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苏致秋抱着苏团团,站在电梯的最里面,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苏团团格外得乖巧,靠在他的肩膀上,一个字也没问。
苏致秋也实在没有安抚他的力气。
医院的电梯似乎永远处于爆满的状态,无论在哪一层停下,都会上下无数人。
每个人脸上俱是麻木,藏在口罩后的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人会知道彼此刚刚经历过什么。
是久病初愈,抑或家中添丁,还是生离死别。
苏致秋抬起头,盯着跳跃的红色数字,极力压下心头的那股悸动。
尽管他垂在身体一侧的手已经死死握成了拳头,甚至指甲在手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但心中那股恐惧与惊慌还是挥之不去。
不断折磨着他,让他几乎呼吸不上来。
他真得很讨厌医院。
在这里,他目送老妈进产房,又亲手接过了刚刚降临在世上的苏致枫,他是那么小,连只有六岁的他也能抱起来。
在这里,他无数次奔波着照顾老妈,盯着病床头的点滴认真写着作业,尽管他知道自己连上高中的钱都掏不出来。
也是在这里,他又遇到了那个混账。
那个将他带到这个罪恶的世界,没有给予过他一丝温情,却让他五岁就尝尽人间冷暖的生父。
电梯门开开合合,行驶缓慢,仿佛永远都到不了儿科那一层。
但苏致秋知道终究只是仿佛罢了。
当初,他也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见到那个傻逼爹了,可最后呢,还不是如跗骨之蛆般被缠上。
从此,开启了他翻天覆地的痛苦五年。
所以,永远这个词,灵验的都是坏事。
好事,根本就不会在他身上成立。
叮的一声,儿科楼层到了。
苏致秋抬眸看了一眼,跟着人群慢慢挤出电梯,找到柠檬在的诊室。
柠檬正枕在爸爸的大腿上输着液,已经醒了,只是神色依旧恹恹。
苏团团一看见脸色煞白的柠檬,就从苏致秋怀中挣扎着要下去。
苏致秋也没拦着他,顺从地把他放下地。
苏团团拿出还有些湿漉漉的小手帕,走过去给柠檬擦了擦冷汗,小大人一样。
看得柠檬爸爸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苏致秋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异样,便跟着笑了两声。
柠檬爸爸要转给他钱,被苏致秋拒绝了。
“医生说四点的时候,柠檬就可以输完液离开了。”
柠檬爸爸弯下腰对苏团团道:“到时候团团就可以一起去看烟花了。”
“刚退烧,还是别出去吹风了,”苏致秋忙道:“烟花什么时候都能看。”
柠檬爸爸却憨厚一笑,揶揄道:“你们刚出去的时候,柠檬跟我说了好几遍晚上要去看烟花,我想着毕竟是跨年,意义不一样,也就同意了。”
“可是……”
苏致秋有些犹豫。
两个小孩脸上都看向他,脸上流露乞求的神色。
苏团团的桃花眼都可怜兮兮地皱起来,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那样的眼神,瞬间将他的心脏击得粉碎。
真像啊。
苏致秋再次在内心默念。
真得很像。
像到五年来,每当他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失神许久。
要是没有这双眼时刻提醒着那个人的存在,或许他就放下了。
苏致秋无力抗拒这样破碎的眼神,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两个小家伙瞬间开心起来,看柠檬好多了,还有力气和苏团团说悄悄话,苏致秋也略微放下了心。
他走到窗边,想朝下看一眼,却发现病房的方向并不冲着马路,他什么都看不见。
犹豫一下,苏致秋正想找个理由离开一下,就听柠檬爸爸不好意思地问:“您现在有事吗?要是没事的话,能帮柠檬取一下药吗?医生说一会到点得喝杯冲剂。”
苏致秋闻言,立刻应承下来,交代好苏团团,便出了病房。
他走到一楼的药房,脚步顿了顿,还是无法违抗本能地转身朝外走去。
一开始,他还能冷静地迈步,但很快,越靠近门口的位置,他就越觉得双腿如千斤重。
直到站到门边的时候,他的腿仿佛已经抬不起来了。
恐惧与很浅的一丝期待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推开门朝外看了一眼。
没有。
外面没有那个人。
凌岁寒已经走了。
苏致秋张望了好几圈,终于舍得确认这个事实。
他微微松了口气,尽管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但亲眼看到空无一人的路边时,他还是感到一丝失望。
苏致秋在路边转悠了好几圈,连草丛都翻了个遍,最后也没能找到那张飞走的相片。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街边,捋头发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他想找回那张照片。
它不仅仅陪伴他走过了五年的孤独时光,对于他们的过往来说,更有着无可替代的特别意义。
这张照片彰显着他们最意气风发的时刻,是他们并肩走过的七年的证明。
倘若当初他们没有出道,没有成团,或许也就不会再有之后三年的点点滴滴。
换句话说,它开启了他们的相爱之路。
所以每当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苏致秋总会由衷地感谢上苍,感谢世上的一切,感谢命运,将他们再一次捆绑在一起,成全了他酸甜苦涩交织出的暗恋。
他已经彻底失去凌岁寒了,真的不想再失去这张照片。
苏致秋像个拾荒者一样,不顾形象地在路边到处探寻。
但,终究只是徒劳。
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打算,承认照片真得丢了。
苏致秋蹲在路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许久,最后终于一咬牙按了几个字过去。
苏:你在哪?
大小姐: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看着绿色对话框前面出现的那个鲜红色的叹号,苏致秋感到自己的心也跟着撕裂了。
流淌出一地红色的鲜血。
触目惊心,疼得要命。
他不死心地翻出电话,打给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的通话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直到逐渐变得微弱,也没有要被接通的意思。
最后一道嘟声停下,电话被自动挂断了。
苏致秋保持着手机放在耳边的姿势,在路边傻呆呆地蹲了好久。
他想起什么,打开百度,在上面输入“电话被拉黑后的提示声”。
搜索结果瞬间跳出来,长达几十页。
苏致秋却忽然没了一一翻阅的心思,他心知自己在做没有意义的无用功。
一个不想接他电话的人,跟拉黑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一步一步得慢慢朝医院里走去,竟然还有心思冷静地想,那个房子今晚就来实装了,可惜他应该是没机会再亲自看一眼了。
好歹也是他亲手设计出来的房子呢。
把药带回去,帮着柠檬爸爸喂了柠檬吃药,小孩子发烧一般都好得快,刚挂完点滴,柠檬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得好多了。
怕他再被风吹到,苏致秋直接把苏团团的小外套和围巾都给柠檬裹上了。
柠檬爸爸没开车,苏致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面的红灯,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直到后座上传来两个小孩兴奋的叫声,苏致秋这才回过神,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龙恒商场了。
柠檬爸爸提醒他,“就停这附近吧,前面都是人不好停车。”
苏致秋这才猛地想起,今晚烟花秀的地方,似乎就是龙恒广场,和商场只隔着一条马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手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
他们来得不算很早,街边早就挤满了人,有老有少,各个脸上带着藏不住的轻松笑容,说笑着从车边走过去。
大街小巷都是欢声笑语,的确是个举家同欢的喜庆日子。
苏致秋默默地把车挺好,抱着苏团团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柠檬爸爸在旁边跟他吐槽人太多,他也没听见。
苏团团不知看到什么,忽然和旁边同样被爸爸抱起来的柠檬得意地说:“看那边,有个很帅的叔叔。”
苏致秋被他的语气逗乐了,顺着看过去,却一眼对上那双熟悉的桃花眼。
巨大屏幕上的人还穿着那套红色的大衣,靠在车前微笑着望着这边。
“我真的见过这个帅叔叔哦。”
苏团团颇有些臭屁地和柠檬嘚瑟。
柠檬很给他面子地小小惊呼一声,“确实好帅啊。”
苏致秋抿紧双唇,或许是苏团团注意到他的异样,又或者是苏团团自己想起了什么。
小家伙没有再提这个话题,很快就开始和柠檬开心地交流自己见过的烟花。
正说着,旁边的人群忽然传来阵阵惊呼,“要来了,到点了。”
苏致秋顺着看了眼手表,九点整。
果然,下一秒,万朵烟花同时升空,在夜空中绽放出璀璨花火,可与点点星辰争辉。
夜空中万紫千红,烟花绽开宛若一个个小流星般坠落,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梦幻的金线。
苏致秋和柠檬简直都看呆了,尤其是苏团团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十分没出息地张大嘴巴,呆呆地盯着头顶的星空一动不动。
就连柠檬爸爸,也看得十分认真,时不时和他赞叹几声。
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旁边无数个手机高高举起,只为了拍到这一片灿烂花火。
只有苏致秋,沉默地站在人海里,感到了一股无言的寂寞。
即使站在人声鼎沸中,却依旧那么孤独,那么魂不守舍。
噼里啪啦的烟花声不断在耳边炸响,呼啸的风声吹过,苏致秋却只感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缘,仿佛全世界的热闹此刻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跳得有些微弱,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就像此刻的他一样,每一下呼吸都充斥着痛苦的滋味。
所有人都在仰起头,只有他逆着人流,下意识回过头,看向对面那道亮起的大屏。
上面的人依旧帅气耀眼,只是在他的眼里却慢慢变得模糊。
苏致秋下意识揉了揉眼,揩去那无意义的水痕。
凌岁寒还记得设计公司今天会联系他么,他是在房子里监工,还是……陪着他姐和外甥在吃年夜饭。
他应当是不会来看烟花的,会被人认出来。
这么想着,苏致秋发现自己还是下意识抻长脖子朝四周扫了扫。
当然,注定只是徒劳。
新年钟声响起,巨大的倒数声一声高过一声。
归零的那一刻,人群爆出欢呼声,新的一年来了。
他怀里抱着他和凌岁寒的孩子,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他和凌岁寒完蛋了。
在他们相识的第十三年,相爱的第八年,他们彻底走向了彼此人生的终点。
*
这场烟火秀据说是北城近十年来最完美的一场,非常壮观。
虽然苏致秋全程心不在焉,甚至魂不守舍,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苏团团还在不停地跟奶奶和小叔嘀咕有多好看。
老妈对着苏团团一向有耐心,一边听他说着,一边笑着给他剥鸡蛋。
“要是奶奶和叔叔也能去就好了。”
说着,苏团团脸上的笑慢慢消散。
见他不高兴了,老妈忙道:“没事,奶奶在电视上看见了,可好看了,而且过阵子农历年的时候还有,到时候奶奶陪团团一起去看。”
苏团团这才重新开心起来。
“妈,小姨怎么样了?”
苏致秋在一边默默听着,忽然开口问道。
昨晚,小姨忽然身体又不大好,苏致枫急急忙忙陪着老妈过去了。
他要带团团,就没去。
“没事,还是老样子,昨天吃错东西导致有排斥反应,今天已经好多了。”
话是这么说,但老妈脸上还是浮现一丝忧虑。
“当年你小姨可是没少帮咱们家,哎呦,还记得那年你要上初中了,怎么都凑不齐书本费,你小姨天天去帮人家刷盘子干保姆给你攒钱,偏偏好人没好报得上这么个病,像你爸那种……”
老妈的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坐在她旁边的苏致枫,猛地踩了她一脚。
老妈轻咳一声,反应过来,也小心翼翼地看了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知道他们都在看自己,却也没有伪装的心思,只淡淡说了一句,“妈,大早上的别恶心我。”
老妈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露出一个笑容,安抚地对苏团团道:“来,团团,吃茶叶蛋,可好吃了。”
餐桌上的氛围重新恢复祥和,在苏团团和苏致枫的努力打岔下,刚刚的小插曲很快过去了。
苏致秋不想在苏团团面前提起恶心的人和事,也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便随意喝了两口豆浆,就离了席。
正收拾着碗筷,厨房的门一响,苏致秋扭头看了一眼,是苏致枫。
苏致枫递给他收好的盘子,脸上有几分犹疑。
苏致秋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装没看到。
果然,没过一会,苏致枫瞟了紧闭的厨房门一眼,还是开口道:“哥,你生妈气了?”
苏致秋洗碗的手一顿,摇摇头,“没有,不至于。”
苏致枫观察着他脸上的神色,叹了口气,“老妈也是话赶话就说出来了,你别老想着了。”
“反正,”他顿了顿,继续道:“都过去了,哥,都过去了。”
苏致秋一言不发地洗着碗,就在苏致枫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才忽然开了口。
“你知道吗?前两年我总是梦见他。”
苏致枫看着他,没敢开口。
“在梦里,我几次拿着一把刀想捅死他,可是每次刀尖刚碰到他,我就醒了。”
苏致秋扭头看着苏致枫,露出一个笑容,“没有一次成功过。”
苏致枫呆呆地看着他。
“在现实里没来得及亲手杀了他,在梦里也不让我实现愿望,真可惜。”
苏致秋把洗干净的碗控水,整齐地摞起来,随口说。
背后的苏致枫却陡然变了脸色,他抿紧唇,过了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哥,想想团团,你不……”
苏致秋打断他的话,“别想了,我就是说说而已。”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苏致枫道:“你说的对,一切都过去了,人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我也还没傻到会为了那个傻逼放弃自己的生活。”
苏致枫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带着安慰的力道。
兄弟俩抱了抱,一切尽在不言中。
“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致枫退后两步盯着他,换了话题,“总感觉从昨晚回来,你就怪怪的。”
苏致秋的手一顿,这次轮到他吞吞吐吐,“没事,放心吧。”
但苏致枫显然不信,忽然问他,“今天不去工作室?”
“元旦放假。”
苏致秋说。
“哦对,”苏致枫应了一声,忽然道:“哥,你最近真的在加班吗?”
苏致秋的手一顿,蹙起眉看了他一眼。
苏致枫也看着他,说:“你就当是什么男人的第,哥,你是不是……”
就在苏致秋的心高高提起的时候,苏致枫继续道:“是不是有新人了?”
“是谁啊,你们工作室的同事吗?”
苏致秋的心放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你想什么呢。”
苏致枫啊了一声,“我还以为哥你终于又动春心了呢。”
苏致秋敲了他的头一下,嗔道:“胡说八道,倒是你,有喜欢的女孩赶紧去追才是真的。”
两人说笑着走出去,迎面撞上老妈带着苏团团来洗手。
老妈看看苏致秋的脸色,主动找话道:“今天需要去加班吗?”
苏致秋摆手,“不用,今天在家休息,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陪你去。”
老妈笑了,看看手里的苏团团,“我不用,我下午去你小姨那,你带着团团玩去吧,好不容易放个假。”
苏致秋本就没怪老妈,也不愿意让老妈担心,就点点头。
“过了年,公司应该就没那么忙了吧?”
老妈关心地问。
苏致秋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到年底应该再也不用加班了。”
厕所传来老妈惊喜的声音,显然挺替他高兴的。
苏致秋在家里结结实实休息了一天。
苏团团一开始还挺高兴爸爸能陪自己,但很快,在苏致秋压着他算了好几道口算题的时候,他已经开始郁闷了。
苏致秋却皱着眉头,不为所动。
苏团团已经上中班了,现在什么地方都卷,他上的幼儿园很有名,但同样的对学生要求也高,很早就开始做幼小衔接了。
其实苏团团很聪明,不管什么,只要说一遍,他就懂了。
但他耐心有限,还容易骄傲自满。
这一点,苏致秋琢磨过,他觉得还是遗传了凌岁寒比较多。
毕竟当年练舞的时候,凌少爷就是最沉不住气的那个。
无数个夜晚,苏致秋泡在练习室一跳就是半夜两三点的时候,凌岁寒绝对已经在旁边抱着他的衣服睡着了。
仗着自己聪明,能休息就多歇一会,没啥拼命精神。
毕竟从小养尊处优,要星星给月亮,一辈子也不需要去和别人拼命。
可苏团团不一样。
苏致秋抿抿唇,还是打算好好磨磨苏团团的性子,便又压着他做了半页口算题。
做完后,苏团团立刻小跑着出了房间,生怕他反悔。
苏致秋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看看时间,也确实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苏致秋索性不再管他,放他野着玩去了。
不一会,苏团团就颠颠跑回来,问他能不能给柠檬打个电话。
苏致秋没说什么,答应了他。
听着苏团团哒哒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苏致秋掏出手机来,无意识地刷着。
他朋友圈人不多,大都是一些工作上的关系。
大部分的朋友圈也是圈子里的熟人发的,他无意识地上下刷新着,直到刷新到快十次的时候,他才恍然回过神。
苏致秋握紧手机,望着亮起的屏幕,再次不受控制地点开那个对话框。
他尝试着发过去一条消息。
苏:可以谈谈吗?
大小姐: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依旧是熟悉的红色,熟悉的感叹号。
苏致秋静静地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老小区就这点好,生活气息很浓,窗外的绿化也做得好,即使在凛冽冬日,依旧有别样的风景。
他知道自己不是真得想看朋友圈,也不是手机上真得有那么多吸引他的东西。
他只是不敢放下手机。
不敢让自己一个人。
每当只有他自己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那个时刻,他会很恐慌,头脑中的种种痛苦念头会疯狂地涌出,让他无力承受。
他只能通过刷手机来转移注意力。
他是熟悉这种感觉的。
五年前,那个王八蛋死了之后,他独自扛了许久,每天都是这样重复的日子。
熬到很晚才睡,中午醒来的时候就对着窗外发呆,下午逼自己去种种菜,或是去山里溜达,不然那种无法排遣的孤独与痛苦会把他逼疯。
直到团团出生了,他再也不是一个人。
意识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苏致秋收回思绪,站起身想出去看看团团,分散一下心思。
刚走到门口,团团就推开门进来了。
苏致秋差点撞到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苏团团手里还拽着一个对他而言有些大的盒子。
不等他看出这是什么,苏团团已经兴奋地指着盒子对他说:“爸爸,这是给团团买的吗?”
苏致秋愣了一下,看清那个盒子的一瞬间,顿时僵在原地。
“是团团的新年礼物吗?”
苏团团没有留意他的异样,依旧期待地仰头等待着他的答案。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苏致秋的心头一动,他下意识移开视线,若有若无地发出一个音节。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落在苏团团眼中,直接被他断定了这就是他的新年礼物。
苏团团顿时开心地蹦跳着把盒子拽到床边。
“我可以拆开吗,爸爸?”
他还不忘十分懂事地等着苏致秋的允许。
见状,苏致秋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苏团团从小动手能力就好,不用他帮忙,不出两分钟,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盒子就拆成了两半。
“哇塞。”
小心翼翼地捧出这辆闪着细钻的红色超跑车模,苏团团几乎是脱口而出最近在幼儿园学会的潮流词语。
“真酷!”
苏团团一双大眼睛都看直了,小手捧着模型,来来回回看个不停,时不时煞有其事地感叹一声。
看得苏致秋心情复杂之余,又有些好笑。
“喜欢吗,团团?”他语气不明地问。
苏团团毫不迟疑地给了他答案,“超级喜欢!”
只听他这斩钉截铁的四个字,也能听出苏团团的肯定。
苏致秋没说话。
他知道苏团团一定会喜欢的。
因为苏团团虽然大部分地方都随了凌岁寒,比如不吃辣,比如起床气,比如桃花眼……
但起码有一点,他是彻彻底底遗传了自己的。
那就是对车的极度痴迷和喜爱。
苏致秋觉得这是从基因里带出来的,毕竟团团长大到现在,他可从来没有让团团坐过一次豪车,在贵城的乡下更是难见一辆好车。
但苏团团似乎就是天生对各种车感兴趣。
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动画片就是汽车总动员,每个许愿的生日礼物都是小汽车,就连走到商场,都会被里面的卡丁车痴迷得走不动路。
这一点,和他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但凌岁寒并不是,他对车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就是寻常男生对车的态度。
给他什么车他都能开,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或许是从小见过的实在太多,他甚至对苏致秋疯狂喜欢的几款跑车一点兴趣都没有,也很不理解。
而苏团团手里拿着的这辆红色超跑,就是其中的一款,也是苏致秋最喜欢的一款。
他至今都还记得凌岁寒有一次问他,最喜欢哪一款跑车。
苏致秋沉思了半天,最终非常艰难地抉择出一辆——法拉利恩佐。
凌岁寒很不理解地看着它独特的车型,侧头问他为什么偏偏选这辆,是因为它的名字很酷,有独特的发动机,还是因为它是限量版。
苏致秋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字都没说。
那时候的他们还是练习生,没有出道的日子里,似乎大家之间的关系都会显得纯粹一点。
最后他还是没抗住凌岁寒的软磨硬泡,说出了原因。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愿意说不是因为害羞或是自卑什么的,而是单纯的不想提起那个王八蛋。
那是他的生父给他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玩具。
在他三岁生日的那天。
那时候老妈的身体还没那么差,和那个人的夫妻感情也算得上融洽。
而那个人的赌瘾似乎还在控制范围内,虽然也经常不着家,但偶尔回来一趟也会抱抱他,摸摸他的头。
傻乎乎的苏致秋,以为这就是爱了。
而在收到那辆红色的小汽车玩具后,苏致秋更是宝贝得不得了,甚至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把它抱在被窝里,生怕一觉睡醒被偷走了。
直到他十几岁的时候,见过了许多世面,才忽然发现当年被他宝贝呵护的小汽车,其实不过是抄袭法拉利恩佐为原型,两元店里随处可见的盗版劣质玩具。
但尽管如此,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苏致秋还是无法抛弃它,成了明星后,依旧收藏在柜子里。
直到五年前的那一天。
他亲手把它狠狠砸到地上,一下,两下,直到本就粗制滥造的小汽车碎成了一地塑料片,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爸爸,爸爸!”
苏团团拽拽他的手,苏致秋被他从思绪中叫出来,这才发现自己双拳紧握,是一种下意识的应激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对团团笑了笑,“怎么了,宝贝?”
苏团团想跟他一起玩这个小汽车。
苏致秋索性也趴到地上,陪着他来来回回地看着汽车翻滚、过弯,漂移。
耳边不断传来团团惊喜的笑声,苏致秋的注意力却全在小汽车那独特的车身轮廓上。
其实没人知道,当年,他真的收到过一辆法拉利恩佐。
不是玩具,是一辆货真价实的恩佐。
全球也不过几百台罢了。
凌岁寒就这么直接把车开到他面前,车钥匙随手一抛,落到傻住的他手里。
少年戴着墨镜靠在车门上,对他一笑,说:“生日快乐,老婆。”
那年凌岁寒十九,他二十一,都是年少轻狂的时候。
火红色的超跑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野狐停在路边,靠在车门上的少年乌发红唇,纨绔嚣张,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谁更耀眼。
苏致秋最后还是收下了这份生日礼物,只是可惜由于他们工作特殊,总是有很多粉丝跟着,所以那辆恩佐被开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最后走的时候,也没顾上。
不知道凌岁寒怎么处理的,卖了,还是依旧停在那个地库里。
苏致秋看着小汽车在苏团团的操纵下,快速压弯,一个漂移直接悬停在柜子边。
他忍不住赞叹了一句,“技术不错。”
苏团团顿时一皱小鼻子,又露出那副嘚瑟又强作谦逊的模样,臭屁地说:“都是爸爸教得好。”
苏致秋噗嗤一笑,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开心了,嘴就变甜了。”
苏团团抬头问他能不能等柠檬病好后,请柠檬来家里一起玩这个小汽车。
苏致秋干脆地答应了。
团团满足地重新趴回地上,玩得不亦乐乎。
看着他白嫩脸蛋上的专注神色,苏致秋忽然心头一动,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冲动,让他开了口。
“团团,你觉得……”
苏致秋说出个开口,又后悔了。
但苏团团已经疑惑地看过来了。
苏致秋是知道这孩子有多敏感的,只好继续问:“你觉得昨天见到的那个叔叔,怎么样?”
像是被这个问题问懵了,苏团团眨了半天眼,才略有些迟疑地说:“挺好的啊。”
苏致秋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又简短的回答。
他顿了顿,犹豫着又问了一句,“为什么觉得他挺好?”
苏团团见爸爸神色认真,便放下手中的小汽车,坐直身板,也思索了一会,才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那个叔叔身上有爸爸的味道。”
苏致秋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不等他错愕地看向苏团团,孩子就继续说:“和爸爸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他的心慢慢落地,又无奈地笑了笑。
刚刚那一瞬间里,他竟恍惚以为苏团团是说凌岁寒像爸爸。
原来只是味道一样。
也是难免的,毕竟他俩同吃同住不少日子了,用的洗发水、沐浴露都一样,沾上彼此的味道也正常。
又或者,苏致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