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车里,凌岁寒的声音很低,甚至可以称得上冷静,苏致秋却把头越垂越低,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什么呢。

说因为你也是他的父亲。

还是说因为想要给自己留个念想。

在这一刻,苏致秋才忽然体会到后悔的滋味,他不该送给凌岁寒这个小红鸟的,只是为了弥补一下遗憾。

那时候的他,打死都不会想到未来会有那么一天,凌岁寒带着苏团团一起去游乐场。

在他自大的认知里,凌岁寒一辈子都不会和苏团团接触的。

现在该怎么办,凌岁寒是猜到了什么,还是只是单纯疑惑他的行为……

苏致秋想不出来,他心乱如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给凌岁寒一个答案,一个正常且能让凌岁寒相信的答案。

可他想不出来,他的大脑好似在飞速转动,又似乎因为惊慌而卡住了,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正当他终于踌躇着要开口的时候,一双手忽然伸过来揽住了他。

那双手温暖干燥,即使隔着衣料,依旧渗进了他的后背,让他从惊慌的旋涡中抽离出片刻。

凌岁寒双手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带着抚慰的意思。

“至于吗,脸色难看成这样?我只是想问问你而已,又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凌岁寒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么胆小,当初一声不吭把我踹了的劲头去哪了?”

苏致秋忽然伸出手抱住他,紧紧搂着男人的腰,像是一松手就会失去一样。

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凌岁寒,凌岁寒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直接把苏致秋从副驾上抱了过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宽敞的驾驶位因两个人挤在一起,而变得狭小,却让人更能深刻地体会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凌岁寒在他耳边低声道。

苏致秋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让自己露出惊恐的神色。

下一秒,凌岁寒继续道:“不就是希望我也能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吗?”

苏致秋一怔,片刻后,感觉自己那正疯狂跳动的心停了下来,慢慢回到了原位,呼吸也终于降了下来。

“不过你确实够狠。”

凌岁寒露出一个甘拜下风的苦笑,“你竟然敢把其他女人生的孩子带到我跟前,还要我对他好。”

苏致秋心尖一颤。

他慢慢把脸从凌岁寒的肩头挪开,远离男人的胸膛,和他交错视线。

凌岁寒看着他,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很漂亮。

“苏致秋,我已经如你所愿了。”

苏致秋愣怔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又或者是一个疯子。

他想说出什么,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明明过程错得一塌糊涂,可为什么结果却偏偏对了。

他的确想用这个小红鸟安慰一下自己,却从未想过要让它成为现实。

是凌岁寒,让它变成了现实。

透过漆黑的后窗玻璃,苏致秋看清了自己的脸色,唇色煞白,眼睛无神,甚至从一根头发丝都能看出他此刻的慌乱。

凌岁寒还是心疼了。

“行了,我又没怪你,”凌岁寒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脸蛋,捧住晃了晃,“一开始不是你在明知故问吗?明明都偷偷摸摸把大红鸟送我了,还问我为什么对你儿子这么好。”

是了。

苏致秋明白了。

只是一场误会而已,对凌岁寒而言是误会,对他而言,却无意间得知了凌岁寒的所有真心话。

凌岁寒没有猜到真相,是他想多了。

他总是以己度人,忘了那个真相对别人来说是多么惊世骇俗。

就算是温觉非,一开始也以为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了,打死都没想到是凌岁寒的孩子。

见苏致秋真被吓到了,凌岁寒虽有些怪异,却没说什么,只是耐心地哄了哄他。

面对小朋友转身就走,毫无耐心可言的凌少爷,却抱着苏致秋足足哄了将近十分钟。

说得口干舌燥,面上却依旧一派温柔。

直到苏致秋恢复常色,后座也传来苏团团醒来的哼唧声,凌岁寒才松开他。

苏致秋稳下心神,去后座抱起有点闹起床气的苏团团。

凌岁寒拎着他的包和苏团团的小书包,走在前面。

看着他的背影,苏致秋心中再次升起一个念头。

时间一到,他还是赶紧走吧,趁着没人知道真相,还能脱身,对大家都好。

一天都不能多留。

他心中那股不知名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总有种有一天他一觉睡醒,凌岁寒会站在床边质问他苏团团的身世的感觉。

苏致秋不想让自己的所有努力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进门的时候,苏致秋发现凌岁寒瞥了自己一眼,他知道凌岁寒这是害怕自己还在不高兴。

他对凌岁寒笑了笑,凌岁寒目光一凝,转过了头。

很晚了,又有苏团团在,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回了卧室准备休息。

倒是苏团团忽然在门口的穿衣镜前站住脚,对着镜子认真地捋了捋头发。

“爸爸,我的新发型好看吗?”

他抬起头十分严肃地看着苏致秋,似乎这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

苏致秋非常熟知他臭美的性子,清清嗓子,在他身边拍着手,“好看呀,那会爸爸在车上就想夸你呢,特别帅,可酷啦!”

苏团团被他熟练地捋顺了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软乎乎的小脸蛋都红了起来。

但看那嘚瑟的小眼神,显然也是对自己的新发型十分满意。

苏致秋看着镜子里的小孩,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可没有在哄骗苏团团,剪完头发的小朋友显得更帅了,五官都立体了几分,尽管才五岁不到,却莫名有了些冷峻的味道,看起来……

苏致秋偷偷瞄了一眼一旁的凌岁寒。

和某人更像了。

毕竟之前在贵市的时候可没这个条件,一开始苏致秋直接自己给苏团团剪,后来大点了,就带他去路边的理发店。

那种小县城的理发店,怎么能与北城的比,况且他都不必问,就能猜出凌岁寒去的店肯定是贵得就差抢钱的那种。

饶是如此,苏致秋还是礼貌地对凌岁寒道了谢,不忘问了句,“这是在哪家理发店剪的啊?真不错,下次我也带团团去。”

凌岁寒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味不明。

正当苏致秋疑惑的时候,就听男人开口说了一个人名,“他的工作室。”

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盯着凌岁寒回忆了片刻,总算想了起来。

是圈子里一个很出名的造型师,专门负责发型这一块,可以说是同行业里的天花板了。

据说,他按分钟收费,出场费六位数起步。

而即使这样,想找他做造型的明星也是数不胜数,但他很难请,很多时候想塞个档期进去,都得托关系,看谁的背景硬。

他们几个五年前已经可以说是一线的顶流爱豆了,背后公司也不差,却也只在演唱会的时候请来了那位造型师一次,花钱如流水一样,差点把经纪人心疼死。

这还只是五年前,他还在娱乐圈的时候了解到的情况,不知道现在五年后,对方的身价是不是又涨了。

想到这,苏致秋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还在臭美的苏团团。

一分钟就一千块的明星造型师,给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剪头发。

他爸爸五年前都没做到的事情,苏团团五岁就做到了。

这待遇……

苏致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闭上嘴,没了再带团团去一次的心思。

他不是傻子,对方能答应给个小孩剪头发,凌岁寒开出的条件一定很丰厚。

为了自己的心脏考虑,他还是不问了。

不过他也清楚,对于这些已经实现了人生价值的造型师,钱不是万能的。

多半,还是看在凌岁寒背后的凌家。

对方再厉害,也得罪不起凌家,不如卖个面子。

他要是再问下去,就要自取其辱了。

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忽然开口道:“下次有需要,可以找我。”

苏致秋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只在心底腹诽一句,他还是去小红薯搜搜哪家理发店性价比高吧。

凌岁寒像是没发现他神色的变化,转过身对团团道:“团团,晚安。”

团团立刻对他招招手,无比乖巧地说:“帅叔叔,晚安。”

说完,凌岁寒对苏致秋微微一颔首,回了卧室。

苏致秋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门板被关上,才收回视线。

苏团团臭美够了,乖乖跟着爸爸回房间。

一大一小站在镜子前洗漱的时候,苏致秋看着镜子里的小孩,面露犹豫。

苏团团没有注意爸爸的异样,他正上上下下地认真刷牙,毕竟爸爸说过不认真刷牙,牙齿会变丑,那他就不好看了,而且还会很疼。

直到躺在床上的时候,苏致秋轻轻拍着怀里的苏团团,才忽然问:“团团,你今天都和叔叔干什么了?”

苏团团在车上睡了一路,一点也不困,闻言立刻抬起头,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我们开了卡丁车,叔叔和爸爸一样厉害,开得超级快!而且叔叔玩丛林射箭的时候全射中了,我们还拿到了一个大玩偶呢,后来碰到一个走丢的小妹妹,团团看她哭了,就把玩偶送她了。”

苏致秋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们今天的经历这么丰富,不等他开口,苏团团就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道:“对了爸爸,叔叔和我一样,也怕高!”

苏致秋一顿,扭头看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为什么这么说?”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心思,开心地说:“我们路过上次坐的那个过山车的时候,团团想再挑战一下,叔叔却说他怕高,原来爸爸没骗我,真的有好多大人都怕高啊。”

苏致秋好半天才搞明白他的逻辑,他喜欢的帅叔叔也怕高,这让苏团团受到了鼓舞,一下子就和帅叔叔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苏致秋笑着摇摇头,团团趴在他的怀里,忽然小声道:“爸爸,帅叔叔真好呀。”

苏致秋低头看他,把他的头发捋到耳后,轻声问:“你很喜欢他吗?”

苏团团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啊。”

“叔叔长得那么帅,还那么高,对团团可好了,带团团去的地方都特别好玩,而且长得那么好看。”

苏致秋:“……”

他按了按额角,他好像听出来了,主要原因还是凌岁寒长得太帅了,直接把苏团团给征服了。

得亏苏团团在继承他的颜控基因时,还继承了凌岁寒那张脸,不然以后不得天天闹啊。

苏致秋轻轻嗓子,正要继续问,就听怀里的小孩突然又开了口。

“爸爸。”

苏致秋嗯了一声,温柔地低下头看着他。

苏团团抿起小嘴,像是有点羞涩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帅叔叔,我都,都有点想让他抱抱我。”

苏致秋的手僵在空中,他垂眸看着苏团团涨红的脸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所以,他陪我玩的时候,我觉得不管干什么都好玩。”

苏团团扭捏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显然说这样的话有点害臊。

“有多喜欢呢?比喜欢妈妈还喜欢他吗?”

话说出口,苏致秋自己先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只是在听完苏团团的话后,不小心说出了心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但是话已出口,再收回去也不可能了。

索性,他便盯着苏团团,等待小孩的答案。

苏团团像是被他这个问题问懵了,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忽闪忽闪好半天,才发出一个音节,“啊?”

苏致秋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莫名,便转移了话题。

“明天你干爹那边……”

不等他把话说完,苏团团忽然开了口,打断他的话。

“爸爸,你是不是困啦,怎么会把帅叔叔和妈妈放在一起呢?”

小孩子一天一变,苏团团也比刚来北城的时候长大了许多,不仅听懂了他的问题,还煞有其事地教育他。

“妈妈就是妈妈,不一样的,就算帅叔叔再厉害,那也不是我妈妈,爸爸和妈妈永远是最好的,爸爸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

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他,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段时间的确陪伴苏团团太少了,不知不觉间苏团团已经懂事了不少。

苏致秋也意识到他对凌岁寒只是崇拜和喜欢,没有其他的意思。

同样的,凌岁寒对苏团团也一样。

只有他这个知情人,想多了。

苏团团其实是个聪明孩子,他分得很清楚。

傻的人,是他。

“你这么臭美,那如果妈妈不好看呢?”静下心神,苏致秋忍不住逗他。

哪知道,苏团团十分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拿爸爸没办法的样子。

“在我心里,爸爸是最帅的,妈妈是最漂亮的,谁都比不了,别人再好看跟团团又有什么关系。”

苏团团人虽小,但神色却非常认真,显然不是玩笑话。

苏致秋忍不住弯起唇,捏捏他的脸蛋,嘲弄道:“小马屁精。”

苏团团被他捏得咯咯笑起来,往他怀里躲。

看看时间已经很晚了,苏致秋没有再闹他,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苏团团的眼皮已经半合上了,却忽然记起什么来,迷迷糊糊地说:“爸爸,要是妈妈不回来了,我们可以让帅叔叔当妈妈吗?反正,你都把大红鸟给他了。”

苏致秋的手停了一下,片刻后才轻声道:“睡吧。”

没有得到答案的苏团团还想问,奈何睡意来袭,迅速沉入了梦乡。

只留下被他弄得没了困意的苏致秋,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或许是因为苏团团一句无心之言,苏致秋做了一晚上奇奇怪怪的梦,大都是从前的事了。

一会是满脸通红的站在他面前威胁他不许找别的男人的凌岁寒,一会是他们去大峡谷录制时那个落日下的吻,一会是无数人追问他为什么要退团……

梦境不断变幻交织,最终凝结成凌岁寒的模样,不是十八岁的凌岁寒,而是已经长大的,二十五岁的凌岁寒。

梦中,凌岁寒还穿着重逢时的那件黑色风衣,一手斜插在口袋里,侧过头看他。

他本想转身离开,双腿却不受控制地朝着男人走过去。

然后,他看着凌岁寒红唇轻启,一张一合地说了一句话。

“苏致秋,我已经知道了。”

男人恶劣地弯了下唇,一字一顿道:“苏团团是你怀胎十月,给我生的孩子。”

轰的一下。

苏致秋感觉自己整个脑袋炸成烟火升空,全世界白茫茫一片,找不到身在何处。

只有凌岁寒那张狰狞的脸望着他,唇瓣张开说出一句无声的话。

“怪物。”

我不是。

我不是怪物。

团团也不是怪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苏致秋痛苦地跪在雪地里,感受着身前人居高临下的目光,可他根本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看到对方眼底的厌恶和嫌弃。

他抱住脑袋,崩溃地嘶吼起来,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或许是声音太大,在雪地里四处回响,吵得他自己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

还好,周围一片漆黑,不是白茫茫的雪地。

身边也只有一个小团子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熟,没有……那个人。

苏致秋望着天花板,剧烈地喘着气,感觉嗓子有些发紧,不知是不是刚刚在梦中喊的。

慢慢缓下神来,他想要喝点水,便拉开台灯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被眼前的一道黑影吓了一大跳。

苏致秋惊恐地再次拍了拍心脏的位置,定睛看去,终于认出站在那里的是凌岁寒。

凌岁寒没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向他房门这边。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已经率先问道:“做噩梦了吗?”

察觉到苏致秋在黑暗中惊讶的目光,他解释道:“口渴了,出来倒杯水喝,路过你们的房间,正好听到有动静。”

苏致秋闻言,下意识看向那扇厚厚的木门。

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眯起眼道:“这扇木门还是你选的,它的隔音效果你应该知道吧,我站在这里都听到你的叫声了……”

黑暗中,苏致秋的夜盲又犯了,他看不清凌岁寒脸上的神色,也无法探究对方此刻是何种情绪。

“做的噩梦这么吓人?”

凌岁寒像是笑了一声,“都快哭了。”

苏致秋轻咳一声,问:“开关在哪里来着?我什么都看不到。”

刚一出声却发觉自己嗓子十分沙哑,又赶紧闭上嘴。

不等他摸索着去开灯,就听耳边一道轻声,“站在那等着。”

话音落下,身前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后,停在他的面前。

视力下降后,感官就格外真实,苏致秋能嗅到对面人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能听到男人低沉的呼吸,只要他一抬起胳膊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抱住凌岁寒。

“水,刚接好的。”

不知为何凌岁寒依旧没开灯,只抬手握住他的手,失去视力的苏致秋乖乖被他牵起手,接住了那个温热的水杯。

触摸着上面的花纹,他摸出来是他自己的那个水杯。

凌岁寒了解他,知道他做噩梦后要出来喝水,提前给他倒好了。

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后,总算感觉嗓子不那么疼了,再开口时,声音也正常了许多。

“谢谢。”

凌岁寒对他的道谢不置可否,接过杯子放在一边,淡淡道:“行了,回去睡吧。”

已经编好噩梦内容的苏致秋一怔,下意识追问,“你不问我到底梦到了什么吗?”

“那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凌岁寒依言问他。

原本自以为编得很真实的苏致秋却失声了,他迟迟没能说出那些谎话。

似是早就猜到这一幕的凌岁寒没什么情绪波动,只说:“既然是噩梦,就不要再回忆一次了,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忘记它吧。”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轻,在寂静的冬夜里没由来得带来了一丝安抚的味道。

苏致秋感觉自己身上的冷汗都尽数褪去,意识渐渐回笼,手脚也重新暖和起来。

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凌岁寒已经将两只手搭在他的肩头,推着他进了房间,“早点睡吧,下雪了,明天早上我送你。”

说完,漂亮的木门在他的眼前关上,他从始至终没有看清凌岁寒一眼。

苏致秋呆呆地望着木门看了半天,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

果然,一片片雪花在夜色中飞舞,打着旋落下来,地面已经铺上薄薄一层白色。

为了隐私考虑,家里窗帘都拉得非常严实。

凌岁寒大半夜不睡觉,突然拉开窗帘看窗外做什么?

而且他刚刚听着凌岁寒的声音,没有一丝睡意,显然不是半路醒了,而是压根没睡。

一个念头在苏致秋脑中一闪而过,太快了,他什么都没抓到。

苏致秋走进房间配套的洗手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

照着镜子,苏致秋不禁暗自庆幸刚刚凌岁寒一直没有开灯。

不知何时,他脸上布满泪痕,看起来狼狈不已。

想到那个噩梦,苏致秋关掉水龙头,叹了口气。

他知道凌岁寒不是那种人,即使凌岁寒再不能接受,也绝对不会用那两个字去形容他和团团。

是他的执念在作祟。

恐惧的执念。

苏致秋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个男人惊恐的叫声和癫狂的语气,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怪物,你他妈就是个怪物。”

“你和你肚子里的这个杂种都会下地狱,会遭天谴的,没人会接受你们!”

“别靠近我,我想吐!求求你,别来恶心我!”

“我造了什么孽,会生出你这种怪胎?我都不敢出门,这辈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给了他生命的人。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却不惜用所有最恶毒最疯狂的词语来形容他和团团。

这就是血缘的劣根性,即使他在心底告诉自己,不会在乎任何一个人的话。

可当听着父亲癫狂的话,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时,苏致秋悲哀地发现,他没有办法不去在乎。

那是他爸爸啊。

那段时间,他想过花大价钱找人做手术把这个罪恶的生命打下来,也想过干脆拉着他这个王八蛋爹去死算了。

幸好,没两天,那个男人自己意外死了。

看着他尸体那一刻,苏致秋终于后知后觉,这个从他四岁开始,就一直折磨他困扰他将近二十年的“父亲”,死了。

从此,没人能再威胁到他和他爱的人,他自由了。

最后,在那位好心医生的提醒下,他留下了这个孩子。

也幸好,他留下了。

想到往事,苏致秋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看看表,四点多了。

苏致秋双手扶住洗手池两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煞白,眼眶通红,跟鬼一样丑。

凌岁寒视力那么好,那会应该看到他脸上的泪痕了吧。

水池一侧有水,苏致秋站起身的时候胳膊一滑,差点撞到镜子上。

还好他及时撑了下墙面,站稳了。

收回手,苏致秋怔怔地望着镜子里的人,他想起刚刚那个在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是什么了。

凌岁寒不睡觉,是不是因为他……手疼啊。

老妈遇人不淑,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从早忙到黑带着他和苏致枫。

年轻的时候太累,导致左腿留下了劳损的毛病,一到换季或是下雨下雪天,就疼得要命,直到去年做了手术才好。

她还经常对着他和苏致枫自嘲,自己的腿比天气预报还准,一开始疼准要下雨下雪了。

那凌岁寒呢……

当时都已经到了撕裂做手术的地步了,是不是比老妈更严重呢。

苏致秋抿紧双唇,他想,他猜到凌岁寒知道下雪了的原因了。

想到这,苏致秋有些站不住了。

他原地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镜子前。

挣扎片刻,他还是决定出去看一眼,要是凌岁寒锁门了,他就不管了。

要是没锁门,他就开个门缝,看看他睡了没。

苏致秋出洗手间看了床上的小朋友一眼,苏团团依旧睡得很熟,仿佛打雷都叫不醒。

和十几岁时的凌岁寒真是一模一样。

可惜,二十几岁的凌岁寒,已经开始失眠了。

罪魁祸首,是他。

所以当初凌夫人对他,已经算是客气了,甚至还安慰他。

换做是他,都快恨死对方了。

苏致秋再一次打开房门,走出去。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凌岁寒的房间走。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嗓音,“苏致秋。”

苏致秋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转身朝后看去。

他的眼睛适应了许久,才终于辨认出坐在沙发上的那道人影。

凌岁寒蹙眉打量眼前的人,再次开口,带着不悦,“拖鞋也不穿,觉也不睡,你折腾什么呢?”

苏致秋打死都没想到他一直没回房间,而是在这里坐着。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顺着凌岁寒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自己房间的那扇木门。

所以,凌岁寒是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睡觉的卧室……

这个猜测涌上心头,苏致秋没由来的认定这是真的。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伸出手滑稽地摸索着前进,好在雪色透过窗帘洒进来了一些,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了。

啪嗒一声,一盏小灯亮起,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苏致秋终于恢复了正常视力,他立刻向沙发上的人看过去。

凌岁寒修长的腿交叠,支起一只胳膊撑着头,柔软的发丝垂在额前,漂亮的桃花眼半阖,唇红齿白。

真好看。

漂亮的人就连手都那么赏心悦目。

苏致秋看着他优越的侧颜,忍不住在心底再次感慨。

或许是因为那个噩梦,他忽然又想起父母。

他妈跟他一样,是个标准的颜控,当初和他爸在一起,除了他爸嘴甜会哄人之外,就是看重了对方的脸。

他唯一感谢他爸的,也是给了他这张能去当爱豆的脸,让他短暂的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被无数人追捧,让他遇到了凌岁寒。

但即使是这样,他爸依旧远远比不上凌岁寒,甚至可以说是碰瓷的程度了。

但凡第一次见凌岁寒的人,第一反应都不是惊艳,而是愣怔,好半天才能回过神感叹真帅。

慢慢的,记忆中父亲那张憎恶与恐惧的脸,与眼前这张年轻帅气的脸庞重合。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吐出一样的话。

“怪物。”

“恶心。”

“丢人。”

王八蛋爹的脸被替换成凌岁寒的,说出口的话的杀伤力仿佛增长了一万倍。

苏致秋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心脏的位置,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直到他跌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才猛地从梦魇中回过神。

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上方投下打量的视线,凌岁寒在观察他。

苏致秋睁开眼,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眸,那双眼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看得久了,好似旋涡一般,会将人吸进去。

“你怎么了?”凌岁寒眉头紧皱,伸手在他额头探了探,“不会又做噩梦了吧?”

其实没有,但苏致秋却点点头。

他心头有股不知名的委屈,让他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角。

凌岁寒看在眼里,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后落在他的肩头,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搂了搂。

苏致秋总算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直起身,看向凌岁寒垂在一旁的右手。

“你手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他认真地端详了片刻,发问。

等了一会,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不禁抬起头看向男人,却见凌岁寒压根没有看向自己的手,而是紧盯着他的……衣领。

苏致秋随着他的目光朝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睡衣的扣子不知何时开了好几个。

露出一片白色的胸膛,还有其他的地方。

苏致秋一愣,连忙抬起手去系扣子。

没系起两个,就被凌岁寒拦住了。

苏致秋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系上的扣子又被男人轻松解开。

苏致秋先是一痛,顿时嘶了一声,瞪向眼前的男人,居然这么大力气。

随后又是一痒,让他刚刚因疼痛而直起的后背软下来,全靠一只胳膊撑着凌岁寒的胸膛才没倒在他怀里。

不等他开口,下一秒,身前一凉,他的睡衣直接被凌岁寒完全拽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屋里地暖烧得很足,却也抵不住这种与冷空气直接接触的凉意,苏致秋瞬间竖起汗毛。

他低声道:“有点冷,凌岁寒,我……”

不等话说完,他未尽的话全都憋回了嘴里。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眼前晃悠,苏致秋全靠腰后那双大手扶着,才没软软地朝后倒去。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别这样,凌岁寒,太奇怪了,真的!”

凌岁寒拿他的话当耳旁风,置若罔闻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扶着他腰的大手越来越用力,暴露了男人此刻的兴致。

苏致秋彻底绝望了,真不知道怎么好好说着话,他就突然发疯了。

但他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扶住男人的肩膀,忍着羞耻。

他整个人坐在凌岁寒的腿上,知道他怕冷,就连光着的脚都被凌岁寒放在自己的毛衣里暖着。

昏暗的室内,苏致秋能感受到男人的兴奋劲。

就在苏致秋快不行了的时候,脑袋终于离开了眼前。

不等他松口气,凌岁寒就抬起头看着他,花瓣一样的唇上还带着可疑的水光,一张一合。

“什么感觉?”

他问。

苏致秋整个人都傻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我这样做,你心里在想什么?”

凌岁寒捏住他的下巴,桃花眼里带着兴味的审视,不容他逃避。

苏致秋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红透了,连耳朵眼都往外冒蒸汽,快烧着了。

他和凌岁寒对视着,半天说不出话。

似乎看出他的心中所想,凌岁寒笑了,他一挑眉,十分恶劣地靠近他,在他耳边轻声吐出几个字。

“是想起你儿子了吗?”

被他说中心事,苏致秋脑袋轰的一声炸开,条件反射地一哆嗦,被凌岁寒按住肩膀才没跳起来。

温热的吐息打在他的颈窝,让他有些发痒,想躲,又被凌岁寒牢牢制住。

其实他这些年在外面闯荡,力气也不小,可每当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都下意识不愿意强行推开对方。

凌岁寒忽然伸出柔软的舌头舔了下唇瓣,盯着他的时候像一条美人蛇。

苏致秋不自觉地注视着男人的唇瓣,泛着淡淡水光,好像……真喝到了什么似的。

想到这里,他的脸腾得一下再次烧了起来。

偏偏凌岁寒又一次追问道:“你给他喂过奶吗?他从小没有见过妈妈,一定会忍不住哭着找妈妈吧,那个时候你怎么办呢?给他奶瓶还是……”

苏致秋非常庆幸他没有完全说出来,否则他一定会因为浑身温度太高而自/焚。

随着凌岁寒的话,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些零散的画面,一些他自己都已经忘记的记忆。

苏团团几个月的时候,或许是本能反应作祟,也或许是没有安全感,总是扑到他胸前试图找到“妈妈”的痕迹。

那时候,苏致秋还不能很好地适应自己有了个孩子这件事,每当苏团团死死拽着他胸前的衣裳不松手的时候,他都会狠下心把小手拽开,把奶瓶塞他嘴里。

苏团团从小就不是个脾气多好的孩子,总是哇哇大哭。

他那股无处发泄的父爱还是母爱就会冒出来,反复几次后,苏致秋自己也受不了了,心疼得无以复加。

就这么放纵起了他儿子。

好在,苏团团满了一岁后,或许也是懂了点事,本能渴望渐渐褪去,终于不再扒他衣服了。

苏致秋也总算解放了,要知道那一年他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实在要出门都得贴个女孩子的胸贴!

差点让他丢尽脸面。

而现在,苏致秋感到一阵异样,他低下头,正好和抬起头的凌岁寒对上视线。

记忆中的画面重新在眼前出现,只是画面中的人换了一个。

从儿子换成了儿子他爹。

带给他的感受也南辕北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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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让前夫哥帮忙接孩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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