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哗啦一下,苏致秋被狂吃飞醋的凌岁寒按到偌大的浴缸中,再无还手之力,只能欲哭无泪地庆幸是在漂浮的水中,否则他后背那个淤痕得疼死。
等他惨兮兮地从水面飘出来,趴到沿上喘息时,凌岁寒从他身侧抱住他,像一条缠住人不放的漂亮蟒蛇,趴在他耳侧轻笑一声道:“队长小点声,你儿子还在隔壁睡觉呢,吵醒了我还要抱你去哄他。”
苏致秋一听这个称呼,就知道对方又起了坏心,不知道莫名其妙被戳中了哪个点。
“不要说了!”
他登时从脸红到脖子根,被凌岁寒眼尖地发现后,直接拖了回去。
凌岁寒真得好凶,他都哭了还是不为所动,直到苏致秋各种保证根本没想十八岁的凌岁寒,脑子里全是现在的他后,才终于放过了他。
紧紧相拥的那一刻,凌岁寒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讨厌他。”
“谁?”苏致秋已经要昏厥了,迷迷瞪瞪地问。
“十八岁的我。”
凌岁寒呢喃道:“准确的说,我嫉妒他。那时候,他什么都有,多幸福。”
“他已经有二十岁的你陪着爱着,如果连二十七岁的你也要去爱他,那我怎么办?”
凌岁寒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道:“所以,不要再去想他了。”
沉默了半晌,苏致秋才吐出一口气,道:“可那也是你啊,不管什么年纪,不都是你吗?”
“不是。”凌岁寒说,他又重复了一遍,“就是不一样。”
苏致秋知道他那股疯劲又犯了,没有再反驳,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两个人静静躺了许久,直到恒温浴缸的水都变凉了,苏致秋浑身上下的皮都被泡皱了,才出来。
凌岁寒拿过大毛巾裹住苏致秋要帮他擦,苏致秋没拒绝。
毛巾擦过他腹部的那一条白线时,凌岁寒的手忽然顿住。
苏致秋也跟着一怔,随后一颗心提起来,有些紧张地看了凌岁寒一眼。
还好,凌岁寒脸上只是带着一层凝重和……心疼。
苏致秋不忍直视带着这样表情的凌岁寒,尽管知道凌岁寒只是在心疼他,但他还是跟着心里不好受。
还好,凌岁寒只是缓缓滑过那里,在擦向小腿的时候才问:“一直没问,你这个手术是做不了微创吗?”
苏致秋被他问得一懵,他压根就没做手术,哪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就胡乱答道:“对,必须得切开。”
凌岁寒的手又是一颤,半晌问道:“是在贵市做的吧?当时的检查报告还有没有?我拿去让我小姨看看,这边的医疗水平更好,再复检一下,放心一点。”
苏致秋这下是真慌了神,他当然知道凌岁寒的小姨是谁,堂堂北城大学附属医院的副院长,要是让对方一看他这伤疤,肯定会怀疑的。
就算不会联想到剖腹产上,但他撒的谎一定会被揭穿。
苏致秋可不敢。
“早没了,你放心吧,都这么多年了也没事,不用折腾了。”
他脸上藏不住的紧张和不情愿。
凌岁寒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讨厌医院,倒也没多想,只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虑。
“转过去,我去拿吹风机给你吹一下。”
凌岁寒一边说,一边放下毛巾。
刚要转过身,却忽然发现苏致秋背上多了一条刺眼的伤痕,黑紫色的,触目惊心。
他手里的毛巾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又惊又怒地一把扳过苏致秋的肩膀。
“怎么回事?谁干的?是不是林泸?”
苏致秋先是一愣,随后才想起自己只顾着前面这道疤痕,把后背上的新伤给忘了。
“是,被木棍砸了一下,”他知道瞒不住,忙道:“当时疼,现在好多了,就是看着吓人。”
凌岁寒的脸色难看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找林泸算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找死。”
苏致秋知道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也能做到。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凌岁寒去生事,忙一把拉过凌岁寒,道:“正好还有你抹胳膊的药吧,给我抹点就好了,反正我也没少揍他,他可比我惨多了。”
不说还好,一说,凌岁寒又炸了,“那是他活该!你明知道他有武器,还一个人跑过去,就为了保护那个,那个安雯雯!”
苏致秋见他准确得说出安雯雯的名字,还愣了一下,要知道凌岁寒从来都懒得记无关的人,有时候见了十几次还愣是没记住人家长什么样。
现在居然把安雯雯记得这么清楚,苏致秋直觉不是啥好事。
他赶紧把凌岁寒往浴室外面推,凌岁寒看他还有伤,没有怎么挣扎就顺从得被推了出去,自觉去拿药膏了。
苏致秋趴在床上,感受着背后棉签轻柔的力道,怕他连安雯雯也一并记恨,斟酌着哄道:“其实这事吧,全是怪林泸这个浑蛋,安雯雯纯属倒霉,唉,才二十出头的一个小女孩,惹上这么个人,得留下多么深的心理阴影啊。”
本来只是想哄凌岁寒,但说着说着,苏致秋不禁加上了几分真心实意,叹了口气。
后背上的棉签停了一下,随后换成了更温暖的手,轻轻把药推开。
半晌后,才传来了身后人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是拎不清的人,就算没有你,如果碰到了,林泸我也会帮她解决干净,但是剩下的,只能让她自己走出来了。”
苏致秋听着这别别扭扭的声音,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知道凌岁寒虽然有点冷情,但骨子里依旧是个善良的人。
“那我替她谢谢你,安雯雯她其实……”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岁寒的咬牙声打断了,“忘说了,要是今晚再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我觉得我也可以拎不清,反正对我来说,是顺手的事。”
苏致秋嗖一下把嘴闭上了。
房间里重归宁静,过了许久,苏致秋觉得后背的淤痕完全没感觉了的时候,凌岁寒才收回手来。
苏致秋正要翻身起来,就听身后人忽然问道:“今晚听你说……动手前最后一刻又停下了,什么意思?你要对谁动手?”
苏致秋的动作停住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本以为凌岁寒不会再问了。
过了半晌,他才含含糊糊地道:“几年前的事了,反正最后也没有,忍住了。”
见他没回答,凌岁寒忽然像是开玩笑一般,挑眉问道:“为什么?是想到了我吗?”
苏致秋怔了怔,转过身看向台灯下的凌岁寒,他的神色带笑,却能从声音中听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刚刚说起林泸还不可一世的凌少爷,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他,期待着能听到那个肯定的回答。
苏致秋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思绪不禁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夜晚。
那是他离开北城两个月后,一个月黑风高夜,适合做些事情。
那天他又和他父亲发生了矛盾,被对方狠狠一茶杯砸在头上,流了不少血。
晚上,苏致秋举着手里的刀,冷冷地看着眼前失去意识的老男人。
他头发乱糟糟的,浑身都是难闻的气味,和自己相似的五官透出一股苍老,气质猥俗,早已不见年轻时的风华。
他了结了这个生父,算是给社会除掉败类了。
苏致秋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想起因为这个人自己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辛苦七年换来的事业,欠下了一笔巨款,永无天日,再也见不到那个喜欢穿白色羽绒服的漂亮少年……
他的心冷硬如刀。
漆黑的房间中,只有皎洁的月光洒入照亮房间,苏致秋猛地举起手中的利刃。
他没指望逃过一劫,反正杀了这个便宜爹后,他就也跟着去死,把对方给自己的这条命还给他。
下辈子,清清白白的和凌岁寒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只要凌岁寒依旧好好活着就行。
刀尖急速下落,即将碰到肮脏的布料的一瞬间,苏致秋忽然闷哼一声。
他感到肚子里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踢了一脚。
但不是从外面,而是从肚子里面。
这种滋味说不出来,但让他心里莫名激荡,几乎握不住刀柄。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慢慢收回利刃,向后退了两步,无力地靠在墙上。
他捂住自己的肚子,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股怪异的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就重归平静,让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太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但很快,等他站起来,去摸索掉在地上的刀的时候,又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动了一下。
苏致秋又惊又怕,他一把撩起衣服下摆,看向自己的肚子,但他的夜盲症实在拖累,什么也没看出来。
但他确定了,那不是幻觉。
是真的,他的肚子真得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
那一刻,苏致秋什么都忘记了,他慌忙打开旁边的灯,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天,没有看出什么所以为然。
苏致秋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都稍瞬即逝,只有最后一个念头牢牢占据大脑。
胎动。
他没见过胎动,但他们团去年参加一个综艺的时候,体验过分娩全过程,其中就提到婴儿会在肚子里动,就好像被踢了一样。
而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这个念头极其荒谬,但苏致秋一时间真得没想到其他可能,要么就是他已经疯了,被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逼疯了。
那一年,苏致秋才二十二,大学刚毕业,谈不上多么成熟,只是太早出社会让他习惯性得先去分析利弊。
他甩甩脑袋,望着失去意识的王八爹,对方又喝醉了,在睡梦中依旧嘟嘟哝哝的咒骂着。
哐当一声,他刚捡起来的刀又掉到了地上。
苏致秋清醒了,他慢慢顺着墙面滑落在地,冰冷的地板让他沸腾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
他刚刚差点……杀了人,他差点用这把刀弑父,犯下无法弥补的大错。
苏致秋内心深处涌起一阵茫然,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不正常,或者说从这个老男人时隔七年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就已经陷入疯狂了。
他不是冲动,他已经做过了缜密的思考和计划。
但不知为何,三分钟前还杀意腾腾的他现在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捂住脸,在墙角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
一直坐公交跑到医院门口,苏致秋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了,他一个男人跑到妇产科检查,要么被当成流氓赶出来,要么被送到精神病院。
他在医院门口踱步半天,最后还是咬牙进去了,他没去妇产科,而是直奔抽血点。
苏致秋凭借自己微薄的健康知识判断,如果身体真得有什么问题,抽血一定能看出来。
下午,他领了检查结果。
没什么大问题,说明他没病,排除了一个选项。
苏致秋这才拿出早晨顺路在药房买的验孕棒,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说明书放到一边。
说明书上说验晨尿是最准的,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再没有一个结果,他真得要怀疑自己脑子出问题,该去精神病院报道了。
等待的那五分钟里,简直是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漫长的三百秒。
终于,第二条红线慢慢却坚定地浮了出来。
两条杠,完美符合他在说明书上看到的图片。
答案毋庸置疑。
他没生病,也没疯,他只是,怀孕了。
那一秒,他根本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好。
苏致秋宛若遭受了晴天霹雳,整个人呆在狭小的洗手间里,看着台子上的验孕棒,半天回不过神来。
在某一刻,他甚至希望自己是真的疯了。
他离开北城时总是没有原因的干呕和昏睡,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本以为是刚回贵市水土不服,去诊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结果,却不想……
当时他那个王八爹还在旁边冷嘲热讽,说他动不动就吐跟个娘们怀孕了似的,却不想竟被他一语成谶。
苏致秋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一下午,他抱着膝盖缩在门后,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直觉自己最近这段时间情绪动不动就剧烈波动,似乎都和肚子里这个小生命有关系。
累计了两个多月的莫名其妙的焦躁、委屈、崩溃……在这一刻都有了出口。
大颗大颗泪珠从他眼底滑落,苏致秋感觉天仿佛要塌了。
他完蛋了,他的人生完了。
他彻底回不去北城了,他离开的时候就知道。
但他这段时间以来,还一直抱着某种微弱的期望,期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回去找凌岁寒承认错误,求他原谅自己,重修于好。
可现在,他成了一个奇怪的怪物……
所有的期望都在此刻落空了,苏致秋躲在狭小的厕所里绝望地嚎啕大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恨谁,是恨外面那个把他带到世上,却又毁了他的一切的男人,还是恨命运的不公,带给他这么多挫折?
苏致秋不知道,他甚至都有点恨凌岁寒了,也恨肚子里这个凌岁寒的种。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哭到麻木的时候,也有那么一丝庆幸。
庆幸这个不知是福是孽的小宝宝昨晚踢了他两脚,把他从那种魔怔的状态中踢醒。
否则,现在已经是一尸两命了。
苏致秋不在乎自己的命,反正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他早就准备和那个王八蛋同归于尽,但当他知道自己肚子里还有个小宝宝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抛弃了这个念头。
这是一个生命,是他和凌岁寒的孩子。
这段时间,为了防止自己失控跑去北城,苏致秋一直在强迫自己忘记那个人,每天给自己洗脑他和凌岁寒已经没有可能了。
而此刻,被他刻意压下的想念与爱意爆发出来,让苏致秋都打了个冷战。
昨晚,他差一点就杀死了自己,杀死了肚子里这个宝宝。
虽然还没想好要不要打掉它,但苏致秋绝对不允许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世界。
苏致秋仿佛从这个新生命身上也汲取到了某种力量,他的裤子吸干了所有眼泪,湿得一塌糊涂。
但他已经不哭了。
还好,他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还好,他没有因为那样一个烂人献出自己的生命,一切都来得及。
世界这么大,一年四季轮转,星转斗移,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和浩渺的宇宙相比,我们的喜怒哀乐稍瞬即逝,百年后谁又记得谁。
所以他要活着,要用尽所有力气地好好活着,即使再累,也要睁眼看到每天灿烂的阳光。
只要活着,生活就还有希望,总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要是选择了同归于尽,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致秋想明白了。
事实证明,或许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福星,一个月后,他那个王八蛋爹苏宏图,半夜喝醉酒一头摔死在了路边。
走得很干脆,甚至死亡的那一刻还没有从醉意中醒来。
苏致秋还记得被警察叫去认领尸体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从太平间出来,他转身扶着路边的树就吐了。
警察帮他递纸,安慰他。
苏致秋礼貌地说谢谢,转过身时眼底却不见半分悲意,唯余一片冰冷。
只有他知道自己不是悲伤过度,他只是正常的妊娠反应。
算算日子,那时候他正好快孕期五个月了,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正好是穿卫衣的季节,他就穿了件很宽松的白色卫衣。
回家后,他把自己那天穿的所有衣服都烧了,去晦气。
他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悲伤。
因为他最后一丝亲情都已经在父亲无下限的骚扰、母亲永远不会干的泪水中耗尽了。
后来,他生了团团,一岁两岁三岁……他也慢慢忘记了这件事,要不是今晚出了安雯雯这件事,苏致秋应该也会彻底忘记。
五年的时光很漫长,但在脑海中过一遍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苏致秋回过神来时,凌岁寒还站在一边等待着他的答案。
看出他脸上有回忆的神色,凌岁寒又追问了一遍,“是和我有关吗?”
从因为我,到和我有关,凌岁寒的语气慢慢变得不那么坚定。
苏致秋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
“算了,反正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凌岁寒俯身帮他拉上浴袍,“睡觉吧。”
他唇角不易察觉地撇下来,自己觉得依旧面色如常,实则委屈与失望简直从每一根发丝中渗透出来。
他正要直起身,下一秒,脖子却被身下人牢牢揽住。
苏致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急促地低声道:“是,是因为你。没有别人,只是因为你,所以我没做傻事。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凌岁寒侧过脸,漂亮的眼眸怔怔地望着他。
苏致秋没有回避眼神,定定地任由他审视自己。
良久,凌岁寒回抱住他,小心地避开他后背的伤痕,轻声道:“这次没撒谎骗我。我信了。”
苏致秋笑了笑,静静地任由他趴在自己胸口。
他说的当然是真话,如果不是苏团团踢了他一脚,现在他和凌岁寒要么隔着黄泉,要么隔着一道铁窗,哪里有这样的温存。
而没有凌岁寒,就没有苏团团。
所以,怎么不是因为凌岁寒呢,就是凌岁寒在遥远的北城保护他啊。
凌岁寒本来已经穿好衣服了,不知道哪里又刺激到了他,没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就把他刚穿好的浴袍扒掉了。
口口声声担心苏致秋的伤势,凌岁寒选择了一个苏致秋最羞耻的姿势,好似动物界的一对的雌雄伴侣。
尤其是凌岁寒一口咬在他后脖颈的时候,苏致秋简直怀疑自己又要揣崽,啊不,怀孕了。
终于洗干净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一点了。
苏致秋又困又累,因为背上的伤还只能侧躺着睡,难受极了,翻来覆去睡不好,看得躺在他身边的凌岁寒心中的怒火更盛。
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林泸算账。
漆黑的房间很快就陷入宁静,凌岁寒今晚美名其曰怕苏团团碰到他伤痕,换了位置。
苏团团则被放到了最里面,正盖着小被子睡得香甜,对被窝外面发生的大事一概不知。
苏致秋躺在床上,稍微朝后一靠,就是凌岁寒的怀抱,而凌岁寒的身旁,是他们的儿子。
曾几何时连想都不敢想的美梦,竟然成了真。
苏致秋觉得人要幸福就得先知足,他在此刻已经知足了。
无论凌岁寒能不能接受男人生孩子这件事,无论他和苏团团离不离开北城,他都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晚上。
这个此生中他离幸福最近的夜晚。
虽然卧室里静悄悄的,但苏致秋从身后的呼吸声中就能感觉到对方也还没睡。
几个瞬息后,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背对着凌岁寒问道:“你不问我吗?”
凌岁寒果然还没睡。
不像夜盲的苏致秋,他的夜视能力很好,可以在黑暗中准确的用目光描摹出身旁人的侧脸。
“问什么?”
苏致秋犹豫着给出答案,“你都听到了吧?我和安雯雯的对话,其实当初我离开北城也是因为……”
他卡顿了一下,只要一想起那个人的样子,他就控制不住地作呕,好像回到了孕中期的时候。
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他用力压下不适感,正要继续说,唇瓣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捂住了。
“算了,反正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了。”
凌岁寒俯身过来,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揽住他的腰,轻声道。
苏致秋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神色,也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
他的背微不可察得僵了一瞬,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凌岁寒却好像有透视眼一般,轻易看出了他的念头。
“我说不重要,不是在赌气,”凌岁寒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刚走的那一年,我的确很在意,疯狂地想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不告而别。”
“但后来,你回来了,我突然就不那么着魔了,你说得对,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所以苏致秋,我在乎的不是你为何离开,而是你会不会为此再次离开。”
其实五年里,凌岁寒早已经为他找好无数个理由,哪怕苏致秋说的再离谱再敷衍,比如他其实是外星人要回母星去这种理由,他都会信。
无数个夜不能寐的夜晚,他都觉得只要苏致秋给他一句话,就算骗他,他都知足了。
但此刻,眼看着即将得到答案,他却忽然发自内心地觉得那都不重要了。
过去的已经无法弥补,他只需要确保现在的苏致秋不会再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开他就可以了。
“我只想知道,当初让你离开的那件事,解决了吗?”
凌岁寒低声问。
苏致秋在他怀里点点头。
“那就够了。”
凌岁寒小心地避开他后背的淤痕,给他拉了拉被子,轻描淡写道:“我知道你不想说,我也不急。”
他不急,苏致秋却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有了强烈的倾诉欲,可是一张嘴,他就发现满腔话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开口。
极强的自尊心与熟悉的疲惫感再次席卷全身,让他不堪忍受地闭上眼。
每回想一次五年前的事,对他来说都好似一场凌迟,痛不欲生,宛若惊弓之鸟。
伤口愈合了,可疤痕却还需要很久很久,才会消失。
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了。
凌岁寒已经放开了他的嘴,正帮他轻轻揉着肚子,在这舒服的力道下,苏致秋忽然开了口,“明天吧。”
“什么?”凌岁寒没明白。
苏致秋轻轻道:“明天我告诉你。”
看他这副样子,凌岁寒当然能猜出来并不是什么好事,起码绝不是新闻上铺天盖地的苏致秋卷款出逃。
他没有忽略提起往事时苏致秋脸上的排斥,也没有错过掌心下下意识颤动的身体,这一切都让他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我不……”
这次,轮到苏致秋打断了他。
“是我想说,凌岁寒,”苏致秋轻声道:“是我请求你听。”
几秒钟后,凌岁寒没说话,只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苏致秋闭上眼,尽管大脑依旧亢奋无比,但第二天还要工作,他强迫自己休息一会。
但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一直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和凌岁寒解释,所以他几乎是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全是他这几年在贵市时的事,乱七八糟的,没有什么逻辑。
但无一例外,全都是他无法忘怀的经历。
比如他差点流掉苏团团这件事。
其实当时他并没有那么快就接受自己怀了小宝宝这件事,毕竟在他二十多年所接受的教育体系里,这是一件可能性为零的事。
当它真得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苏致秋经历了短暂的错愕后,第一反应就是开始思考如何摆脱掉这个孩子。
毕竟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命运的玩笑。
这个孩子挑选了一个错误的时间,一个错误的地点和一个错误的“妈妈”。
他真笨,甚至连妈妈的性别都没选对。
发现自己怀孕后,苏致秋并没有贸然相信试纸,他还怀有一丝幻想,期盼这只是一场误会。
所以他又想尽办法去一些小诊所等地方再三检查,担惊受怕一个月后,他还是无奈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无论如何检查,结果都指向一个事实。
他的确,怀孕了。
而且他东奔西跑确认胎儿的这一个月,已经开始经历频繁的孕吐和胸涨了。
苏致秋至今回忆起那段时光,依然觉得那两个月仿佛是被人牢牢捂在密不透风的棉被中,几近窒息。
每天浑浑噩噩地醒来,一边忍受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干呕,一边还要提防着那个老男人逃跑,防备对方又出去赌博欠债。
白天吃不好,晚上他也根本睡不好,总觉得宝宝在踢他,他唯一维持生计的写词、策划等工作也做不了了,因为脑子里乱糟糟的,每天生活像打仗一样,没有灵感,只能靠还完债后的一些存款过日子。
他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生他的和他即将要生的,和他那个爹干架的时候还要扶着肚子,怕对方抡起椅子来的时候误伤自己的肚子,束手束脚的。
苏致秋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郁闷,埋怨这个生命一定是上天故意派来报复他的。
他已经够惨了,为什么还要一个人承受男人怀孕这个可怕的秘密。
而且他根本就不会养孩子,他从生下来起就给全家又当爹又当妈,他除了拼命挣钱,安慰哭泣的老妈,给混账老爹擦屁股,他还会干什么?!
苏致秋没有信心,也不相信他能养好这个孩子。
一个从没感受过父爱的人,又怎么去当好一个父亲呢,苏致秋知道自己学历水平不够高,但他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养好一个孩子的前提是,他有命去养他。
他怎么把这孩子生下来,去哪里生,都是苏致秋要独自不断思考的问题,否则就是一尸两命。
不知道是激素的影响,还是他真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那段时间他动不动就流泪,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他恐惧着时间的流逝,也厌恶每一天的清晨——因为这意味着他距离分娩又近了一天。
不过他一向习惯了坚强,没有放任自己颓废多久,他就下定了决心。
还是想办法打掉这个孩子,长痛不如短痛,这是唯一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肚子里的宝宝也不安起来,动的次数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高,带给他的不良反应也日渐强烈。
弄得他那个王八爹以为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总是旁敲侧击地想让他把最后的存款都吐出来,怕他忽然死外面了钱都打水漂了。
看穿他的意图,苏致秋不想再总窝在家里,他选定了一家中医馆,天天都去那边晃悠。
他要想办法在那里把这个投错胎的孩子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