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关于中医馆,他并不是瞎选的地方。
刚回贵市的时候,有一次路过这家医馆,苏致秋正好看见里面的大夫亲自送一位老人出来,笑得很是和蔼温柔。
他当时正忙着去办事,听到旁边人议论说里面的坐堂大夫以前是中医院的副院长,退休后不愿意再返聘回去搞行政,而是开了一家医馆专注自己的老本行。
苏致秋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不懂那些晦涩医学知识,那段时间他天天在手机查孕期知识,简直看得头晕眼花,动不动就吐,吐得昏天黑地。
他也不管这位大夫懂不懂这方面的知识,就觉得对方是副院长,长得还这么面善,说不定能救他,他就瞎猫碰上死耗子一般地在医馆外面蹲点。
大夫年纪大了,乍暖还寒,厚重的卷帘门又冰又沉,苏致秋就赶紧走上前去帮她推开。
下过雨后的门前被踩得满是泥印,苏致秋就转悠着去买扫把和地毯,把一条街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尤其是医馆门前能照出人影来。
他从来不凑上去和大夫聊天,就是默默地做点力所能及的活。
大部分时候,他都静静地坐在路口的花坛上,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或许是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有事情可以忙可以打发时间,苏致秋都感觉自己的状态好多了。
他记得已经是阳春三月了,马上进四月,贵市靠南,春暖花开得更早,所以大部分人都早早脱掉了棉衣,穿着风衣和薄外套。
所以还裹着厚厚大大的棉服的苏致秋,就显得有点扎眼。
再加上他总是一个人待在那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偶尔火急火燎跑走去和他爹打架,没多久就又回来了。
所以时间久了,医馆的大夫也终于认识他了,看他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警惕防备逐渐演变成了困惑同情,有时候刮风下雨了还叫他进去喝茶,给他准备点心吃。
苏致秋这才后知后觉,对方或许把他当成脑袋不太灵光的人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回想一下自己套着臃肿的棉服坐在花坛上,木木地看着来往行人的模样,好像确实不太正常。
再加上孕期激素让他的四肢,甚至脸庞都开始浮肿,整个人找不出与昔日光鲜亮丽的大明星一点相似之处,现在估计就是他微博所有粉丝站在这里,也没人能认出来了。
其实他也不全是在发呆,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思考,想想孩子如果生出来会长什么样子,或者编编词,写写策划,毕竟日子还得正常过啊。
过了这么多年闪光灯下虚伪的日子,回归到真实的人世间也不错,前提是肚子里没有揣着个定时炸/弹就更好了。
后来他听别人说那位大夫姓冬,一个很特别的姓。
冬大夫的确是个好人,他没看走眼。
他在那边晃悠没几天,冬大夫就出来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苏致秋都摇头说没有。
他不是不信任这位大夫,而是不信任人心。
后来他和冬大夫越来越熟,冬大夫慧眼识人,早就看出他智力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还是个见过很多世面的聪明人,谈吐有物。
这让对方对他更加好奇,但无论冬大夫如何旁敲侧击,苏致秋几次犹豫之下,都没有说出实情。
他不是没在冲动下想过一吐为快,毕竟他一个人背负着这么大的秘密,他真的快支撑不住了,他真得真得很渴望能出现一个人,无论是谁,只要能听他倾诉,不嘲笑他,不说他是怪物就好。
但每一次,苏致秋都及时用强大的自制力闭上嘴,或许是肚子里多了一个人,他变得更加多疑了。
而且……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害怕,比当年被星探发现后第一次独自来到北城时还要害怕。
那时的他独自登上去北城的火车,瑟缩之余满是期待。
几年后,他又回到了这座小城,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起点,这个他以为一辈子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回来的时候依旧什么都没有,只带着一个莫名奇妙出现的孩子。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哗哗的树叶翻滚起一阵绿浪,苏致秋也不得不换下夹袄,穿上肥大的薄外套,但依旧能看出他微凸的小腹,显得他身材不太好。
苏致秋那段时间除了肚子鼓起来,其他地方都像漏了气一样瘪下去,不正常的干瘦。
他不懂要如何调养,要吃什么,要喝什么才对现阶段的自己好,只能自己天天在网上瞎查,把自己养得不是很好。
但这些都不是他害怕的,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慢慢变了。
他不想流掉这个孩子了,他想留下他,竭尽所能。
苏致秋怀疑自己疯了,他知道胚胎会产生某种激素激发母亲的母爱,但他却直觉自己想法的转变与之无关。
是他心疼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舍不得这个宝宝了。
从发现有了它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苏致秋一想到真得要残忍夺去它的生命,他就觉得不忍心。
他陷入莫大的纠结中,每天魂不守舍。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医馆就出了事,冬大夫遇到了来闹事的家属,拿着对不上号的诊单硬说冬大夫是庸医,闹出了人命。
苏致秋那天去的晚了,因为他爹又试图跑出去赌,被他锁起来了,折腾了好一段时间。
等他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人高马大的男家属在砸招牌,连病人送的锦旗都给扯下来在泥地里踩上一脚。
周围围着一圈人,有人看不过去上前劝架,被对方明晃晃的拳头威胁着走开,无一人敢上前。
冬大夫身材瘦小,刚到那膀大腰圆的男人肩膀下面,白大褂都被溅上泥点子,总是盘得板板正正的头发也散下来,不顾自己被人推搡,也要弯腰去捡洒落的药材。
就算不为肚子里的孩子,苏致秋这两个月也和冬大夫处出了感情,他顾不上多想,一头就扎了进去。
要不是肚子是个累赘,他觉得自己能一打五,对方也没想到他看起来脸色苍白,病恹恹的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跑,居然这么能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警笛呼啸着破风而来,苏致秋路上就感觉不太对劲,好不容易强撑着从警局出来,冬大夫拉着他的手连连感激,硬要请他吃饭。
“不用,我……”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眼前一黑,重重倒下去。
而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苏致秋永远都忘不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孩子是不是要没了。
一时激动打个架,忘了他肚子里还怀着宝宝,已经不是那个潇洒一人的扛把子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回了医馆,因祸得福,他什么都不用再说了,经验丰富的冬大夫早就摸清是怎么回事了。
甚至知道的比他还多。
苏致秋一脸懵逼地听她念叨着什么几个月胎龄,什么胎儿太小的,被塞了一碗中药后,还被教训了一通怀着孕还跑去打架。
看着冬大夫一派淡定的模样,苏致秋很想问问她不觉得可怕不觉得厌恶么,但不知为何听着絮絮叨叨,他又觉得好像没有问的必要了。
“怪不得每天脸色这么白,营养都被孩子吸干了,瘦得没形了。”
“我就说你看着挺利索的一个人,每天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有个不自律的大肚子,还以为你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想让我帮你看病呢。”
冬大夫说完,终于问到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你怎么打算的?”
苏致秋唇瓣动了动,像是看出他的犹豫,冬大夫给了他专业角度的建议。
“宝宝已经快六个月了,月份这么高,说实话,就算是正常女性引产,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更别提你了。”
苏致秋震惊地抬起头,确认道:“六个月?”
冬大夫点点头,苏致秋在昏迷的时候得到了全方位的检查。
“还有……胎儿的四维图,”冬大夫观察着他的表情道:“我就先不给你看了,等你做好决定吧。”
苏致秋不解地看向对方,冬大夫给他解释,“怕你一下子崩溃,看了那个你会更舍不得这个孩子,会影响你的判断。”
冬大夫说了一些他的检查结果,苏致秋接过厚厚一打单子一页都没看,就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冬大夫说让他再考虑最后两天,要是再晚了,想流都流不掉了,临走前,她严肃地叮嘱说无论苏致秋做出什么选择,她都尊重他,更会竭尽全力帮助他。
但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看他运气如何了。
其实苏致秋自己也记不清那两天他都想什么了,好像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一直在睡觉。
有老妈,有苏致枫,有北城,有尖叫声排山倒海的粉丝,有镁光灯下的舞台,还有……他。
凌岁寒。
那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名字,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他肚子里宝宝的另一个父亲。
到了最后关头,苏致秋不再压抑自己对那个人的爱念,他不断地问自己,如果现在凌岁寒在,凌岁寒会怎么选。
其实他知道答案,凌岁寒一定不会要这个孩子,因为他不喜欢小孩,他只爱苏致秋一个。
如果凌岁寒知道这个宝宝可能会让自己丢掉生命,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要求医生放弃。
一想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苏致秋就感到如洪水般涌来的巨大悲伤,痛彻心扉。
心脏就好像凭空被人挖去了一部分,空落落的。
最后,他选择了留下这个宝宝。
他没再含糊,一咬牙,横竖都是一死,赌一把吧。
当然,这个流淌着他和凌岁寒血脉的宝宝如果能降临在世,那更好不过。
他不会再回北城了,当他选择不告而别的那一刻,他就没再做破镜重圆的打算。
苏致秋心灰意冷地想,他了解凌岁寒,那是个骄傲又冷情的人,他不会再接受自己了。
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又或许,他们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命运的玩笑捉弄了他们。
既然如此,他就选择给自己留个纪念吧。
一个不会有人知道的,特殊的纪念。
以后,凌岁寒继续做那个万人瞩目的大明星,他或是深埋泉下,或是带着宝宝好好生活。
挺好的。
对于他做出的选择,冬大夫没有太多意外,只是为他宽心,安慰一定会尽力帮他。
当苏致秋躺到床上,亲眼看到那个小小的四维图时,他才终于明白冬大夫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望着仪器里翻动的小身影,已经能看出它的四肢和脑袋,明明十分模糊,但苏致秋就莫名觉得他非常可爱。
他甚至想象出了这个孩子长大后的五官容貌,无论如何,有另一个爹的脸在这摆着,至少长得不会太差。
苏致秋如获至宝地盯着仪器看个不停,简直一秒也不愿意离开视线,看哪里都觉得新奇。
冬大夫让他去听,他屏住呼吸,听着耳边一声一声的咚咚,那是新生命的心跳声。
苏致秋僵住了,一股奇妙的感受从他的内心深处迸发,让他整个人着了魔一般。
冬大夫见怪不怪地笑着看他,眼神中充满看孩子般的慈爱。
从那天起,医馆里只要是相关这方面的书,全被苏致秋借走去看。
尤其是听冬大夫说营养太差,胎儿太小之后,更是吓得他天天变着花样给自己补,一个月胖了十五斤,这下更能放心出门溜达了,压根没人认得出来。
他一个同样的问题总要反复问好几遍,生怕漏下冬大夫一句话,就差记笔记了,有时候还会让他想起十几岁时在学校里读书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么认真,因为盼望着能通过学习改变自己的命运。
现在,却谈不上改变命运了,只是为了能尽力保住两条生命而已。
他自己偷偷算过日子,不算不要紧,这一算差点把他吓一大跳。
往前一推算,他还在北城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宝宝了!
到他离开北城的时候,正好刚满一个月。
那时候他们已经很火了,基本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又正值年关,所以公司给排了很多个人的工作,再加上团队的工作,大家基本都处于睡不醒的状态,补觉全靠飞机上眯一会。
那个月有他们的周年演唱会,苏致秋作为队长,又是队内的第一舞担,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从编排、练舞、领舞等所有工作。
偏偏他又是个要强的人,有时候编舞老师都说可以了,他却因为一个动作耿耿于怀,硬要让自己满意为止。
所以,那一个月,他几乎都没怎么摸到过床。
他对自己肚子里已经悄悄有了一个小生命这件事一无所知,每天连轴转,早晨还在北城,晚上可能就到沪市了。
苏致秋一想到自己竟然刚怀上第一个月,就在舞台上又蹦又跳,还加了许多高难度的动作,就一阵后怕。
别人不知道,但他最清楚自己当时有多拼命,因为知道后面大家团体活动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了,很有可能明年连演唱会都不会开了,所以他不愿意让远道而来的所有粉丝失望,哪怕这里面很多人都骂过他,不喜欢他,但他知道曾经她们一定也真心爱过整个团体。
所以,他真得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认真劲,每一个动作都是超标完成,就连从高台跳下翻滚的开场舞,他都没用巧劲,怕影响观感,任由自己重重地落到地上。
回想一下,迎来全场尖叫的同时,他似乎的确感觉小腹抽搐了一下,当时还以为是上台前热身没到位,毕竟凌岁寒那天不太舒服,他一直在照顾他,却没想到是肚子里已经有宝宝了。
还有在综艺里,他作为年纪最小的嘉宾,总是主动做最难的任务,什么水球炸/弹,什么高空滑索等等……
毕竟他不想总是依赖凌岁寒,就势必要自己抓住所有镜头前的机会表现自己。
当时他只感到惊险刺激,哪里想过肚子里揣了个球!
这要是不小心摔一下……
苏致秋每每想起这件事,手心都冒出一层层的冷汗,实在是太后怕了,心惊肉跳的。
看来他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个命硬的,当初被他反复折腾,硬是一点事没有,甚至还很懂事的没让他孕吐或是其他妊娠反应,让他体面地走完了爱豆生涯的最后一程,没有留太多遗憾。
自从决定留下它,苏致秋是看哪都满意,怎么想怎么喜欢。
孩子第七个月的时候,绿荫成团,盛夏蝉鸣,出了点意外。
他的王八爹苏宏图意外发现了他的检查单,当场发疯,先是摔东西不肯承认,最后发现是真的后,更是彻底陷入疯狂。
他开始胡言乱语,时不时对苏致秋冷嘲热讽,骂他是怪物,是变态,甚至在苏致秋睡着后,忽然拿着椅子要砸他的肚子,把孽种砸死。
有时候又突然怪笑几声,问苏致秋这孩子是不是凌岁寒的种,如果是的话,送去凌家能换多少钱,能不能继承凌家的财产。
饶是已经见过他的真面目,这些话依旧让苏致秋不寒而栗,好在他这么多年下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什么都当成耳旁风,只是担忧对方会把这事捅出去。
好在苏宏图也不是全疯了,或许他也知道这件事说出去自己也要被贴上异类的标签,所以他只是在家里发发疯罢了,在外面嘴严得很。
他不蠢也不笨,他只是不爱自己而已。
苏致秋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件事了。
幸好,这种日子没过多久,有一天他一大早就被宝宝踹醒了,只好赶紧爬起来跑到厕所,月份大了就这点不好,容易有尴尬的时刻。
没多久,他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苏致秋出门的时候穿了件宽大的外套,他认领完身份,从警局出来插着兜走在路上,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仿佛身上的担子一下子都被人拎走了一样,轻飘飘的。
没了糟心的人,他一直好好待到足月,到了必须剖的时候,正好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苏致秋咬紧牙关给自己鼓劲。
从去年隆冬到今年浅秋,整整十个月,之间的千辛万苦不必再说,幸好一切值得。
苏致秋虚弱地躺在床上,吸着氧,看着冬大夫怀里的小宝宝。
“是个男孩,很漂亮。”
冬大夫很喜欢这个宝宝,抱给他看。
“小苏,不是我和你客气,我见过的小孩没有一万也有上千了,但三岁看大,这个宝贝以后一定是最漂亮的那个,这眉眼太会长了。”
苏致秋费力地仰起头去看襁褓中的小孩子,他不在乎男孩还是女孩,反正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冬大夫实在有些夸大其词了,孩子明明皱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谈不上多么漂亮。
也就是皮肤白了些。
苏致秋有点失望,他觉得以这个小孩另一个爸爸的基因来说,应当一出生就是个美人胚子才对。
不过他又一想,长什么样也不重要,健康就行了,反正他是不会再让自己的孩子踏入娱乐圈一步的。
或许是察觉到爸爸的视线,一直闭着眼的小宝宝忽然睁开双眼,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朝他看来。
苏致秋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整个人愣在病床上,连扯到刀口都忘了疼,只是望着那双眼睛发呆。
直到被他吓到的冬大夫放下宝宝,赶紧来看他,他才回过神来。
苏致秋剧烈喘息两口,伸出手安慰冬大夫,“我没事,就是……看愣了。”
“第一次见都这样,我还见过看着孩子舍不得睡觉的呢!”
冬大夫笑了,看他一眼,又不经意间地道:“我看你一直盯着他的眼,是怕孩子眼睛有问题?”
苏致秋失笑,他望着另一张床上的宝宝,舍不得移开视线,半晌后,才轻声道:“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冬大夫聪慧又一向懂进退,苏致秋本以为她不会再问,却没想到冬大夫竟饶有兴致地问道:“谁?他爸爸吗?”
苏致秋又是一顿,这次是为了冬大夫的话。
冬大夫说完,也觉得自己的话挺别扭,改口道:“不对,应该是他妈妈,嘶,好像也不是……”
苏致秋无奈地抬手,没让冬大夫再继续纠结称呼的问题,打断道:“是,他的眼睛和……那个人很像。”
这是承认了。
反正冬大夫也不认识他,更不会认识凌岁寒了,他一个人憋在心里也实在难受,不如和人倾诉一下好受一些。
“看你的样子,应该不只是很像了吧?”冬大夫露出一个意料之内的笑容。
苏致秋不好意思地抿起唇,迟疑地点了点头,“他还小,但这双眼睛已经和那个人的有七分相似了,我想,等他长大后,应该会一模一样吧。”
“你说的那个人,他的眼睛很好看吗?”
冬大夫一把年纪了,很少见这么有意思的人和事,就想多问两句。
苏致秋这次回答得很快,“很好看,很特别。”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不止眼睛,我见过很多长相出众的人,但他依旧是那些人里最好看的一个。”
毕竟,能在娱乐圈里只靠一张脸就杀出重围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冬大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看你已经长得很好看了,但听你这样一说,竟然还有比你更出挑的人,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一见。”
苏致秋笑了笑,这次没搭腔。
他不可能暴露凌岁寒的。
然而,下一秒,冬大夫抱着小宝宝,头也不回地问了他一句,“你的那个他,是叫凌岁寒吗?”
哗啦一声,苏致秋一下子碰掉了手边的纸盒,他却没看一眼,只是错愕地盯着眼前的老太太。
冬大夫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也是愣了一下,忙走过来把孩子放到了他的手边,让他平复情绪。
手掌触碰到一团极其柔软的东西,苏致秋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走了,几乎是凭着本能般地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小襁褓抱在怀中。
他动来动去,怎么举胳膊也不对,各种别扭。
苏致秋不禁有些紧张起来,生怕因为自己生疏的动作而弄痛这个只有他胳膊这么长的小宝宝。
然而,刚刚在冬大夫怀中还时不时发两下脾气的小孩,到了他怀里,明明被他胳膊夹得难受,却依旧乖巧得很,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
苏致秋觉得他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忍不住对他笑了笑,捏了捏他的小手。
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依旧眨着,但他却莫名看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他在笑,他在对我笑!”
苏致秋惊喜地大声叫道。
他早把刚刚的惊慌都抛到了脑后,只是一心一意地盯着怀里的小东西,怎么看怎么爱都不够。
直到宝宝闭上眼,冬大夫怕他抱时间长了影响刚刚缝好的伤口,就把孩子抱到了一边。
苏致秋的目光紧紧随着宝宝转动,在屋子里穿梭来穿梭去,明明刚从鬼门关逃出来,现在却一点都觉得累了。
见他冷静下来了,冬大夫这才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知道你的事情,至于凌岁寒这个名字,我也是从你的嘴里模模糊糊拼出来的三个字,没想到还真碰对了。”
苏致秋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那会叫这个名字了吗?”
冬大夫点点头,“你麻醉醒了之后,就一直在无意识叫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念叨,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就跟念经一样说这三个字。”
苏致秋怔然,他在病床上平躺着,直视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还好,冬大夫点到为止,没再继续问“凌岁寒”去哪了,为什么没有陪在他的身边。
只是打趣了两句,“别不好意思了,我什么没见过。麻醉出来说脏话说私密事的都一大堆,你只是叫一个名字罢了。”
其实很多人在这种最缺乏安全感的时候下意识叫出口的都是“爸爸、妈妈”,或是潜意识中的其中事,像苏致秋这样执着地重复一个名字的还真不多。
可见,他对这个叫“凌岁寒”的人是多么信任,就算人不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下意识喊出的还是他的名字。
好似只要叫出这个名字,就能从中得到无限勇气和力量一样。
至少在曾经,小苏一定非常非常依赖那个人。
苏致秋这么敢想敢做,独当一面的人,她想象不到那个人得对他多么好,才能让他放心地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冬大夫心细,会看事,把后面这几句话咽了回去,没说出来惹人伤心,转身出去了。
安静下来的病房,苏致秋松了口气,又有几分怅然若失。
恢复了一些后,冬大夫也和他讨论过他怀孕的事,冬大夫翻阅了一些古籍,觉得他应该是特殊体质,体内有暗宫,所以才能和精/子结合,这种大部分都是家族的某种隐形遗传等等。
苏致秋听得头晕眼花,什么也没明白,就听懂了对生命无大碍,他就放心了。
毕竟,有了孩子后,他也没心情再去想那些人那些事了,毕竟每天只是照看孩子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身力气。
天杀的,他宁可从早跳到晚,跳二十四个小时舞,也不愿意看孩子。
苏致秋无数次在冲奶粉、换尿布的时候发出怒号,又很快沉沦在儿子可爱的笑容中。
小婴儿时候的苏团团和现在不太像,他很爱笑,动不动就咯咯地笑,没有人逗他都会自己开心起来。
现在的苏团团越大越和凌岁寒像了,一样的傲娇,一样的要面子,整天装得很高冷。
在这鸡飞狗跳的日子中,要不是冬大夫来提醒他到现在都没给孩子上户口,他都把这事忘得死死的了。
不用说,孩子肯定是跟着他入户,幸亏当时他离开北城时为了防备他爸,提前把所有证件都带走整理好了。
苏致秋心急火燎地收拾好证件就要去办手续,被冬大夫拦下了,问他起好名字了吗。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宝宝、宝贝的叫,竟然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想好。
姓氏好说,肯定跟他姓。
不过叫什么名字呢……苏致秋犯了每一位父母的毛病,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词语都放到名字里。
希望他好看,希望他品行好,又希望他一生顺遂,还想让他聪明……
苏致秋当晚就失眠了,晚上,他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鼻尖还萦绕着一股小婴儿的奶味。
入夜的贵市小城十分静谧,四下都静悄悄的。
他的思绪忍不住飞到几千里之外的北城,这个时间的北城一定还车水马龙,享受着大都市独有的灯红酒绿。
从离开北城之后,他刻意没让自己去看手机,微信号注销了,手机号换了,说来奇怪,在繁华的现代,人们只要删去所有联系方式,就再也没有办法见到了。
不知道温觉非、肖航、邹飞白,还有……凌岁寒在做什么呢。
不过无论如何,都和他没关系了。
身边的小宝宝发出几声嘤咛,睡得不安稳,他很乖,不爱哭也不爱闹,但就是很没有安全感,总要人抱着他才能好好入睡。
冬大夫告诉他,有可能是孕期婴儿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形成了某种刻在基因里的记忆。
苏致秋伸出手抱起那个小小的一团,小宝宝已经长开了,不像那个刚出生的红皱皱的小猴子,又白又好看,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活像一对黑宝石,整个人就跟可爱的小雪团似的。
他慢慢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小雪团,挺可爱的。
回想一下,他刚怀上这个宝宝的时候,也正好是北城的第一场雪,这个孩子和雪有缘。
就是叫雪团太绕口了,不如简化一下干脆叫团团算了,这样别人问起来还能得个团圆的好寓意。
苏团团的小名就这么被他灵机一动定了下来。
至于大名……
第二天一早,苏致秋拜托冬大夫帮他照看孩子,自己去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
冬大夫饶有兴致地翻开户口本看了看,“起了个什么名字,这么神秘?”
他爸死了之后,薄薄的户口本上就更薄了。
第一页是户主页,上面赫然写着苏致秋三个字。
翻过两页,关系栏印着父子两个字,冬大夫的目光缓缓上移,最后落在姓名上。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苏冬。
冬大夫一愣,不知为何,看着这两个字,再看看身旁的小团子,却莫名有种他本就该叫这个名字的感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小名雪团儿,正好对上了,我和我弟都是秋字辈,他是我们苏家第一个孩子,就从冬字辈吧,而且……”
苏致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激地道:“也是借了您的姓氏,要是没有您,很可能就不会有苏冬了,希望他以后时刻记得您的恩情,好好报答您。”
自从有了团团后,苏致秋无数次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轻易放弃这个孩子,最终得到了冬大夫的帮助,否则他真得会为错过上天馈赠的这份礼物而后悔终生。
冬大夫已经隐约猜出名字的缘由,此刻得到印证,不禁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说完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苏致秋,“不能白占你个便宜,送孩子的,拿着吧。”
苏致秋想推,想想她的脾气,又接了过来。
一打开,里面竟是一把小巧的黄金长命锁,拿在手里金灿灿沉甸甸的,可见份量。
“当年打好预备留给我外孙的,可惜后来……”
冬大夫没说完,苏致秋观察她怅然若失的神色,犹豫一下,没有退还,大大方方地接过来,当场就给苏团团带到了脖子上。
这个颜色有点俗,但苏团团戴上却很显华贵,用冬大夫的话说就是这孩子长得贵气,一般的首饰配不上他。
看他这样子,冬大夫果然发自真心地笑出来。
她疼爱地擦了擦苏团团嘴角,头也不回地打趣道:“不过,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还有点别的意思呢?”
苏致秋收起户口本,手在空中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常态,笑道:“您猜出来了,就不要说了,我会不好意思的。”
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得很熟,冬大夫已经猜出凌岁寒分别是哪三个字了。
“何物可凌岁寒,”冬大夫感慨一声,“凌寒,苏冬,真是用心良苦。”
她咂摸了两下,摇摇头,看着苏致秋的背影叹了口气。
已是初冬,有落叶飞下。
苏致秋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听着屋内冬大夫温柔哼唱的童谣,婉转悠长。
从此,我的世界因你而封存了四季。
只余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