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收回思绪,眼前鲜红的数字不断跳动,电梯快速上升。
苏致秋站在门边,不禁默默想他又实现了一个梦中的场景。
怀着这种莫名的安心感,原本已经被年终特辑烦得快吐血的苏致秋,也重振旗鼓打起精神猛干起来。
他本就是那种干劲十足,不把活忙完都睡不着觉的人,此刻更是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把繁琐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才稍微停下来休息了一会。
上午结束了一个拍摄,下午还有一个。
大家也没有出去吃,苏致秋从外面定了盒饭进来随便扒了两口。
连续一段时间的高强度工作早已让所有人疲惫不堪。
就连苗苗和剪辑小哥也没了插科打诨的力气,都疲乏地坐在桌边闭眼吃饭。
苏致秋看了一圈四周,悄悄端着盒饭去了楼梯间。
空荡的楼梯间依旧没有人,他心安理得地在楼梯上席地而坐,顺便想起如果换做凌岁寒来,对方一定要拿纸巾反复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才会坐下。
不对,以凌岁寒的别扭程度,宁可站一天,也不会坐下。
苏致秋不禁提起唇角笑了笑。
他半是紧张半是期待地拿出手机,虽然整个上午并没有收到凌岁寒的电话,知道团团没什么事,但他还是有些紧张。
至于为什么紧张,说实话,他也说不清。
果然,没有来电话,但他照例收到了两张来自凌岁寒的消息。
大小姐:图片jpg.
大小姐:天气不错。
图片是一张与文字毫无关系的团团帅照,苏团团正坐在丛林小火车里开得认真,小脸绷紧,眼神坚毅。
苏致秋一愣,发觉周围景物有些眼熟,放大一看才发现凌岁寒竟带苏团团去游乐场玩了。
还是他带苏团团得到两个小鸟玩偶的那个。
也是,他们年少时去过的那个。
苏致秋望着照片角落里远远的跳楼机,轮廓有些模糊。
可他肯定,凌岁寒也想起了曾经的往事。
想起了他们曾经的青涩初恋,他们曾经的少年时代。
不得不说,凌岁寒的拍照水平还是不错的,虽然比不上进修过摄影的他,但构图色调样样不差。
听说长得好看的人天生就会拍照,因为有审美积累。
苏致秋觉得还是有道理的,他仔细欣赏了几遍团团的英姿,长按保存了图片。
苏致秋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过去,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这个点,凌岁寒应该带团团吃饭去了。
苏致秋便没有再发,退出去翻出另一个联系人打过去。
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嘟嘟声,但总算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被人接了起来。
“喂。”
苏致秋皱皱眉,问:“你喝了多少?嗓子都哑成这样了?”
温觉非显然还没清醒,乱七八糟地回道:“一瓶,两瓶,三瓶,加起来等于多少来着?哎,我算不出来。”
苏致秋无奈地叹了口气,问他:“好点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过了将近半分钟,温觉非的声音才再次传过来,这次听起来清醒不少。
“没什么,就是他要结婚了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致秋却被震了一下,尽管已经从凌岁寒那里听到了一点消息,此刻从温觉非口中说出来,却依旧让他震惊。
“你,你确定吗?他亲口说的,还是……”
苏致秋磕巴了一下,问:“我倒觉得不太可能。”
温觉非在那头冷笑了一声,“还需要他亲口说?他又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和我酒后乱性床都上了转头就找个女朋友,说自己还是直男的事我可还记着呢。”
想起他和肖航之前的种种,苏致秋也不免扶了扶额头,“那不是假的吗,在你面前晃了一圈就分了,一看就知道他故意的啊。”
温觉非的冷哼声更大了。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无法忽视的迷茫,“我放弃了,我喜欢了他七年了,反反复复纠缠七年了,每一天都在怀疑他是不是还是直男,只是睡我睡得很爽才和我在一起……”
“我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真的,我觉得我就像个傻逼,居然真的相信会有不是直男的rapper,相信他真的被我掰弯了,其实呢,只不过依旧是个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罢了。”
苏致秋不太擅长安慰人,他更擅长默默做事,但此刻也不得不开口劝慰道:“我还是觉得你太绝对了,就比如……凌岁寒,他在队内也是唱rap的,我也唱过rap,跟这个没关系。”
温觉非的声音越来越淡,“苏苏,你当初能追到凌岁寒,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本来就对你有那种心思,只是他自己没发现罢了。直男就是直男,最好的结果也都是体面分开,其他的我都不想要了。”
听他都说这样的话了,苏致秋也只能顺着他的话道:“那就别想他了,你现在可是温导演了,会有更合适的人。”
温觉非嗯了一声,沉默几秒后忽然又说:“你知道吗苏苏,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也希望我能生孩子,如果那样的话,是不是我们能有以后。但是,我后来又一想,我自己都恶心自己,怎么能有这么糟糕的想法,你有多辛苦我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孩子有什么错要被我这样别有心思的父母带到世上来,一个男人,也值得我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念头,我真鄙视自己。”
苏致秋知道他骨子里是个要强聪明的人,可越是这样的人,在肖航的事上就越显得可怜,他是清醒地沉沦,清醒地看着自己下沉堕落。
“好了,不说这个了,”温觉非的语气轻快起来,但还是有一股强撑的感觉,“团团呢,今天周,好不容易今天是个好天气。”
苏致秋看着窗外明亮灿烂的阳光,顿了顿,才道:“那个,他和凌岁寒去玩了。”
说完不等温觉非拷问,就自动把昨天的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温觉非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告诉凌岁寒这是他儿子了,我还说你居然没被凌岁寒干死。”
苏致秋被他这粗俗的话弄得一呛,赶紧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哎苏苏,要我说,你也别走了,干脆把所有事告诉凌岁寒得了,我看他俩不也相处得挺好吗?团团还老想着找妈妈,你不心疼啊?”
温觉非猝不及防地说了一句。
刚平复好的苏致秋差点再次被呛到。
他眼神黯了黯,过了好半天才道:“觉非,如果是你,你会打破这好不容易才来的宁静,让满世界都跟着鸡飞狗跳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温觉非也安静下来。
有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缝中钻进来,带着呼啸声,洒满阳光的楼梯间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静谧。
可苏致秋却知道,这个词与他现在的心情一点都不沾边。
他率先开口打破寂静,仅隔了短短几秒,嗓音却莫名沙哑起来。
“而且,我有愧。”
窗外冬日高悬,暖洋洋的,苏致秋抱住自己的膝盖,声音很轻。
那头顿了一下,温觉非没有问他在忧虑什么,也没有问他又愧什么。
就像苏致秋没有问他,为什么还是对肖航不死心。
他懂他,一切都在不言中。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片刻,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挂断电话前温觉非忽然开玩笑似得问了一句,“他俩相处得这么好属实让我有点意外,你说凌岁寒在想什么?”
苏致秋愣了一下,那边温觉非已经挂了电话。
只剩下他依旧拿着盒饭坐在台阶上,陷入沉思。
温觉非的话揭开了他这几天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凌岁寒不是个多么喜欢小孩的人,他一直都知道,甚至,所有人都知道。
他也才二十五,说实话年纪还不算大。
这样的岁数,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是一个会散发父爱的年纪,还是玩的时候。
更别说,如果他当年没有走的话,等于凌岁寒二十一岁就要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苏致秋没有傻到以为凌岁寒时隔五年,突然转性变温柔变居家人夫了。
他只对苏团团如此。
得到这个结论后,苏致秋忽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在明明知道团团是他和其他女人生的之后,还要这样。
这样的温和耐心,这样的包容一切。
苏致秋能看出来他没有在表演。
要么是过了几年,凌岁寒的演技已经进化到炉火纯青的程度,要么……
他是真心的。
可就是这样,才让苏致秋,让温觉非都百思不得其解。
爱屋及乌。
这个词刚一在脑海中冒出来,苏致秋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猛打一个激灵。
因为是他的孩子,所以即使凌岁寒恨过他,也愿意对团团好。
这么大度,这么“圣父”吗。
苏致秋打死都不能把一向凌岁寒和这两个词联系起来。
骄矜、冷傲,才是他的代名词。
他忽然想起重逢那天,他在商场看见凌岁寒抱着他的小外甥,他当时以为是他的妻子和儿子。
那时候的凌岁寒对自己的小外甥也很有耐心。
所以,只是这几年修心养性,变得没那么冷漠了吧。
苏致秋反复咂摸着自己找到的这个理由,一颗心一会上去,一会下来,面上不断闪过疑色。
直到腿上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一看,是他刚刚满脑子想的主角。
大小姐:你带团团来过这里?
苏致秋怔了怔,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或许是苏团团说的吧。
苏:对,怎么了?
那头却又没动静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个短暂的闲聊倒是提醒了苏致秋,午休时间还剩最后二十分钟。
他顾不上再多想,直接放下手机拿着盒饭开始吃饭。
毕竟下午还有结结实实的一场硬仗,要持续到八九点,他可不想低血糖。
人忙起来之后,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苏致秋也是这样的,他吃完饭回工作室没躺十分钟,下午的嘉宾就到了,他忙起来去迎接。
一群人打仗一样的忙忙乱乱一下午。
化妆的时候,苏致秋才忙里偷闲地问了苗苗一句,“安雯雯怎么样了,好点了吗?不行你一会早点走吧,回去照顾照顾她。”
安雯雯今天又是一天都没来,说是不舒服想请假。
苏致秋问她怎么样了,她也吞吞吐吐没说,见她不想说,他就没多问。
但听着对面的声音挺虚弱,安雯雯自己一个小姑娘在北城打拼,苏致秋担心她有什么事。
但他也知道安雯雯对自己的心思,实在不方便去关心,怕惹得人家多想。
苗苗一边利索地收拾,一边凑过来低声道:“她没事,就是这几天不舒服,昨晚上提前走了,也是因为这个。”
苏致秋想起昨天安雯雯借走自己外套的事,忽然茅塞顿开,明白了安雯雯的支支吾吾。
他忙停下话题,不再追问。
苗苗却跟过来,想起什么地对他说:“对了小苏哥,她说那个外套等她洗了,再给您拿回来。”
苏致秋应了一声,迎上苗苗看向他的那带着打量的眼神,忽然明白她是在帮安雯雯试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粉刷,淡淡地说:“不着急。”
态度温和,却疏离,没有超脱一点同事之间的关心。
苗苗心如明镜,也闭上嘴。
她转过身皱皱眉,昨天晚上雯雯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提前回去休息了,可等她回家的时候,却见安雯雯依旧魂不守舍地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呆坐了多久,连外套都没脱。
她叫她,安雯雯却像受了惊的猫一样,猛地跳起来,把她给吓了一跳。
无论自己怎么追问,安雯雯都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只拜托她今天把刚刚的话说给苏致秋听。
苗苗再傻,也看出来是和小苏哥有关,可她怎么也想不出昨晚怎么了。
不过看小苏哥刚刚的样子,她摇摇头,不管雯雯在想什么,都注定只是妄想了。
小苏哥这个人,看着温和体贴,和让人根本不敢靠近的凌岁寒一点不一样。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们是一类人。
只是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更习惯将所有掩藏在心底,骨子里却是如出一辙的坚定。
笃定的事,认定的人,就不会再轻易改变。
想到这,苗苗不禁笑了笑,笑自己怎么会想到这里来。
一个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一个是工作室的小管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居然会下意识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
她琢磨着这些东西,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站在一旁的苏致秋没有留意到她的异样。
他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苏致秋早就把刚刚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工作室少了一个人,大家多忙了一会,才终于迎来收工的曙光。
总是吃小苏哥的夜宵,剪辑师今晚也不好意思了,跑下去买了点吃的回来。
苏致秋下楼帮他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地回头在街道上看了一圈。
没有看到熟悉的黑车,更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苏致秋收回目光,抿抿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明明也只等了他一个晚上而已,他居然产生了依赖心,盼着那个人依旧在楼下接他。
刚上电梯,口袋的手机就突然响了。
他换了只手拿出手机一看,大小姐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苏致秋瞟了身旁正看着楼层数字的剪辑师一眼,犹豫一下,没有接。
剪辑师注意到他的目光,忍不住笑了,打趣道:“是嫂子吗,苏哥。”
苏致秋轻咳一声,“不是,朋友打的。”
“哥,我都看见你的备注了,”剪辑师年纪不大,和他关系也好,他笑着指了指反光板,“不是故意的。”
苏致秋还真没留意自己身旁的镜子,闻言,不知为何耳朵忽然一红。
“嫂子来问下没下班吧?”
剪辑师半是打趣半是羡慕地说:“有人关心真好。”
苏致秋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一时间只能沉默以对。
落在剪辑师眼中,更是一种不好意思的默认。
等走出电梯,苏致秋举起手机,打算先给凌岁寒回个语音消息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随后,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哥,你给嫂子这个备注真是让我狠狠吃了口狗粮,太甜了。”
苏致秋被吓得手指头一松,一个五秒钟的语音就这么发送出去了。
把还在提着袋子傻乐呵的剪辑师也吓了一大跳,急忙道歉。
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对他摆摆手,放下袋子打算撤回的时候,对话框上方忽然闪出几个字。
“对方正在输入中……”
苏致秋的心猛地提起来,他都不知道怎么拎着袋子进的工作室。
剪辑师是真没看见他在发消息,跟他道了好几次歉,苏致秋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异样,本来对于正常情侣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笑了笑,示意对方没事。
但转过身,他连忙抓起手机看过去。
大小姐:?
输入了这么半天,就只有一个“?”。
这一个简单的符号可以表达的含义太多了,苏致秋也不能保证揣测出来凌岁寒到底在想什么。
不等他打字解释,那边已经又发来一条消息。
大小姐:下班了吗,我到你们楼下了。
看着短短一行字,苏致秋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慌。
但,他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瞬间感觉心里美滋滋的,一颗雀跃的心仿佛已经奔向了楼下的那辆黑车中,那个人身旁。
刚刚的低落,一扫而空。
他打扫着卫生,又一次故意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关灯锁门。
苗苗几个人要留下帮他打扫,也被他拒绝了。
他心知肚明,他和凌岁寒的关系但凡爆出去一点,说是会引起整个娱乐圈的大地震也不为过。
一个退圈五年的前爱豆突然出现,还和曾经的队友现在的顶流影帝,有个孩子。
他们都是男的,当初是出了名的对家。
这几个词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把微博吵崩,更别说要素这么齐全了。
苏致秋走出楼门,清冷的夜风铺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感到肺腑一阵凉意。
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其实让凌岁寒跑过来接他下班,是一件不太安全的事,他退出娱乐圈五年了,的确不太清楚现在的舆论。
可凌岁寒在圈子里沉沦这么多年,应当比他更清楚被发现的后果吧。
但他依旧来了。
当然,没人会敢突然爆凌家的料是一方面。
而另一方面,凌岁寒在工作室的时候都这么不加掩饰,他是怎么想的?
想起中午温觉非说的那句话,苏致秋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辆黑车犹如一头蛰伏的困兽停在树下,看见他的身影,突然亮起车灯。
苏致秋的思绪被打断,他忙快走两步拉开车门上了车。
等上了车,他才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没认出这辆车来。
凌岁寒换车了!
早晨送他的时候,还不是这辆车呢。
黑武士被换成了另一辆有些熟悉的suv。
苏致秋系上安全带,打量了几眼,猛地想起自己也坐过这辆车,在刚刚回到北城的时候。
他胃疼病了,凌岁寒开车带他去医院,带他去买药,给他买了汽车玩具哄他。
就是这辆车。
“你车坏了吗?”
苏致秋一边随口问,一边扭头去看后排的苏团团。
这一看,却让他再次愣在原地,连凌岁寒说了句什么都没听清。
苏团团玩了一天,早已累得睡着了,他上车都没吵醒他。
而令他惊讶的,是苏团团躺着的那个安全座椅。
他带过孩子,像每一个宝爸宝妈一样清楚市面上所有的婴幼儿用品,也竭尽自己全力给苏团团最好的。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不会给苏团团买这款儿童座椅。
无他,实在是贵得吓人。
一个儿童座椅的价格能买其他牌子的十个了。
属实是有点没必要。
在他发愣的时候,凌岁寒已经启动了车子。
这是一座没有夜生活的城市,夜晚的街道上人很少,车子在宽阔的大道上疾驰,仿佛可以一直这么开下去,开向远方。
苏致秋慢慢收回头,转身在副驾上坐好,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脑子里乱乱的。
安静下来后,他突然想起男人刚刚的回答。
“听说这款车适合带小朋友,正好我有,就换了。”
轻描淡写的回答,却由不得他也这么轻飘飘的放下。
红灯亮起,凌岁寒稳稳停在停止线前,他瞥了身旁独自发呆的男人一眼。
过了半晌,车里响起一道清冽的嗓音,“对了。”
苏致秋回过神,扭头看了他开车的侧颜一眼。
在晦暗的灯光下,依旧足够优越。
凌岁寒继续道:“我看团团的头发有点长了,总是扎到他的眼睛,擅作主张带他去剪发了,不会生我气吧?”
这话听着好像有点茶味。
苏致秋一怔,下意识朝后看去。
果然,刚刚车里黑没看清楚,现在仔细一看,团团的头发短了,柔软的黑发贴在额头上,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
前阵子老妈的确跟他说过团团的头发太长了,打算带着孩子去剪发。
结果小姨那边忽然有事把老妈叫走了,他年底又忙得团团转,根本没顾上这件事。
倘若不是今天凌岁寒细心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估计还得再忙上一个星期,才能带孩子去把头发理了。
想到这,苏致秋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车辆在夜色中飞驰,片刻沉寂后,凌岁寒猝不及防地开口。
“你怎么了?”
苏致秋咬了下唇。
“没事,”他下意识矢口否认,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问道:“这安全座椅……是你刚安的吗?”
他印象中上次坐这辆车的时候,还没有呢。
凌岁寒嗯了一声,“问了一下我姐,正好……”
苏致秋听了前几个字,顿时恍然大悟,也是,把凌月给忘了。
凌岁寒的小外甥和团团差不多大,兴许是把他姐那的儿童座椅借来用了。
不愧是大户人家,连儿童座椅都用这么壕的。
“正好路过一个商场,就买了安上了。”
凌岁寒缓缓说完。
苏致秋懵懵地看向他,过了好半天,才问:“你姐姐给你推荐的这个吗?”
凌岁寒眯起眼摇摇头,“不是。”
他说了个牌子,“是这个。”
苏致秋点点头,这个牌子他知道,属于高端产品中性价比比较高的。
下一秒,凌岁寒又道:“但去了商场后,导购又推荐了两个牌子,我觉得也不错,贵总有贵的道理。”
苏致秋不用再听也能猜出后续发展了。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当年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凌岁寒就不管什么都要买最好的最贵的给他。
这一点,凌岁寒还真是从未变过。
看着他的表情,凌岁寒蹙起眉头,“怎么了?”
他的语气有些不悦,还带着点委屈。
苏致秋没说他被当冤大头了,反正这个牌子也的确不错,而这点钱对于凌岁寒来说真不算什么。
但不妨凌岁寒自己品出什么。
他打过方向盘,从唇缝里吐出几个字,“你是在嘲笑我吗?”
苏致秋忙熟练地拍拍他的肩膀,哄道:“怎么会,我……我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话出口,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怎么,怎么凌岁寒在他面前一露出受伤的神色,他就这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苏致秋暗自懊恼。
凌岁寒却不会错过他的话,挑起眉头摇头一笑,问:“你还会不好意思?”
调侃逗弄的语气,不带什么恶意,让苏致秋红了脸。
他知道买辆车,安个儿童座椅对于凌岁寒来说,算不上什么事。
但他在意的不是它们的价格,而是潜藏在之下的心。
一颗真心。
以凌岁寒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生涯,他哪里需要考虑那么多,只要他张张手,自有无数人等着照顾他。
但这样的人,会细心地发现苏团团的头发长了,会把自己从小珍藏的汽车模型送给苏团团。
会为苏团团挑选儿童座椅,为苏团团换掉自己最喜欢的车,为苏团团推掉连续几天的工作陪他玩……
如果不是真得用了心的人,又怎么会想到这些。
更别提,默默做到这一切的人,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人,是凌岁寒。
温觉非的话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但他却总想下意识逃避。
“我明天就把团团送回去了,不值当这么大费周章。”
车辆慢慢驶进地库的时候,苏致秋突然认真地开口道:“让你费心太多了。”
身旁人目视着前方,眼神没有动一下。
就在苏致秋以为对方没有听到的时候,凌岁寒忽然开口,“苏致秋,你在害怕什么?”
苏致秋浑身一僵,手心迅速冒出一股汗,发烫。
“什,什么?”
他有些结巴地问。
“没什么,”凌岁寒终于大发慈悲地瞟了他一眼,“我只是想说,不管你在想什么,我都觉得你想多了。”
是这样吗?
只是想多了……
不知为何,苏致秋脑子一热,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凌岁寒把车稳稳停在车位上,回头看着他,吐出几个字,“那你不如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你对苏团团这么好,是因为,因为……”
话到嘴边,苏致秋忽然说不出口了,他有种莫名的羞耻,好像往自己脸上贴金一样。
毕竟凌岁寒刚刚已经说了是他想多了,要是他说出口了,再被凌岁寒否认,岂不丢大人了。
但转念想想,他在凌岁寒面前丢的人还少吗,不差这一个。
他咬咬牙,强撑着说完,“是因为我吗?”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凌岁寒挑起一边眉。
苏致秋没出息地冒出一个念头,好帅。
他有些紧张地盯着男人的嘴,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希望凌岁寒给出什么回答。
直到——
“就不能因为我喜欢小孩子吗?”
凌岁寒颇有些吊儿郎当地开了口。
苏致秋呼出一口气,一时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放松。
“当然能,毕竟一眨眼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你十九岁的时候看到小孩都绕着走,还说这辈子都不要生……”
“对。”
他因为紧张而滔滔不绝的话被突然打断。
苏致秋猝不及防地停下来,看向身旁的凌岁寒。
凌岁寒侧过头也看着他,裸粉色的唇瓣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如一场掀起平地的飓风。
“对,”他又重复了一遍,“是因为你,我对苏团团好,是因为你。但是我以为这是不需要摊开说的事实。”
苏致秋错愕地睁大眼睛看着他,过了好半天都没回过神,不知是因为凌岁寒的话,还是因为他毫不掩饰的态度。
“你,你……”
不等他组织好语言,凌岁寒已经再次开口。
“你自己不也猜到了吗?苏致秋,别告诉我你真得蠢到以为我对你儿子一见如故。”
凌岁寒一针见血地冷声道:“你不是要听实话吗?五年前我不喜欢小孩,五年后我依旧不会喜欢,而且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喜欢。我是个固执的人,你知道。”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
苏致秋当然知道,他当然清楚。
“但他是你的孩子,不管是苏团团还是苏方方还是苏扁扁,我都会对他好。我跟他没感情,甚至我一想到他是你和别的女人生的,我就恨他,憎恶他,浑身难受。可如果硬要论感情的话……”
凌岁寒的语气变得低下来,“我对我外甥都没这么耐心,如果有一天我真有孩子了,应该也就是这样了吧。”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不解的迷茫,似乎对自己这么照顾苏团团也有些茫然。
苏致秋浑身一紧,凌岁寒不懂,可他明白。
因为就是亲儿子啊,凌岁寒的下一代。
他生的。
或许在凌岁寒自己尚不知情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应到了血脉的影响,毕竟血缘与亲情是世上最无解的存在。
即使是凌岁寒,也无法抵抗。
凌岁寒恢复常色,继续道:“而且,我说过他和你很像。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你小时候。我这辈子都没办法穿越回去了,所以只好竭尽全力弥补他,让我心里好受点。所以,苏致秋,我对你儿子好的一切理由,都只是因为你罢了。”
“你就当我是,”凌岁寒顿了顿,才说出那个词语,“爱屋及乌吧。”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又被凌岁寒强行压了下去。
但并没有逃过苏致秋的视线。
苏致秋呆呆地望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不会错过那一瞬凌岁寒眼底闪过的情绪。
是心疼。
因为想起了他小时候的经历而心疼,哪怕其实凌岁寒从来没见过小时候的他,只是偶尔听自己提起过两句而已。
却被对方深深记在心底,一刻都不能忘记。
甚至想要转移到他儿子身上,加倍对他儿子好,弥补他不能保护好五岁的苏致秋的遗憾。
苏致秋想说些什么,张张嘴却又闭上了,他词穷了。
在过于直白的人面前,一切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车里静了好久,久到苏团团睡意朦胧地翻了个身,才惊醒了各自沉默的两个人。
两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后座,发现苏团团并没有醒后才双双松了口气。
收回目光的时候,两双眼眸在空中猝不及防对视,又同时移开。
“我刚刚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吗?”
就在苏致秋打算开车门下车的时候,坐在驾驶位上的凌岁寒忽然又开了口。
苏致秋下意识点了点头,想说句没由来的对不起,话到嘴边却又想起凌岁寒昨晚说过的话,便咽了回去。
凌岁寒似乎看出了他未出口的话,装作没发现地收回视线,随后朝后一推座椅。
驾驶位立刻宽敞起来。
“那现在,能聊聊你了吗?”
凌岁寒说着,一边关掉车灯,两条长腿随意一放,修长笔直,一个很舒展放松的姿势。
仿佛告诉旁边的人,他已经做好了促膝长谈的准备。
苏致秋的眼皮一跳。
他下意识咬了咬唇,等待着凌岁寒接下来的话。
而凌岁寒也没有让他失望地长臂一捞,拿出两个东西放在中间的茶杯架上。
是两个如出一辙的小红鸟玩偶,一个大一点呼扇着翅膀拍着胸膛,戴着墨镜睥睨着下方,不可一世的傲娇模样。
另一个小的则瞪着一双圆眼睛,憨态可掬,圆滚滚的十分可爱。
“眼熟吗?”
凌岁寒问。
苏致秋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凌岁寒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脸,稍有一丝表情都会被他捕捉。
好在,他也没有打算隐瞒什么。
苏致秋抬起头,对着凌岁寒颔首,“当然眼熟了。这不是我送你的那个挂件吗?”
凌岁寒盯着他的眼睛,忽然一笑,“承认就好,我还以为你又要装傻呢。”
苏致秋没敢和他对视,只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今天去游乐园的时候,路过那个过山车,工作人员说我这个挂件是他们那的亲子款,我的是大的,配套的还有一个小的。”
凌岁寒慢条斯理地说:“我当时以为小的在你那里,谁知道苏团团却从书包里把它拿出来了。”
男人指了指那个只有手指大小的小小鸟。
“他问我,为什么属于你的爸爸鸟会在我这里。”
凌岁寒忽然嗤笑了一声,“我没回答他,因为我也很想知道,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苏致秋。”
“为什么你要把这个代表爸爸的挂件送给我,还告诉我说这是我的专属礼物?”
男人紧紧盯着他,漆黑的眼底是不加遮掩的审视。
“我真得很好奇啊,苏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