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巫会放出神识探了一下镇上的人,但没探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就是很普通的人。
他收回神识,也不再查,转头看到陈砚渺皱着眉,便笑了笑:“怎么这副表情,晚上随便抓个人来看看就是了。”
陈砚渺:“……”
他是想看看能不能找个人沟通一下,花点钱对方应该愿意让他们检查的。
没想到巫会的手段这么……粗暴。
巫会觉得也对,想了想,把小二叫过来。
小二立刻笑着跑过来:“两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巫会往桌上放了个乾坤袋,说:“我们想检查一下你的身体。”
那小二闻言笑容不变,只是语气带上了一点为难:“小的身体有什么好检查的,客官真会说笑。”
巫会挑眉:“这地方到处都是毒,你们在这城中生活却不受影响,应该是体质比较特殊,我是丹师,对这种情况比较好奇,就想看看,如果觉得钱不够可以说。”
那小二连忙摆手:“我们从小在这长大,自然不怕这些,客官还是不要破费了。”
巫会挑了一下眉,也没再勉强,摆摆手把人放走了。
陈砚渺低声道:“的确不对劲。”
巫会给的理由其实很充分,但那小二却连看一眼报酬都没有就拒绝了,也没有多问什么,的确很奇怪。
“晚上抓个人看看就知道了。”巫会笑道,“有的是解决办法。”
陈砚渺点点头,也不再多话。
要换作以前的他,八成会出声阻止,但现在……可能是被巫会带坏了,他居然觉得这主意还挺不错的。
陈砚渺在心底叹了口气,跟巫会一道吃完东西便先去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也和他上辈子来时是同一个人。
巫会皱起眉:“就没人觉得奇怪?”
“这不过是一座城。”陈砚渺道。
若不是住在这城中的,许多人可能一辈子就来这么一回,就算几百年后再来,也不一定会仔细注意到当时接待他的是什么人,也就是巫会情况特殊,才会仔细注意起这件事。
“那也不可能完全没人提。”巫会又道。
陈砚渺道:“所以还有别的原因。”
以枯骨的修为,想在这里做什么手脚,除非是和他同修为的人来,不然一般不会察觉。
“连你都没察觉。”巫会道。
陈砚渺点头:“深不可测。”
巫会挑了一下眉,显然不太认同,但他也没说什么。
陈砚渺无奈道:“莫要小瞧任何对手。”
他语气认真,于是巫会也跟着认真了几分:“我不是瞧不起他,我是对自己有信心。”
陈砚渺看他。
巫会继续说道:“能做到这些的,无非就是阵法或者法器一类的,但现存的阵师器师都没有这种境界的。”
甚至把范围再放大点也没有。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东西,一种是枯骨手里有这样的能人。
甚至他自己就是。
“如果枯骨有这样的天赋,那他就是个怪物。”巫会道。
陈砚渺却看向巫会。
巫会挑了一下眉:“我这叫有天赋。”
陈砚渺笑了笑,也没说什么,但心底却依旧有种奇怪的预感。
这种预感是落在巫会身上的。
不过他没多说,只是跟巫会一起等着夜晚的到来。
等天黑了,这座城也安静了些许。
陈砚渺本想动手,但被巫会阻止了:“作奸犯科还是我比较熟练,师尊就在这等着。”
陈砚渺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太好人被拒绝组队,但不等他辩驳,巫会已经一个闪身消失在房间,他也只能老实等着。
巫会动作很快,没一会就回来了,手上还拎着两个人。
苍云紧随其后,嘴里也叼着一个。
是酒楼的小二跟两个没见过的人。
陈砚渺有些意外:“他们也有问题?”
“不知道。”巫会把人丢到地上,“反正都是城里人,先看看。”
陈砚渺一时无言,蹲下跟巫会一起检查起地上的人。
他不像医修或丹修那样擅长问脉,所以主要检查的是其他的。
比如魂魄。
但灵力刚触及,他就察觉不对了。
魂魄的状态有些奇怪,和身体……不太贴合。
一定要形容,这人身体状况有点像离魂,可他魂魄又偏偏还在。
他皱着眉看向巫会,就见巫会也皱着眉。
巫会是学过丹也学过医的,虽然都不算精通,但最基本的问脉却会。
“经脉完全死了。”巫会道。
陈砚渺没理解:“是说堵塞了?”
“是死了。”巫会道,“寻常人受了伤,就算不吃药,身体也会缓慢自愈,若是重伤,则要吃药,他吃药也没用,就像死人。”
陈砚渺没有皱得更紧,和巫会说起魂魄的情况。
巫会便也跟着查探了一下,旋即挑了一下眉:“他魂魄被炼过。”
陈砚渺有些意外。
巫会道:“你不熟悉,也正常。”
陈砚渺:“……我见过许多被炼制的魂魄。”
“你见过的那些,一般都是拿来炼制邪术的。”巫会解释道,“魔道有些人为了让下属听话,会把他们的魂魄抽出部分,炼制后再重新放回去,这样既能控制他们的神魂不背叛,又能保留神智。”
当然了,这种炼制过程是很痛苦的,不过他们也不在意这个,痛的又不是他们。
陈砚渺面色微沉:“你的意思是整座城的人都被炼制了?”
巫会道:“有可能,但不全是,按理说这种情况不会出现魂魄跟身体不合的情况。”
不然那种离魂的人是很难把魂魄召回来的。
陈砚渺垂眼想了想,迟疑道:“难不成他把魂魄跟身体都弄乱了?”
巫会挑起眉:“那还挺有创意。”
陈砚渺:“……又胡说。”
“实话。”巫会笑道,“但情况可能比你想的要麻烦,别忘了,他们经脉已经死了。”
陈砚渺看向他。
巫会道:“若非特殊体质或病症,那就只有死人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不可能整座城的人都是特殊情况吧?可如果是死人就说得通了。
人死后躯壳跟魂魄自然会分离,这时躯壳就是无主的了,就算原先的魂魄进来,可能会比其他魂魄更合适,但也依旧不会完全贴合。
陈砚渺脸色微变:“但尸体会腐烂,所以他们是……”
巫会用口型无声地接上他的话:傀儡。
一整座城的傀儡。
陈砚渺甚至说不清他们到底是算活傀还是死傀。
活傀是将人炮制成傀儡,死傀就是直接用尸体做,但他却在死傀里塞入魂魄,甚至很可能是身体原来的魂魄。
“这人还挺有意思。”巫会站起身,“虽然都是些低级的傀儡,但操纵这么多人,还是要费些心力的。”
但他却愿意花这些心力来维持这座城。
是的,维持。
如果他是想控制这座城,其实用魔道那种炼制魂魄的手段控制整座城的活人会更轻松一点。
但他却选择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办法,控制的几乎也都是一些没有战斗力的傀儡。
除了有意思巫会不知道能做什么评价。
陈砚渺摇摇头:“如此残害人命,还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
就算是原来的躯壳,但死了就是死了,被困在躯壳中无法入轮回,肯定算不得好事。
“那也不一定。”巫会朝陈砚渺招招手,“你来看看这个。”
他指的是倒在他脚边的人。
陈砚渺方才检查的是离自己最近的酒楼小二,这会巫会提起,便过去也检查了一下,旋即露出意外之色:“神魂。”
巫会点头。
人类自出生便带着三魂七魄,修士等级低时同样有,直到化神期,三魂七魄才会跟元婴融合,变成完整的神魂,这个阶段的修士才真正算半步踏入仙途,超脱轮回。
化神开始,修士若是死了,只能在短时间内用特殊容器将神魂收集起来,再塑肉身,若是不管,神魂很快就会消散于天地。
带神魂的傀儡,陈砚渺只见过活傀,那都是邪道残害正道修士的恶果。
“神魂跟肉身连接更紧密,所以更容易查探出来。”巫会道,“的确是本尊。”
也就是说,有人把他的神魂抽取出来后用特殊容器装着,炼制好后才把神魂装回去。
这种特殊容器可不好搞,而且很多都是用过一次就会坏的,做这件事的人真是舍得。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巫会不用猜都知道,这可是枯骨的领域,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八成就是他自己干的。
只是巫会没想明白他是为了什么。
陈砚渺道:“不若查查这些人的来历?”
巫会皱眉:“怕是不好查,而且都不知道城里有没有别的布置。”
陈砚渺拿出传讯玉佩联络师兄,却发现联络不上,有些意外。
巫会挑眉,也拿了传讯的东西出来联络下属,但依旧没反应。
那就不是距离问题了。
“两个办法。”巫会伸出两根手指,“一,我们继续在城里查,二,两人出去一个。”
陈砚渺点头:“我出去。”
巫会皱眉。
陈砚渺安抚道:“若真有危险,他瞒不住。”
人总有些亲朋好友,一个两个在枯骨城失联很正常,但人多了肯定有人怀疑。
巫会只好妥协:“快去快回。”
陈砚渺点头,起身翻窗而出,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了。
巫会便把偷来的三个人先送回去。
枯骨城虽大,但陈砚渺的教程,到城外来回也要不了多久,但他把三人都送回去后再回到客栈却没见到陈砚渺。
巫会顿时面色一沉。
苍云在他旁边蹭了蹭他,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巫会想了想,说:“你去附近转转,找找师尊,记住,别出城。”
苍云“啾”了一声,立刻出去了。
它速度快,趁着天还没大亮在城里转了一圈才回来找巫会,摇摇头。
没有呢。
巫会脸色更不好了。
他倒不担心陈砚渺出事,以他的修为实力不至于悄无声息被人掳走或杀了,但有什么东西能绊住他?
巫会手指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敲着。
他又把整件事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处处都透着古怪。
过了一会,他拿出纸笔开始写字,内容很简单,就是跟陈砚渺说了一下他在枯骨城的事,倒是傀儡的事,只提了一笔,说有古怪,然后撞进信封里打上印记,还在信封上写了陈砚渺的名字,这才递给苍云:“去找你大爹。”
等苍云叼住他又从乾坤袋里翻出一个法器给往苍云戴上。
这是他之前炼的,里头有陈砚渺的头发,可以用这个法器探测他的位置。
苍云立刻飞走了。
巫会这才坐回去等。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等陈砚渺回来的时候他松了口气,连忙跑上去抱住他:“什么情况?”
陈砚渺皱着眉,迟疑道:“我忘了。”
巫会顿时挑了一下眉。
他当然不会觉得陈砚渺真忘了,于是让他细说。
陈砚渺却说不出来。
“离开枯骨城后我就感觉忘了什么事。”陈砚渺解释道,“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只隐约觉得我该回来。”
但回来做什么他又想不起来,所以也没走远,就在枯骨城附近探查。
探查自然是得四处走,所以苍云也是费了点劲才找到他。
陈砚渺把苍云拿来的信递给巫会看。
巫会就见他跟陈砚渺说傀儡那句话消失了,很突兀地空出来一块。
巫会看向陈砚渺:“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陈砚渺点头:“进城后就记起来了。”
“所以不是抹去记忆。”巫会垂着眼,“是让你忘了。”
记忆是需要追溯的,一个人忽然去回忆某样东西,一定是有原因。
比如陈砚渺出了城,他觉得哪里怪怪的,觉得自己应该回枯骨城,这就是促使他回忆的点。
如果他想再回忆得更仔细一点,那就要从他在城中做的某件事或遇见的某个人作为切入点去想。
但偏偏他“忘了”这段回忆。
“若你没有在城外呆着,而是回魔宫,说不定能想起来更多。”巫会解释道。
他的遗忘是因为没有切入点,但巫会还在枯骨城,陈砚渺只要记起这件事,那就会顺着这一点想到他为什么会跟巫会分开独自出行,拼拼凑凑最后肯定能全部回想起来。
因为他不是真的被抹去这段记忆,只是有人在这记忆上盖了一层土,让记忆陈旧在角落。
而去枯骨城的人,大多只是过客,他们不会仔细去追究这段记忆,就算在枯骨城中买了什么,大部分人在使用时顶多脑中会闪过“这是在枯骨城买的”的念头,而不会仔细回忆买东西时的场景和前后许多事。
就算买时和店家起了冲突,顶多也就是记着这件事,而不是那整段经历。
“城里人都很和善。”巫会解释道,“我上辈子离开后,就记得这里还不错。”
陈砚渺道:“但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枯骨死了。”巫会道。
枯骨死了,由他供给的阵法或法器时间长了自然会失效,盖在他记忆上的尘土自然也会被吹开。
“他到底想做什么。”陈砚渺皱着眉,有些不解。
“谁知道。”巫会撇撇嘴,“可能就是觉得好玩呢。”
陈砚渺默了默:“好玩?”
他依旧无法理解。
巫会道:“你应该问,他想要什么。”
陈砚渺看向他。
巫会没有多话,直接从乾坤戒中拿出一面镜子对准陈砚渺。
那就是一片很普通的镜子,除了花哨一点外没有什么特殊的,巫会有时候会拿出来用。
“师尊为什么要照镜子。”巫会问了这么一句。
陈砚渺想了想,说:“整理仪容。”
巫会又把镜子翻过来照着自己,苍云见状立刻探了头过来,跟他一起看。
巫会问:“师尊觉得,我为什么要照镜子。”
陈砚渺便懂了。
巫会照镜子,并不是想做什么,就是单纯想看看自己,跟苍云一样,纯臭美。
枯骨做这件事乍一看有点邪,但跟那些邪道又不太一样。
邪道害人,大部分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只是这些手段一旦暴露就可能被追杀,所以需要藏着。
枯骨做这些事根本就是损人不利己,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其中有他们没发现的利益,二是他本性残忍只把这些当玩乐,这种情况在邪道也算常见。
而他藏着,自然也不是因为怕被追杀,更像是……不想被打扰。
就像巫会照镜子时也不喜欢被人打断。
“现在问题是,我们要怎么把这件事带出去。”巫会道,“总不能真等枯骨死了再说吧?”
陈砚渺想了想,伸手去碰巫会的乾坤戒。
巫会也没拦着,由着他在里面找。
乾坤戒虽然滴血认主了,但两人长时间双修,陈砚渺的灵力也沾染了巫会的气息,只要他不拒绝,陈砚渺自然也可以动他的东西。
陈砚渺翻了一会,找到一个法器。
巫会顿时挑了一下眉。
这法器是他之前从陈砚渺那拿的,可以模拟气息,伪装成别人,但也只能模拟气息,外貌、修为、能力等等全部都不能伪装,非常鸡肋,只是做得很好看,所以巫会才拿来了。
“你想用它来骗过城中的东西?”巫会问道。
陈砚渺点头:“我们模拟彼此气息会更接近,要赌吗?”
他们一直双修,两人气息交缠,本来就有点不分彼此,而且两人境界不低,就算是最高等级的法器阵法,对他们的压制其实也有限,再用法器遮盖一下,说不定能瞒过去。
巫会笑起来:“不用赌。”他说着指了指苍云,“那东西对苍云也有效。”
陈砚渺皱眉:“苍云……”
他想说苍云太笨了,怕是做不了这么麻烦的事,但又担心说出来苍云会闹,所以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巫会。
巫会笑了笑:“我模拟苍云的气息出去。”
他是苍云的主人,当年滴血认主了,又一直住在一起,模拟起来自然也容易。
“先试试。”巫会说着拿过法器,开始改变自己的气息。
苍云蹲在旁边,好奇又兴奋地等着。
它本来就很亲近巫会,感觉到巫会的气息变得跟自己一样更高兴了,凑过去蹭蹭他。
巫会笑着伸手拍拍它的脑袋:“走,出城一趟。”
说完便带着苍云出去了。
出城后,苍云直接朝魔宫的方向就继续飞。
但坐在他背上的巫会却是拍了拍他的脖子:“先别走。”
苍云立刻停下,传音问他有什么事。
巫会皱着眉:“好像有什么事要做。”
他说着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来枯骨域。
之前不是跟陈砚渺说好了要一起来的,他为什么会丢下陈砚渺?
巫会顺着记忆一点点翻,很快就想起来,笑着拍了拍苍云的脖子:“回枯骨城。”
苍云没懂为什么要回去,但还是乖乖掉头。
守城的看见他也没觉得奇怪,而是笑呵呵地收了入城费将人放进去,好像第一次见到巫会似的。
进城后巫会立刻回了客栈。
“的确有影响,但不大。”巫会解释道,“仔细想想还是可以想起来的。”
陈砚渺便点点头:“那法器便由你拿着。”
巫会自然没意见,重新启动法器,这回模拟的是陈砚渺的气息,比之前还容易。
更让巫会惊喜的是这次他受的影响比之前弱许多,出城的时候他还隐约记得城里的细节。
于是他把事情大致跟陈砚渺说了一下。
陈砚渺虽然不记得了,但巫会说的话他自然信,低声道:“回去查查城里的人。”
两人立刻上了苍云的背,回了魔宫。
路上巫会已经把城里一些记得的人都画了出来,一回到魔宫就把画像都送了出去。
有大量的人手帮忙,这些人的背景也很快被查了出来。
让两人意外的是这些居然都是魔修,虽然不说都穷凶极恶,但手上的确沾了不少人命。
先前他们觉得枯骨这么做是在找乐子,但现在再看,居然品出了一点替天行道的味道。
巫会有点疑惑:“他不会是正道跑来的吧?”
陈砚渺没法反驳。
“要联络他试试吗?”陈砚渺问道。
巫会想了想,点点头,写了封拜帖送去,内容也很简单,就是想跟枯骨谈谈,态度谈不上多好,但以他的身份,其实说得上友好了。
结果那封拜帖送达当天就被烧了,连去送拜帖的人都被杀了。
巫会顿时气笑了。
“那就不和他废话。”巫会道,“上辈子我能杀他一次,这辈子就能杀他第二次。”
陈砚渺没异议,能谈自然好,不能谈也没必要强求。
反正对他跟巫会来说,动手说不定轻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