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晚之后巫会没再提他跟陈砚渺之间的事,但依旧跟以前一样会往他跟前凑,会亲亲热热地叫他师尊,理直气壮地跟他伸手要东西。
只是不再追着陈砚渺讨一个结果。
这反倒让陈砚渺有些不习惯。
同时也有点看不明白巫会。
之前他没有前世记忆,所以心里还是把巫会当徒弟,虽然两人的关系有点不伦不类,但冲着那个名头在,他也要仔细考虑。
但巫会却不让他考虑,一有机会就要逼着他给出一个答案,似乎很讨厌他的优柔寡断,现在他可以给出一个回答时,巫会却不肯听了。
他想了几日,还是忍不住问他原因。
巫会听完就皱眉:“你这几天就想了这些东西?”
语气很是不满,甚至带了几分训斥的意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师父。
陈砚渺垂着眼,老实“嗯”了一声。
巫会简直要气死:“你怎么有脸怀疑我不懂情事!”
明明自己才是块木头!
“因为我不想要你的愧疚!”巫会道,“我又不缺个傀儡!”
陈砚渺道:“但我想得很清楚,我愿意……”
“我不愿意!”巫会道,“我倒宁愿你没想清楚。”
陈砚渺蹙眉:“不负责任。”
“那就不负。”巫会道,“我又不是来跟你赌棋的,还讲究落子无悔输了赔钱不成。”
陈砚渺被堵得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说这种事就该深思熟虑,说后果,说意外,说许许多多遇人不淑的故事。
但他一句都没说。
因为巫会不傻,他不是不知道后果。
他本就是这样的脾气,不然前世也不会把卧室附近的守卫全部撤掉,放任陈砚渺自由进出。
他就像一团火,炽烈又冲动,所以也喜欢同样冲动的感情,就算这种感情有瑕疵,就算这种冲动消失后感情也会随之变淡,但对他来说起码纯粹。
“你总说那些话……”陈砚渺迟疑地开口,“是因为我总去找你?”
他说得很委婉,但巫会听得明白。
“有一点。”巫会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看上你。”
明明陈砚渺就是最无聊、最墨守成规、最一成不变的那种人。
是他最不喜欢的那种人,但他偏偏鬼迷心窍。
“可能是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比较特别吧。”巫会道。
陈砚渺默了默:“我并不是故意的。”
师兄想让他潜入魔宫杀了巫会,他便去了。
只是魔宫的地图并不好拿,据说是巫会多疑,除了签下死契的,谁都不让在魔宫行走,就连他心腹的十二席也不例外。
他只能自己潜进去找。
这不算难,他也不是没接过这样的任务。
只是没想到会摸到巫会卧房中。
更没想到巫会是那样一个脾气,他分明是去杀人的,结果被说得好像是冲着卧室去的。
“我自然知道。”巫会笑道,“你进魔宫的时候我就察觉了,是我让他们别管你的。”
陈砚渺有些意外:“你早就知道?”
巫会挑了一下眉:“你知道那些魔尊,最怕什么吗?”
陈砚渺想了想:“死?”
巫会有一瞬的沉默。
那肯定是怕的,但怕和怕又不一样。
“有很多人想我死,自然也有很多人想要他们死。”巫会解释道,“所以要说防御,正道远比不上魔道。”
不止是防御,也包括侦查。
为了活下去,魔修能不择手段,但正道却是不会做的。
就算巫会自己不去研究,有那些人留下来的东西也足够他把魔宫防得滴水不漏,所以从陈砚渺出现在魔宫附近他就发现了。
“我当时想,要是你被发现了,说不定会杀进来。”巫会笑道,“那样多不好玩。”
陈砚渺哑然。
他的确是那么想的。
能潜入是最好,若是不行,便杀进去。
这想法其实有些自负,自负到……有点傻。
“但我很喜欢。”巫会道,“所以才放你进去。”
其实就算不是陈砚渺,换作别人他也会把人放进去。
他喜欢这种冲动,也愿意成全他们的心愿。
只是别人进去是死,陈砚渺却能全身而退。
退的同时,也引起他的兴趣。
“其实我也留得住你。”巫会道。
那是他的地盘,同等境界,若是让陈砚渺轻松来去,那他也太窝囊了些。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想看看陈砚渺还会不会来,会来多少回。
“后来还有人冒充你。”巫会道,“他的头我砍下来放在窗边,不过你好像没注意到。”
陈砚渺的确没注意过,他每次去巫会寝殿,注意力都在巫会身上,只模糊记得他那里总放着很多色彩艳丽的东西。
“我是去寻你的。”陈砚渺道。
巫会笑了:“我知道。”
陈砚渺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又缓声开口:“第一次失败时,师兄曾说,你防备心强,我能全身而退,怕是你有意为之,虽不知你想做什么,但也不必傻傻去钻陷阱。”
巫会挑了一下眉:“那你还来。”
“我想试试。”陈砚渺道,“但我不是自负的人。”
巫会本想说他的话顿时被噎在喉咙里,好一会才重新开口:“那你还来。”
分明是一样的话,他这句却说得犹豫又试探。
他忽然猜到什么,但又不确定。
陈砚渺却是点了点头:“冲你去的。”
巫会便笑了:“好凶喏。”
他声音本就清越,放软后愈发像说在撒娇,那点翘起的尾调更是调情一般,听得陈砚渺有些不自在。
“我那时不懂。”陈砚渺道,“其实现在也不懂。”
不懂自己那时究竟是怎么想的,究竟真是他一直以为的那样单纯带着想除去魔头的执念,还是有其他欲念,现在他也不敢想得太仔细,怕被此时的情思带模糊了,连着那段打打杀杀的日子都染上了别样的暧昧。
“那还是没有的好。”巫会道,“我说过,我可舍不得师尊受伤。”
陈砚渺一愣。
若是那时他当真喜欢上巫会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他们立场相对并不是个人原因,巫会虽然鲜少到灵界走动,但因他而死的人却不少,陈砚渺不会因此去做什么,顶多就是……让他死得干脆一些。
巫会后来也的确死得很干脆。
陈砚渺有些恍惚地看着巫会:“你……”
巫会挑了一下唇:“你别忘了我是怎么长大的。”
他本来就是在街头长大的,后来跟着仰观止去魔界后一开始也没有过得多爽快。
他不是不懂看人,看脸色,只是他坐上那个位子后已经没必要了而已。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跟陈砚渺是两个世界的人。
区别是陈砚渺永远不可能跟他在一起,但他却可以把陈砚渺拘在身边。
“现在多好,是不是?”巫会朝陈砚渺眨了眨眼,笑道,“你上辈子做过的好事也就这么一件了。”
陈砚渺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先前总觉得巫会不知人事,现在看来不懂的倒是自己。
但他却依旧不知道说什么。
好像他所有的想法都被巫会算到了,说什么都像诡辩,也像犯傻。
巫会见他沉默,提醒道:“我可从来没算过什么。”
陈砚渺看向他。
巫会笑道:“那样就不好玩了。”
陈砚渺忽然明白了。
巫会的懂,和他的懂,并不相同。
他习惯所有事都要提前想,提前算,但巫会不是,他做事随心所欲,凭着自己的直觉和喜好去做,只是他足够聪明,当时想不到的事,事后总会一点点明白。
但明白归明白,他还是会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做。
就像那扇永远没有防备的窗户一样。
如果是陈砚渺,无论他有什么心思,他的理智都会告诉他,这很危险,不能这么做,他应该把防守做好。
但巫会只知道他想陈砚渺来,所以他把防守都撤掉了。
至于来了之后会怎么样,要做什么,他可能都没仔细想过,只是在那一刻他想那么做。
所以巫会不愿意接受此时的陈砚渺。
他不想要以前的陈砚渺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他想要当下的、此时此刻的陈砚渺心中的答案。
就算那个答案有可能会让他不开心,会在很久以后伤害到他。
“巫会。”陈砚渺看着巫会,“你后悔过吗?后悔跟着仰观止走过吗?”
巫会弯了弯眼:“没有。”
他很气,也很恨,气仰观止的虚伪,恨仰观止的背叛,但他没有后悔当年的选择。
那是他那时最好的选择,后面的日子他也的确过得很不错。
他并不后悔。
如果要他反省,那他大概只会想自己眼睛瞎了。
但反省不代表会改,就像他现在对陈砚渺依旧掏心掏肺,若是将来有一天陈砚渺也像仰观止一样,他依旧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但他依旧会气,会恨。
“我跟你走,是因为你比他更好。”巫会道,“那时候我拒绝他,他追杀我,我就想,要是被抓回去了,我就和他虚与委蛇,等我变强了,我就杀了他。”
“我知道了。”陈砚渺道。
巫会点点头:“所以……”
他话音还没落,忽然就被吻住了。
陈砚渺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一触即离,但很快又重新贴上来,仅仅只是贴上来,但也足够让巫会瞪圆了眼。
直到两人的唇分开,陈砚渺才低声道:“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巫会眨了眨眼,懵了几息才回神:“什么答案?”
陈砚渺道:“从第一次见你,我便觉得你好看。”
巫会挑起眉。
陈砚渺继续说道:“但我不可为美色所惑。”
巫会笑了:“道貌岸然。”
陈砚渺“嗯”了一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巫会的确好看,但他也的确作恶多端,陈砚渺不吝于承认他的皮相,却也不会因为他的皮相觉得他命不该绝,顶多在他死后私下和师兄惋惜一句。
但这辈子的巫会手上没有沾染过恶事,他只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体质有些特别的普通人。
陈砚渺先前总有诸多考虑,考虑前世,考虑今生,考虑巫会的体质,考虑他们将来有可能遇到的事。
但若抛弃所有,像巫会那样全靠本能去想呢?
那他心动了。
就算这种心动很浅薄,只是源于皮相。
但又有什么关系。
巫会最初不也只是贪图他的皮相?
果然,在听见他那句话后,巫会就笑起来,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这才对嘛,大大方方承认你就是贪图美色不好吗?”
“也不全是。”陈砚渺垂眼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巫会摇了摇头:“瞻前顾后。”他说着看陈砚渺表情僵住,又笑起来,“不过没关系,我不念书你都不骂我,那我也不怪你。”
陈砚渺有些无奈,他知道巫会话中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是拿你没办法。”
巫会挑了一下眉:“最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
就算是他一直在闹腾,若是陈砚渺不愿意,那么多术法法器,总有办法治住他。
就算他成天和陈砚渺伸手,若陈砚渺不愿意,借口那么多,总能想到一两个拒绝,难道他再强势,难道还能强势过陈砚渺?
他不介意陈砚渺木,他只介意陈砚渺的心思,介意陈砚渺最后怎么做。
他要陈砚渺纯粹地偏爱他。
陈砚渺也明白他的意思。
他低声道:“自然愿意。”
巫会眼底笑意更浓:“那愿意再亲一下吗?”
陈砚渺便低头去亲他。
依旧只是很轻地碰了碰。
虽然这也算得上一个亲吻,但巫会却不满意。
别说他已经活过一辈子,就是还没入魔道那阵,他也在市井混过很长时间,知道两个人凑到一起能糜乱成什么样,就陈砚渺这挠痒痒的力度,倒不如学那些闺阁小姐给他递张帕子,起码还有些花前月下的调调。
“你是不是不会亲嘴?”巫会狐疑地看着他,“没学过?”
陈砚渺蹙眉,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巫会顿时不乐意了,什么都懂还装什么装。
他直接凑上去吻住陈砚渺,又不客气地伸舌头舔了一下他的唇缝。
陈砚渺一僵,连忙将他推开了一点,低声道:“胡闹。”
巫会也跟着皱起眉,刚想骂他,就瞥见陈砚渺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他顿时一愣,旋即想到什么,笑着挑了一下眉:“好吧是我太孟浪了,师尊莫要见怪。”
陈砚渺暗暗松了口气,还想说点什么,巫会却又凑上来在他唇边啄了一下。
“那我先回去睡觉了。”他说着便蹦蹦跳跳往外走了,语气也轻快得很,好像方才做的不是什么暧昧举动,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巫会也的确是那么想的。
甚至还可惜了一下陈砚渺太正经。
如果他是魔道中人,那他俩现在就应该一起回房,在床上厮混到彼此都满意为止。
但这好像有点为难陈砚渺了。
不过也没事,这大概也是陈砚渺好玩的地方吧。
巫会心情很好地回了房间睡觉。
但他并不是个安分的主,第二天夜里他就派出苍云去把他大爹喊来了。
陈砚渺一开始没想太多,只当巫会是遇见什么困难,又或许有什么话要说,结果一进房间就对上了正在沐浴的人。
巫会特地让傀儡把屏风搬开,就这么大剌剌坐在浴桶里,只一眼就把进屋的陈砚渺定住了。
但紧接着他立刻转过身去,低声问他:“有事?”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巫会趴在浴桶边缘,笑嘻嘻道,“师尊转过来么,你那样看得见什么?”
陈砚渺没动,只说:“莫要胡闹。”
巫会却道:“我保证不站起来,也不乱动,但你要一直这么站着,我现在就起来,自己过去。”
陈砚渺整个人顿时僵得厉害,第一反应就是走。
但巫会却预判了他的想法,继续说道:“你敢走我就这么出去。”
这下陈砚渺就不是僵,而是被震住了:“你、你……你疯了?”
“也还好。”巫会道,“这也算我的院子,我在自己的住处,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谁敢说我不对?”
“这不是对错的事。”陈砚渺说着,忽然顿住了。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给人解释为什么不能光着身子到处乱晃,就算他现在勉强说出来了,他也能猜到巫会会怎么说。
巫会肯定会说他才是罪魁祸首。
“你喊我来,就只是想看我的反应。”陈砚渺道,“你现在已经看见了,我很……为难。”
他后面两个字说的有些滞涩,听得出是真的为难。
但他还是不够了解巫会,没意识到他越是为难,巫会就越喜欢干。
“自然知道。”巫会笑道,“所以不是给师尊选了吗?”
陈砚渺依旧没敢动。
然后他就听见身后传来水声,听着像是巫会真的要起身了,连忙道:“我过去。”
巫会又坐了回去,笑道:“过来。”
陈砚渺这才缓缓转身,但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好像有千斤重。
巫会看得好笑,却也没催他,而是等他走近了才伸出手去拉他。
他水放得热,皮肤都被泡出一点粉,尤其是指尖,嫩得好像刚吐芽的花苞,就是什么不做也引人遐想,何况是像现在这样伸手去抓陈砚渺的衣袖。
但他偏偏不说那些勾引人的话,只是笑吟吟地叫陈砚渺“师尊”,陈砚渺看过去,便装出一脸无辜和纯稚,看得陈砚渺的良心也跟着泡进热水里。
一边觉得有点烫,一边又忍不住七上八下。
估摸着巫会再喊两声,他的底线也得跟着入水了。
好在巫会没有逼得那么紧。
他叫了两声便停住,连手也收了回去,扒在桶沿继续看着陈砚渺:“我以前也见过一些不为美色所动的,但我看得出他们心都不静,那时候我就好奇他们在想什么,师尊能教教我么?”
陈砚渺呼吸一滞:“还能是什么?”
巫会弯着眼睛“嗯?”了一声。
“清规戒律和下流事罢了。”陈砚渺道。
他语气尽量放得很平,但巫会依旧能听得出其中没藏住的一点乱。
慌乱,混乱,坐怀不乱。
这时候的陈砚渺好像和那些人也没有太大区别,只是陈砚渺自制力要稍微好上那么一点,而且生了一副好皮相,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也比其他人要赏心悦目一些。
巫会心情很好,但依旧没放过他:“师尊还没看我呢。”
走过来了,却一点余光也不敢分给他。
“你昨日还说我好看。”巫会道,“今天就不好看了?”
陈砚渺没敢回答,他怕自己答“脸好看”后面跟着的是巫会的“你只看上我的脸”,最后变成他只是贪图美色,巫会若再假哭一下,他会直接摔进道德深坑里,那时就不是看不看的问题了。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咬咬牙转过眼去。
并没有看到什么。
巫会就趴在桶沿,身子大半都被木桶遮住了,一头黑发散下来铺在水面上,连水下都遮得严严实实,顶多就露出肩膀跟手臂,并没有什么不能看的。
陈砚渺顿时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许多:“以后不可如此。”
“你知道说了也没用。”巫会道,“我还是会做。”
陈砚渺“嗯”了一声。
但他还是得说,不说巫会会变本加厉不断拉低他的底线。
巫会笑道:“师尊现在这样倒好像被我轻薄了。”
才上手碰了一下立刻捂着自己的底线退出八百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脱陈砚渺衣裳呢。
不过这样才好玩。
巫会想着,眼睛一转,旋即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
陈砚渺顿时警惕,但不等他思考巫会想做什么,巫会就已经从水中站了起来。
“哗啦”一声,陈砚渺连忙转身,但方才一眼已经足够让他看清情况。
巫会腰间其实围了件衣裳,只是上半部分松垮地堆在腰间了。
虽然同样裸着上身,但画面一下就变得……变得没那么不能看了。
他有些意外地转回去,就见巫会抱着手挑眉看他:“大家平日一起泡澡也是这样,很见不得人吗?”
陈砚渺脸色微僵:“我以为你……”
什么都没穿。
“我什么都没做,师尊却是什么都敢想。”巫会朝陈砚渺揶揄地笑了笑,“到底是谁满脑子不合适的念头?”
陈砚渺无法反驳,这回都不用巫会骂他便自己先开了口:“是我道貌岸然。”
==========作者有话说:==========
小会:试探底线。
师尊:现在放弃底线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