上,他神色悒郁,打断了对方话,“淮哥。”
曾敬淮的声音戛然而止,卧室里顿然陷入寂静,他走上前去,询问:“怎么了?”
吕幸鱼从床上下来,慢慢走到他身前,抬起头,他发现曾敬淮的眼睛里布有一些红血丝,可能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只是看着他时依然是温柔的。
他喉结攒动,轻声道:“我们离婚吧。”
很短的一句话,却足以让曾敬淮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目光慌张,唇瓣无措地张开又合上,牙齿犹如被粘在一起似的,僵硬到他动一下都会发出难听的咔嚓声。
吕幸鱼别过眼去,不忍再看。
曾敬淮这才发现他手里捏着那张被撕坏了的结婚证,他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声音嘶哑道:“不、不行,不能离...”
“小鱼,宝宝,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离婚,你说过的。”他捧起吕幸鱼的脸,脊背屈下,脸庞离他很紧,唇齿间的热气,苦涩地蔓延在两人间。
“你记不记得,在极光下你对我的承诺...”
吕幸鱼看着他,眼中蔓延上雾气,很快就聚集成剔透的泪珠,滑落下来,他取出那枚戒指,他吞咽了下喉咙,似乎是要压下哭腔,“这枚戒指,太丑了,我不想戴了。”
他掰开曾敬淮的手掌,将戒指放在了他手心,又说:“结婚证也很丑。”
吕幸鱼难以抑制地抽泣着,“我们都是骗子,我明明才二十二,这上面写的却是二十四。”
“如果不是因为...”他咬着唇,昳丽的脸在染上水光后楚楚动人,“今年该是我与何秋山结婚的第二年。”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曾敬淮握着他的肩膀,怒声质问,俊脸被嫉妒扭曲得不像样。
手心的戒指掉了下来,滚到了床脚,吕幸鱼回头看了一眼,他说:“淮哥,喜欢上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他眼睛里被泪水塞满了,一句话要断断续续好几次才能说完整,“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过得很苦,我家里很穷的,每个月只靠我奶奶捡废品,一些微薄的收入过日子,我每天都在想,怎样才能变有钱,我整天都在做天上撒钱的美梦。”
“我有时候吃不饱饭,还要去念书,我住在破败的贫民窟,被同学排挤,他们都欺负我,说我是最脏的小孩,我不敢和他们打架,每次都悄悄制造一些拙劣的恶作剧捉弄他们。”
“我看见他们恼怒,却又找不到始作俑者的模样会捂着嘴巴笑。”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我一点也不想羡慕他们,可是他们住干净的楼房,吃美味的饭菜,我.....”
他的书包被奶奶缝了一遍又一遍,尺寸偏大,背在他的肩膀上,背后会一直垂落到他的屁股上。
放学走在路上,同学们都有零花钱在校门口买零食吃,他不想丢人,逼着自己移开目光,一鼓作气地往前走,只是味道太香,引得他频频咽口水。
曾敬淮看着他满脸的泪,心疼到无以复加,只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的错...”
吕幸鱼吸了吸鼻子,抬手捂住他嘴巴,认真道:“淮哥,从那以后,谁对我好,谁给我钱花,我都会喜欢他,你对我好,我也喜欢你。”
“如果让我做选择的话,变有钱还是何秋山,我会选何秋山。”
“做穷光蛋也没关系。”
左手的无名指根泛着一圈儿白,苍凉又惨淡。
何秋山看见后并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戒指。吕幸鱼的回答依然那么势利,说他只想要很大的钻戒。
何秋山依着他买了,不过这枚硕大的钻戒并没有戴在无名指上。
立秋那天,吕幸鱼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很久。
青年在这几年拔高了不少,他穿着浅灰色风衣,腰带勾勒出他细瘦的腰肢,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露出一片如玉似的肌肤,街道两边的树枝随着微风抖落了一些树叶,他怕冷,还系了一条丝巾。
他给曾敬淮打去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拨给沈为白,女人在电话那头气息微顿,她抬眼看向站在窗边的男人,回复道:“曾先生在开会,没能接到您的电话。”
吕幸鱼垂下眼,他抿了抿唇,唇珠殷红的翘起,他说:“好吧,如果他开完会了,就告诉他,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他。”
“...好的。”
青年的声音低哑。
办公室里噤若寒蝉,沈为白无言了半晌,看了眼窗边那道仿佛已经静止的人影,悄悄出去了。
天色渐暗,工作人员走了出来,将玻璃门合上,一边锁门一边好奇地问他:“我看你在这儿站了一天了,没等到人吗?”
吕幸鱼的手揣在风衣口袋里,他捏紧结婚证的一角,唇畔扯出一个干涩的笑:“没等到,他太忙了。”
工组人员吃惊道:“再忙也得来领结婚证啊。”他理所应当的认为吕幸鱼是和人来领结婚证的。
因为这个青年长得太过漂亮,恐怕没人会舍得和他离婚。
吕幸鱼偏过头,侧脸柔美精致,“不是结婚,是离婚。”
说完后,他就走了。
对面的大树下,一辆汽车停在那,车前玻璃上零零散散的落下一些枯黄的树叶。吕幸鱼目不斜视地与车身擦肩而过。
片刻,驾驶座的车窗降下,男人的神色寂寥,棕眸紧锁着后视镜里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直到消失不见,他才收回视线,随即面无表情地发动引擎,驶离这里。
他死也不会离婚。
天气转凉,快要步入年末,这个时候本该是公司最忙的时候,何秋山倒是没受一点儿影响,每天依然回来得很早,陪着他吃晚饭。
吕幸鱼最近吃饭吃得很少,夏天都过去了,胃口还不好,何秋山拿他没办法,只能每顿多做一些开胃的凉菜,但他也只是寥寥尝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
何秋山洗了碗,滴着水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青年窝在沙发上正在喂幸运吃零食,他走过去坐到他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幸运一直都很怕他,见着他眼神就躲闪,吕幸鱼摁住他乱蹭的脑袋,“不许动了,不然不给你吃了。”
幸运顿时一动不动的,乖巧地张着嘴,等待投喂,最后还把袋子都舔干净了。
吕幸鱼嫌弃地把它放到地上,“走吧走吧,大胖宝宝。”
何秋山低声笑了笑,搂着他肩膀道:“什么时候我也能叫你胖宝宝?”吕幸鱼瞪了他一眼,“你不准叫。”
男人顺势握着他细伶伶的手腕晃了晃,“你看你瘦的,比我刚回来的时候瘦多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挫败道:“是不是我把你养得不好才会这样?”
吕幸鱼看着那条傻狗钻到了桌子下,黑漆漆的眼珠闪着光,他撒娇地抱住男人的腰,语气轻快,“对,就是你养的不好,你说怎么办?”
何秋山却当了真,他掐着怀里人的腰肢,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宝宝,你想要什么?”
吕幸鱼被他用力抱住,头部仰了起来,澄亮的眼睛轻眨,“我们回去一趟吧,我已经很久都没回去过了。”
何秋山让江朔买的灯泡终于发挥了作用。
他站在板凳上,将屋内的灯泡都换了个遍,吕幸鱼仰着头看他,男人的脸上冒出了汗,落下的灰尘混在一起,变得黑黢黢的。
吕幸鱼笑出了声,何秋山低头看他一眼,带着笑意问:“笑什么呢?”
他又不说话了,抿着唇,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
何秋山从凳子上下来,顺手抹了把自己的脸,顿时,吕幸鱼的笑声愈发大了。
“哈哈哈哈哈---”青年背着手,看见男人疑惑的目光后,后退了几步。
何秋山拿出手机来照了下,这才发现自己脸上黑黢黢的,他把手机放桌上,把吕幸鱼捉到了怀里,弯下腰拿脸去蹭他的。
“烦不烦啊---何秋山!不要弄我!”吕幸鱼推拒着他,白皙的脸蛋上已然被他弄脏了,莹润的腮边鼓起。
何秋山的脸显然没有他的细腻,蹭得他有些刺疼,他往后躲去,男人却十分钟爱地迎了上来,拿他粗糙的下巴去贴他的脸。
吕幸鱼的脸蛋晕出淡淡的红,腰肢被男人往前搂着,紧贴着他。
红木的四方桌上两道人影先后落下,细小的灰尘扬起在强烈的灯光下,逼仄的堂屋,头顶的灯泡矮矮垂落,交叠在一起的人影,旖旎地跟着两人的动作一起摇晃。
何秋山抱着吕幸鱼的腿,青年顿时高出他一大截,他手里握着一支笔。
灰白的墙面,中间的那张奖状,已经褪色得不像样了,吕幸鱼拿笔描着人名,嘴里念道:“本学期年级优秀学生,吕幸鱼。”
他写完后,心虚地往下看了一眼何秋山,又欲盖弥彰地在他的名字旁边加上他的。
“好吧,还有何秋山。”
何秋山神色纵容,怀里人的重量依然很轻,低头对他笑的时候恍然让他想起小时候,小孩儿挨了打,蜷缩在他怀里的模样,哭过后的眼睛湿漉漉的,泪水又湿又多,贴在他的胸口,能把他的心烫出伤口来。
小孩儿软嫩的手指掩耳盗铃地遮住奖状上被修改后的名字,何秋山抱起也是重量轻轻的他,撕了胶布,让他贴在里屋最高的地方。
吕幸鱼红着脸贴好了,低下脑袋,颊边的泪珠掉在了何秋山的眼睛里,他自己却恍然未觉,看见哥哥眼睛湿了,颇有些惊慌失措,喉咙里还藏着未散开的哭腔,“哥哥你怎么哭了?”
何秋山眨了眨眼睛,唇角弯起,“因为宝宝太重了。”
吕幸鱼潮红的脸蛋上布满吃惊之色,眉毛羞愤地拧在一起,他嘟起嘴道:“你乱说,才没有。”
“再、再说了,我还在长身体呢,胖点,是正常的。”他磕磕绊绊地解释着,被哥哥抱在怀里的小腿还不安地动了动。
何秋山才没有乱说,小小的吕幸鱼在他抱起来,是他一辈子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