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因为苏团团的话,偌大的横厅安静了一瞬。
苏致秋的脸色青白交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岁寒眼底幽黑,半晌,才轻声道:“叔叔也不知道。”
“知道什么?”团团走过来,奇怪地问。
凌岁寒好半天才再次开口,“我也不知道见没见过你妈妈。”
苏致秋几次想开口打断,却始终没找到话题。
开心的苏团团却一点没发现大人的神色变化,只兴奋地对着苏致秋扬扬手中的画,煞有其事地说:“爸爸,幸亏那天我恰好装进书包了,不然叔叔就看不了了。”
闻言,苏致秋忍不住一窘,根本不是恰好,而是苏团团一直在书包里装着,为的就是能随时拿出来跟别人嘚瑟。
也不知道这开屏孔雀一样的毛病,是跟谁学的。
眼看阻止不了,苏致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那张全家福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毯上,凌岁寒的面前。
凌岁寒拿起那张画看,苏团团和苏致秋的眼神却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苏团团一边盯着帅叔叔的表情看,一边不忘小手指着给叔叔介绍,“这是我爸爸穿着黑衣服,这是我小叔在给我拍照,这是我奶奶在给我唱生日歌,还有这个……”
小孩顿了顿,脸色有点发红地指着,认真道:“这就是我妈妈,虽然我没见过她,但爸爸说我画得很像,叔叔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凌岁寒沉默了一瞬。
苏致秋的心跟着一抖。
不等他开口打断,凌岁寒已经回答了,“嗯,挺好看的。”
得到自己崇拜的帅叔叔认可,苏团团也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扭扭捏捏地对凌岁寒小声说:“我爸爸说了,我妈妈长得特别好看,短头发,眼睛又大又漂亮,比爸爸还白,是个大美人。”
他说着,小脸和耳朵都红彤彤的,第一次和外人分享自己画的画,不免有些紧张,生怕凌岁寒不喜欢。
帅叔叔一直没说话,只盯着画上的人发呆,不知道在看什么。
空气中一片寂静,苏致秋在他们身后惊讶地看着苏团团,有些意外他会将自己随口说的“妈妈”记得这么清楚。
说不出的酸涩在胸腔萦绕,让他也忘了开口打圆场。
迟迟没有得到下一句认可的苏团团慢慢失望起来,有点尴尬地想收起这张画,甚至眼泪都开始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你妈妈很好看,你也把她画得很好。”
凌岁寒忽然开口,声线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依旧让苏团团瞬间收起眼泪,露出一个惊喜的笑。
“爸爸也说我和妈妈长得很像,其实团团是照着自己画的。”
他丝毫没有怀疑帅叔叔的话,一心一意地给凌岁寒介绍起来,直到被凌岁寒打断。
“为什么你妈妈穿着红色的大衣呢?”
修长的手指落在那个坐在苏致秋身边的小人上。
凌岁寒问苏团团。
女小人的手和苏致秋的手被画在了一起,夫妻两个紧紧相依的模样,格外刺眼,看得人莫名烦躁。
真丑。
线条混乱,色彩模糊,白送他都不要。
凌岁寒望着眼前童真的画作,在心中嗤道。
倘若这小孩不是苏致秋的儿子,他早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他的时间那么宝贵,凭什么浪费在这里陪小屁孩看什么妈妈。
凌岁寒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却丝毫不显,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认真地看着苏团团。
他状似无意地别着脸,挡住身后投来的目光,无视了身后人欲言又止的面色。
只一心等着眼前小孩的答案,带着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执着。
明明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全家福罢了,他却看得比家里收藏室里的名家真迹还要仔细,不知道想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是苏致秋和某个女人相爱过的证明,还是对那个女人的嫉妒,以及由嫉妒导致的挑剔和不屑。
“这个和叔叔有关系。”
苏团团羞涩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丝毫没有发现室内空气的凝滞。
“哦?”凌岁寒仿佛来了兴致,认真地看着苏团团。
这捧场的模样,无疑更给了苏团团信心。
苏团团煞有其事地解释道:“我和爸爸总是路过一个超大的电视,每次路过的时候叔叔都在上面,穿着这件红大衣。团团觉得很好看,就画到我妈妈身上啦……”
说完后,他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去,不大好意思去看叔叔的表情,怕凌岁寒笑话自己。
自然就错过了身后爸爸尴尬的神色,和身边叔叔的晦暗表情。
苏致秋有些坐不住了,他怕再说下去就没法圆了,正要站起来打断,就听苏团团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爸爸也同意了哦,”他怕凌岁寒不信,拍着胸脯保证,“爸爸也觉得这件红衣服好看。”
“是吗?”
凌岁寒忽然向后瞟了自己一眼,又问团团,“你爸爸夸我了吗?”
苏团团偷偷一笑,“没有!但是团团猜出来了,爸爸看大电视上的叔叔都看呆了,还说妈妈和叔叔一样好看呢!”
苏致秋彻底坐不住了,他站起身,不顾凌岁寒的脸色,就招呼道:“好了团团,明天要开学了,你们老师布置的口算你还没做呢,快去写,一会爸爸帮你检查。”
苏团团想说白天帅叔叔就带他写完了,但他看了看爸爸的脸色,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依旧听话地把全家福收起来,和凌岁寒道别后进了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团团拿起放在桌上的儿童相机,想起什么,对刚松了口气的苏致秋问道:“爸爸,你和妈妈以前没拍过照片吗?”
苏致秋刚松的那口气差点憋回去,猛咳了一声,才低声道:“没有,好了,不要再磨蹭了,快去写,我一下要检查的,写不好揍你屁股。”
当然拍过,现在去网上搜一下,还能搜出一大堆他们当年的合照,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
甚至还有他们的粉丝给他们p的各种凰图呢。
可他不能说。
苏团团不怎么失望地哦了一声,习以为常地进房间关上了门。
偌大的横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致秋将头转过来的时候甚至听见了脖子僵硬的咔咔声。
他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心头却乱如麻,找不到可以抽出来的线头,不知从何开口。
好在,凌岁寒看了他一眼,体贴地给了他个话头。
“你怎么让你儿子给他妈妈画我穿的衣服?”
苏致秋早已料到了他会问这个问题,迟疑一下,便拿出来早就想好的答案。
“他很喜欢你那件衣服,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凌岁寒眯了下眼睛,苏致秋假作没看见,移开视线。
沙发前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落雪声,扑簌扑簌,静谧悠远。
屋里亮着温暖的吊灯,照亮地毯上的两个身影。
本应是温馨的画面,却莫名孤独。
过了半晌,就在苏致秋以为凌岁寒再也不会理他,打算回房间看苏团团写作业的时候,男人却猝不及防地再次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个女人有些眼熟。”
凌岁寒的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苏致秋盯着他的动作。
听心理学上说,这个手势是人安慰自己时最喜欢做的动作。
他走了下神,再开口时,凌岁寒盯着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打量和探究。
“长得有点像我。”
他直截了当地说。
苏致秋知道就冲着凌岁寒一天照八百回镜子的臭美性格,最了解自己的脸不过,这件事瞒不过他。
他强忍着不避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轻声道:“可能是团团在大屏上看见你之后,下意识模仿你画了吧。”
“是吗?”凌岁寒也不知信了没有,只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笑了一声,“那还挺巧,龙恒一天十几条地广,他偏偏模仿我画。”
苏致秋咬了下嘴里的软肉,正要开口,却被男人打断。
“是因为和他提过我吗?”凌岁寒问他,听不出情绪,“所以注意到了我。”
苏致秋下意识摇摇头,“没有。”
凌岁寒垂下眸,看不出眼底涌动的暗波,他低低地哼了一声。
再抬起头来时,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对苏致秋一笑,说:“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你是照着我找了个很像的人呢。”
“最近那电视剧不是挺火的吗?宛宛类卿,白月光替身,是这么说的吧?”
凌岁寒说得很轻巧,苏致秋还没怎么样,他先把自己逗得乐不可支。
苏致秋看着他笑得低下头去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合上了。
有什么可说的呢。
说这上面的人其实就是你,你看着当然眼熟。
也没有什么宛宛类卿,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都只有你一个人。
所有话都不能说,苏致秋最终只能跟着扯扯嘴角,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幸好不是,”凌岁寒也露出一个笑,坐在地毯上仰起脸看他,说:“不然你真挺有意思的,一边抛弃我,一边找个我的替身。”
说着,他的脸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极力掩饰自己藏不住的狰狞。
他的脸实在太优越了,即使表情管理失败,依旧帅得像个超级反派。
苏致秋默默把脸别过去。
凌岁寒终于从地毯上坐起来,直到他把所有的碎片都装进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在桌上,都没有开口。
苏致秋想打破沉默,奈何绞尽脑汁,最终也只憋出来一句,“你胳膊怎么样了?”
静了几秒,他得到一句敷衍的回复,“没事。”
苏致秋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轻轻地走出了横厅,不知道去拿什么了。
只剩下凌岁寒一个人背对着房间,站在窗前。
良久,砰的一声闷响,凌岁寒抬起长腿踹了沙发腿一脚,沉重的实木沙发直接平移了半米。
苏致秋手里拿着热水袋,就站在后面的大花盆旁边,没出声。
几个瞬息后,凌岁寒似乎已经稳定了情绪,转身拿起桌上的烟盒,顿了顿,又扔下了。
没抽。
苏致秋这才想起他刚回来的时候,没少见凌岁寒抽烟,但这几天却一次都没见过,甚至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打火机。
原因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默默地走上前,把手中的热水袋放到凌岁寒的胳膊上。
凌岁寒从玻璃的倒影中看了他一眼,两人的视线在黑蓝色的玻璃上短暂交汇,又很快错开。
苏致秋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没有移开自己的手,凌岁寒也没有推开他。
鬼使神差的,他问出了一个问题。
“凌岁寒。”
男人侧过脸看他。
苏致秋却依旧平视着眼前的玻璃,像是逃避着什么,从口中吐出一句话。
“如果有天我突然变成了一个怪物,你还会和我……说话吗?”
“爱我”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地咽下去了,临时换成了“和我说话”这个词。
或许是不敢吧,不敢把这个词用在凌岁寒身上,不敢看凌岁寒此刻脸上的表情。
面前的玻璃窗忽然变了颜色,上面浮现一张脸,是他恨之入骨的那张。
和他有几分相像的脸上,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里面充满恶意和嫌恶。
“你敢告诉他吗?”
“要是你那个大少爷相好知道你给他怀了孩子,他还会喜欢你吗?看你一眼都想吐吧。”
苏致秋望着眼前的玻璃,一会是纷飞的雪花,一会是那张让他作呕的脸,他头晕目眩,只能狼狈地闭上眼。
对方不甘心停留在玻璃窗上,拼命伸长脖子凑到他面前,得意地欣赏着他此刻的表情,又刻意地保持着一定距离,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染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前只剩下落地窗,没由了记忆中的脸庞。
身边人适时开口,有些莫名地问:“什么样的怪物?会吃人的吗?”
苏致秋十分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不会吃人,但会生人。
见他不说话,凌岁寒就当他默认了。
他一挑眉,感受着肩膀热水袋传来的暖意,竟认真地思考了半晌,才道:“我会把你关起来吧,关在家里,只有我能见到你。”
苏致秋一怔,下意识忘记了心中所想,朝凌岁寒看去。
凌岁寒看着脚下纷飞的雪,若有所思地道:“你要是想吃人了,我就把我的肉割下来给你,等你快把我吃完了,我就抱着你去死。”
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他,明明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他心中却仿佛掀起惊涛骇浪,久久说不出话来。
“怪物……”
身旁人唇缝间溢出两个字,他细细研磨了一下这两个字。
“变成怪物也不错,变成怪物你就不会跑了,因为只有我能陪着你,我再也不用担心了。”
凌岁寒说着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还笑了一声,有点渗人。
他看了眼苏致秋有些苍白的脸色,顿了一下,忽然啧了一声改口道:“还是算了,你这么胆小,我怕你先把自己吓死,好好做个人吧哥哥。”
谁胆小了。
到底是谁当年去玩密室的时候被吓哭了,还因为长得太帅,被工作人员把视频发到网上,结果上了热搜。
虽然凌岁寒当年只有十五岁。
苏致秋在心里腹诽半天,才后知后觉对方刚刚叫了他什么。
哥哥。
他抬头去看凌岁寒,凌岁寒却像什么都没说一样,没再看他。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凌岁寒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连那个热水袋都没要。
只剩下苏致秋手里还举着那个热水袋,不尴不尬地站在客厅中间。
他站了一会,也灰溜溜地回了房间。
苏团团的作业本就放在桌子上,十几道十以内的加减法已经做完了也检查好了,小书包也整理得整整齐齐。
卫生间传来水声,小孩已经在自己洗漱了。
苏致秋走进去,帮他擦脸,苏团团乖乖仰起头,闭着眼对他说:“爸爸,叔叔睡觉了吗?”
苏致秋的手停了一下,把毛巾挂上,有些心不在焉地道:“我也不知道。”
“要是叔叔还没睡着的话,我可以去陪他睡觉吗?”
苏团团说。
苏致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迟疑地问:“为什么?”
苏团团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对苏致秋道:“今天叔叔总是捂着这里,肯定是不舒服了,就像奶奶总是捂着腿一样。”
“爸爸您上次不是还让团团陪奶奶睡吗?你说如果奶奶半夜不舒服,就去叫你。”
苏团团十分认真地说:“我去陪叔叔睡,要是叔叔半夜疼,我就来叫爸爸。”
望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苏致秋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想到凌岁寒那个胳膊,他心中一动,对苏团团道:“要不我们把他叫过来睡吧?你,我,还有叔叔,我们都在这里睡好吗?”
苏团团脸上却闪过一丝为难。
不等苏致秋问,他就皱眉问:“爸爸,你是打算和叔叔结婚,让他做我妈妈了吗?”
苏致秋差点被自己呛死,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小孩,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苏团团的眉毛扭在一起,像是思索着什么,“我干爹说了,只有妈妈才能和爸爸在一张床上睡觉。”
苏致秋啧了一声,不知道温觉非什么时候逗他玩的话,竟然就这么被苏团团记住了。
见苏团团还仰着小脸等待自己的回答,苏致秋只好含含糊糊地答道:“叔叔不一样,他可以。而且叔叔胳膊那么疼,一定很不舒服,爸爸不是教过你要乐于帮助别人吗?”
苏团团立刻点点头,“对!那我去叫叔叔。”
说完,不等苏致秋再开口,他已经一阵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只剩下苏致秋有些忐忑地在浴室里走来走去。
不知道等了多久,似乎是很长一段时间,又好像只有几分钟,苏团团的声音在门口重新响起。
苏致秋赶紧推开浴室门走出去,和进来的凌岁寒打了个照面,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双双移开视线。
苏团团没有留意大人们的暗流涌动,只拽着凌岁寒走到床边,认真地指着被子说:“叔叔,我睡中间,你睡团团左边,爸爸睡右边。要是晚上你胳膊疼了,一定要叫醒我哦!”
凌岁寒扫了一眼,就发现这样睡,他受过伤的胳膊可以留在外面,不会被碰到,不禁在心中感叹这孩子的早熟和细心。
他弯下腰摸了摸苏团团的头,嗯了一声。
苏致秋站在他们后面,看着两人脑袋凑在一起说话,默默回了浴室。
他没想到苏团团这么轻易地就把凌岁寒叫来了。
或者说,他没想到凌岁寒真的会来。
不一会,他洗漱好正要出去,浴室门响了一下,凌岁寒的身影闪进来。
看了他一眼,凌岁寒解释道:“团团已经躺下了,正要找你给他讲故事。”
顿了顿,像是解释什么一样,他又道:“我说要给他讲,他不肯。”
苏致秋啊了一声,就要朝外走。
走到一半,却被一只手攥住胳膊,他心中一紧,以为凌岁寒要问自己为什么让团团去叫他。
不料,男人开口却是一句平地惊雷,“我听团团说,你想让我给他做妈妈?”
苏致秋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刷牙杯差点掉在地上,幸好被凌岁寒眼疾手快捞住了。
把牙杯放在台上,凌岁寒盯着他道:“这么慌张干什么?我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
苏致秋在心中松了口气,抬头问,“团团说什么了?”
看他避开了这个问题,凌岁寒微抿薄唇,配合着重复了一遍。
“也没什么,就是偷偷告诉我,我可能要做他妈妈了,问我会不会对你好,还有……”
凌岁寒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苏致秋的脸色,才冷笑了一下继续道:“问我会不会再和你生一个妹妹。”
苏致秋的眼皮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不等他开口,凌岁寒就有些坏地笑道:“我和他说,要生也是你生,你才是妈妈。”
苏致秋的心漏跳了一拍,整个人都慌乱起来,带着探究地小心看了凌岁寒一眼。
却见对方满脸揶揄,一看就是在逗自己。
他稍微放下心,没什么杀伤力地轻哼一声。
凌岁寒笑了,“骗你的,吓到了吧?”
苏致秋也知道对方不会疯到这种程度,心放回了肚子里,一边把浴巾叠好,一边随口问:“那你怎么说的?”
下一秒,凌岁寒的声音在宽敞的浴室响起,自带着回音。
“我说,我们都是男人,男人是不能生小孩的,只有女孩子才可以,免得你儿子去学校到处瞎说。”
话音落下,他本以为苏致秋会松口气,或是露出一点伤感的神色。
哪知,凌岁寒随意在镜子里瞟了苏致秋一眼,登时愣在原地。
苏致秋手里还拿着那块浴巾,停滞在半空中,有些长了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只能从阴影下他露出的下半张侧脸,看出他似乎是在走神。
而且走神走得很专心,像是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凌岁寒茫然之余,不免生起些不满,清清嗓子开口。
“其实就算你和你儿子说了什么,我也不介意,不瞒你说,我最近没那么恐孩了,”他故意给苏致秋下了剂猛药,“我亲身体验了一下,家里有个小孩子,好像也不错。”
然而,他几乎是明牌的话,却没有引起想象中该有的反应。
苏致秋只是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就飞快地叠好手中的浴巾,把浴巾放进篮子里,就转身出去了,快得像逃跑一样。
身后,凌岁寒的神色也慢慢沉下来,他侧头望了一眼镜子,镜中人面如寒冰,眼睛很黑,眼眶却是红的。
活像街边鼓起勇气主动献媚,期望能被人带回家,却依旧被无视掉,只能无助地趴在原地的野犬。
回想起十分钟前的自己,可真像个小丑。
就那么被情敌生的孩子一句话就哄好了,一句你是不是要做我妈妈了,他郁结一整晚的心都一下子舒畅了。
可惜,他上赶着要给人当后妈,人家都不要他。
他这辈子遇到的所有挫败,都在苏致秋这了。
虽然他已经在苏致秋这抛弃底线习惯了,可他也会觉得丢脸的!
苏致秋躺在床上,背对着浴室的方向,心中不受控制地回想着凌岁寒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尽管知道那只是凌岁寒的随口一说,他却不由自主地去抓住一切蛛丝马迹,当作分析对方知道秘密后依旧会爱自己,抑或厌恶自己的证据。
他出来的太晚了,兴奋不已的苏团团已经扛不住睡着了,室内很静。
一串脚步声走过来,又很快经过床头,走到床尾另一边。
身下的床垫微微下陷,被子抖动了一下,对方也躺下了。
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还隔着一个引起刚刚一切的小罪魁祸首。
谁也没揪着刚刚在浴室那段越界的对话不放,彼此假作无事发生,不对视,也不开口。
只在凌岁寒翻了几次身的时候,那边传来苏致秋小小的声音,“是不是胳膊疼了?”
凌岁寒本不想开口,顿了顿,还是低声回了句没有。
他没撒谎,胳膊的确没那么疼,可能是因为被更疼更酸的心掩盖住了。
一夜无话。
窗外雪花飞扬,下得很温柔,很安静,似乎永远不会停下。
大片大片的白雪落满松树,远处城际线亮起盏盏灯光。
静谧的冬雪之夜,雪让夜更沉,似乎能抚平所有忧愁,让人安心入睡。
入睡……
个屁。
苏致秋猛地睁开眼,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很亮。
也不知是早上了,还是因为雪色反光。
他瞟了一眼旁边的夜光闹钟,才不到五点。
他松了口气,慢慢地翻了个身,对上一张静静的睡颜,睫毛浓密纤长,唇瓣嫣红。
正是他刚刚梦中的男主角。
在梦中,对方不见这么乖巧的模样,格外嚣张地将他抵在墙角,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脸,说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
还要把自己继续关在家里给他生宝宝,不生一支足球队不放他出去。
苏致秋被活活吓醒了。
可怕的噩梦。
他起身取了个洗手间,回来再躺下的时候,一大一小已经挤在了一起。
一向要他抱着睡的苏团团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身边的另一个男人,抱着凌岁寒的手腕睡得小脸通红。
凌岁寒的手也无意识地放在他的背上,一个自然的保护姿态。
苏致秋心中一颤,飞快地移开视线躺下。
他有种莫名的预感,不知从何而来,但非常强烈。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瞒不住了。
*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甚至有一缕极淡的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洒在地上。
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雪,总算要放晴了。
但外面的雪已经快到小腿了,天气预报一直在说今年是个冷冬,上次这么大的雪还是在十年前了。
苏致秋吃着饭,心不在焉地想起十年前的冬天,他居然还有印象。
因为,那年他遇到了凌岁寒,十三岁的凌岁寒。
不过不是冬天,而是一个蝉鸣绿荫的夏天,他正毫无形象地舔着冰棍,小王子一样的凌岁寒就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的眼前,从此夺走他所有目光。
“爸爸,今天还去学校吗?”
苏致秋收回思绪,捏捏他的脸蛋道:“今天先不去了,雪大封路了,明天再去好不好?”
团团有点想柠檬和其他好朋友了,不过在听苏致秋说可以用电话手表给柠檬打电话后,又开心地爬到椅子上自己吃起饭来。
凌岁寒一直沉默地坐在另一边,苏致秋默认苏团团还要再麻烦他看一天,正要开口说话,凌岁寒却忽然说:“我今天有个拍摄。”
声音有点冷,听在耳中莫名令人觉得薄情,不自觉地退避三尺。
苏致秋一愣,意识到能让凌岁寒特意提起的拍摄,应当是很重要了。
他忙咽下口中的包子,点头道:“那你去忙,我让温觉非过来接团团走。”
苏团团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帅叔叔,小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但依旧乖巧地对凌岁寒说:“叔叔去工作吧,我们晚上再一起拼图。”
苏致秋的眼皮一跳,不禁暗自吐槽这个小鬼见异思迁,这么快就把他亲亲干爹抛在脑后。
要是让温觉非知道,又要对着他哭嚎半天了。
他本来晚上不想再让苏团团过来的,但小孩这么一说,还是算了。
对面的声音却又响起,“我今天晚上也有……”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
苏致秋却依旧从这半句话中感受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放下勺子,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扫了一眼餐桌,父子俩的目光都投向他,一个疑惑,一个不安。
过了半晌,他还是咽下了未尽的话,清清嗓子道:“好,晚上我去接你。”
团团立刻欢呼起来,不忘对凌岁寒嘱咐,“叔叔,你知道我干爹住那里吗?我让爸爸告诉你。”
凌岁寒看了苏致秋一眼,点点头,“好的。”
苏团团也跟着看向苏致秋,眼巴巴的,苏致秋见两人已经决定好了,只好依言照做。
出门的时候,苏团团小跑着走在最前面,苏致秋刻意落下了一两步,犹犹豫豫地停在凌岁寒身边。
“你晚上是不是还有事?”
他试探着开口。
凌岁寒能瞒过苏团团这个小孩子,但不代表能瞒过他。
“没有。”
凌岁寒没看他,丢下两个字,就坐进驾驶座。
苏致秋一个人站在车前,车灯亮起,模糊了他的脸庞。
他后知后觉凌岁寒似乎在保持距离,保持和他,和苏团团的距离。
但又似乎没有。
苏团团傻乎乎的,短短几日,已经被帅叔叔彻底服了,当然,苏致秋也知道这是因为凌岁寒也拿出了百分之两百的真心。
可今天……这是突然怎么了。
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苏致秋有些茫然。
他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凌岁寒发现苏团团画的妈妈很像他,他问凌岁寒自己变成怪物,还会不会理他,苏团团问凌岁寒会不会再生个小妹妹……
想到这里,苏致秋猛得一震,他记得凌岁寒当时在浴室说了句什么来着。
他说,家里有个孩子,似乎也挺好。
可惜他当时一直沉浸在对方那句“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里,压根没听见,也没留意。
总不会是和那句话有关吧。
凌岁寒有那么小心眼么。
额,好像还真有。
坐进车里,先把团团送走,然后凌岁寒顺路送他。
不等苏致秋询问晚上的安排,凌岁寒率先开口问:“温觉非是苏团团的干爹?”
苏致秋下意识应了一声,解释道:“瞎叫着玩的,后来团团叫顺嘴了,就没改。”
静了几秒,就在苏致秋清清嗓子准备说什么时,凌岁寒冷不丁说:“我倒觉得,我比温觉非更适合干爹这个称呼。”
苏致秋怔住,回过神来后错愕地看向他,不知道该不该怀疑自己的耳朵。
凌岁寒淡定地瞥了他一眼,看出他的震惊,轻飘飘再次丢下一个炸/弹,“我可干过他爹,怎么都比温觉非名正言顺吧。”
这次,听懂了暗喻的苏致秋彻底没绷住,双手攥成拳,有种跳车的冲动。
见自己的话引起了他这么大的反应,凌岁寒并没有流露一丝得意,只收回视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攥得吱吱作响。
眼底黯淡,像受了伤却无法报复回去的败犬。
还有,藏不住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