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中毒
江既白看着端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人影,烛光将一道模糊的轮廓投在素纱上……
江既白看着端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人影,烛光将一道模糊的轮廓投在素纱上。那身形姿态,让他莫名熟悉,可一时又想不出来。
待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陈述完毕,帷幕后的男子才终于缓缓开口:
“你说,是有人救了你,那人是谁?”
江既白一怔,回道:
“是我一位好友,名叫初拾。”
是哥哥?
“你安心在此住下,退下吧。”
江既白连忙起身:“是,学生告退。”
不只是身影,声音也有点耳熟。
待江既白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王文友转向帷幕,神色肃然:“大人……”
帷幕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拨开,文麟缓步走出,烛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李啸风果然坐不住了,只是不知道他背后那位‘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王大人,传令下去,严密布控。李啸风一旦察觉风声走漏,为求自保,必会狗急跳墙,提前发动。”
“或许,就在今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王文友抱拳领命:
“下官明白!这就去部署!”
待王文友退下,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哔剥。墨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近前,低声道:
“主子,外围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今夜,大理寺内外明暗哨卡已增至三倍,方圆两条街巷皆在掌控之中,网已张开。只要有人敢来,定叫他有去无回。”
文麟摇摇头,道:“将外围的人撤了,防守过于严密,李啸风恐会知难而退,先将人放进来。”
“可是......”
“放心,我一步也不会离开,难道你没有信心保护好孤?”
“属下有信心!”
墨玄无奈,只好将外围的防守撤下,改为府内,至于文麟身旁,则由他自己,青珩及其余几位高手保护。
夜,越来越深。
浓重的夜色如同一张巨网,笼罩着寂静的大理寺。起初只有风声,随后,一阵尖锐的呼哨划破夜空。
墨玄本就警醒,闻声立刻推门而出,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一名侍卫满脸烟灰,匆匆跑来:“大人!是库房那边着火了!火势很猛!”
墨玄眼神一冷——声东击西,老把戏。
“派一队人去灭火,二队、三队,加强各处要道与廨舍防守,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他
“是!”
就在这时,数枚黑色弹丸被掷入院中,“砰”地炸开,浓烟迅速扩散。
“闭气!是迷烟!快关门!”墨玄捂住口鼻,高声示警。
数道黑影从墙头翻越而入,直扑核心院落!
“敌袭——!”
“青珩!你们几个,死守主子房门,一步不离!”
墨玄果断下令,拔出佩刀,纵身跃入烟雾弥漫的庭院,瞬间与两名此刻战在一处。庭院顿时陷入混战,火光、烟雾、刀光、人影交织在一起,敌我难辨。
一支火箭如同毒蛇吐信,自远处黑暗的屋脊上射出,箭矢“夺”地一声钉入窗棂,火苗瞬间舔舐着木质窗框。
“保护大人!”
青珩瞳孔骤缩,护着文麟急速向屋内安全角落退去。文麟被护着后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房间,落在书案之上——
“不对!青珩,去拿账本!”
青珩闻言,毫不迟疑,转身就扑向书案。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一道黑影如同蝙蝠般,从被火箭引燃的窗户破洞中敏捷地翻滚而入,落地无声,直扑书案,抢先一步将账本攫入手中!
“贼子休走!”青珩怒喝,拔刀疾刺。
“我去追!你守着主子,半步不许离!”
墨玄瞥见这一幕,厉喝一声,提气纵身,跃上屋顶,朝着那挟账本而逃的黑影急追而去!
两道身影在高低起伏的屋脊上一前一后,追逐如风。下方大理寺院内已是一片火海与浓烟,喊杀声、救火声、兵刃撞击声混杂,更添混乱。
墨玄全力追赶,中间却不断有零星的偷袭者从暗处窜出拦截,虽被他迅速解决,却也无可避免地迟滞了他的速度。眼看着前方那道黑影越来越远,墨玄心急如焚,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若今夜真让这账本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夺走,不说掉脑袋,半层皮肯定要被剥掉了!
——
初拾赶到大理寺时,所见便是这般地狱般的景象。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
他脸上蒙着黑布,一双锐利的眼睛,迅速在混乱中扫视。很快,他看到了被数名精锐侍卫严密护在中间的文麟。见他安然无恙,初拾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下。
就在此时,一个黑衣人手上拿着账本,从一处激战的缺口迅捷无比地窜出,利用地形和混乱的掩护,直奔大理寺外侧围墙!
账本!
初拾脑海中念头一闪,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掠过混乱的战场,朝着黑衣人逃遁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的轻功本就极佳,又擅长利用阴影和环境,几个起落便拉近了距离,刚好在后门巷子拦住黑衣人,后门刚发生一场激战,地上倒着好几个刺客和官兵。
见黑衣人要窜入巷子,初拾没有废话,直接动手!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半路又杀出一个程咬金,且身手如此刁钻狠辣,招招直指要害。
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后,黑衣人被初拾一记重手法击中肋下,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你是什么人?”
初拾并未回复,继续猛攻。
黑衣人眯了眯眼,忽将怀中的账本甩向火光之处,初拾想都不想,扑向账本,然而这一动作却让他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敌人。
黑衣人趁机偷袭,冰冷的匕首,带着甜腥气,自后方狠狠刺入了初拾的右肩!
剧痛传来,伤口处蔓开麻痹与灼热感。
糟糕……匕首有毒!
黑衣人一脚踹开初拾,抢回账本,正欲逃走,忽而他身形一晃,一低头,一支箭贯穿了他的胸膛!
初拾冷汗淋漓,将手上的弓箭扔回给穿着皂隶服饰的衙役尸体旁。他正欲和黑衣人死战,一道凌冽身影从黑暗中追出。
“别跑——”是文麟身旁的侍卫。
初拾心头一松,不再管黑衣人,借着夜色的掩护,身影一闪,迅速融入了旁边更为复杂的建筑阴影之中。
墨玄疾冲而至,首先看到的便是胸口插着箭矢的黑衣人,他愣了一愣,很快追上去。
黑衣人胸口受伤,又和初拾激战了一番,此刻已经没有余力再应付墨玄,知道逃不了,他干脆咬紧牙关。
“想死——”
墨玄想冲上去将人扣住,但还是慢了一步,黑衣人已经服毒死亡,唯一庆幸的是,账本仍在。
——
初拾强撑着回到王府,刚推开房门,浓重的血腥味便惊动了屋内之人。
“老十!”
今夜屋内只有初五和初九二人,两人同时弹起,瞬间掠至他身边。初拾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左肩处的深色布料已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初五二话不说,直接将初拾左肩的衣物撕开。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烛光下,伤口周围皮肤已呈现出明显的紫黑色,正缓慢向四周晕染。
“伤口有毒。”初五的脸色骤然沉下。
初九倒吸一口凉气,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丹丸塞进初拾嘴里。
初拾喉头滚动,将药丸吞下。
“怎么闹出这样的事?”
初五和初九二人,一人取来清水为初拾清理伤口,一人开火煮药,幸好他们身为暗卫,受伤乃至中毒是家常便饭,身边常备草药。
初拾喝下药后,身体已缓了许多,回答道:
“今夜,路过大理寺附近,正巧碰上大理寺遇袭,我和那些人过了几招,不慎被他匕首所伤。”
他省略了账本和文麟的部分,只挑能说的讲。
“大理寺?”初五眉头微蹙:“你跑去那里做什么?”
“我有个朋友,今夜在大理寺。”
“朋友?”初五眉头皱得更紧,脑中瞬间闪过一个人影:“是你那位?”
“不是,是我另一位朋友,不论如何他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今夜大理寺之事,恐怕与科举舞弊案脱不了干系。我们身份特殊,不宜卷入,这事,你们不要告诉其他人。”
初五,初九:“知道了。”
两人在初拾床前守着。初拾今夜一番搏杀,又兼失血中毒,心神与体力皆已透支,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睡到了次日天色大亮,按例,今日本该轮到初拾当值,但初九私下与他换了班。
初五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清粥进来,见初拾已经醒了,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语气带着告诫:
“你最好安生休息两日,哪里也别去。”
他虽未明说,但初拾还是听懂了,他苦笑一声,道:
“好,我哪都不去。”
反正,接下来几日,文麟那边估计也有的忙。
大理寺内,文麟彻夜未眠。
火势早已扑灭,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一具具刺客的尸体被并排陈列在偏院的空地上,以白布覆盖。
文麟缓步上前,确认每一具尸体面容,待走到那个黑衣人身前,墨玄掀开白布一角。
文麟脸色微沉。
王文友适时上前,低声道:“大人,您看……”
文麟将目光从实体身上收回,嗓音冰冷如水:
“事情既已明了,该抓的人,就都抓起来吧。动作要快,不要给他们反应和串供的时间。”
“是!”王文友精神一振,躬身领命。
天光初亮,王文友便亲率数队全副武装的衙役与兵丁,将李啸风的宅邸团团围住。门被强行撞开,在一片惊惶哭喊与怒斥声中,李啸风及其核心党羽皆被押解出来。
“冤枉啊,大人我冤枉啊!”李啸风口呼冤枉,然而无人理会。
除李啸风外,王文友手持名单,于蓟京各处又锁拿了十数名有头有脸的官员与豪绅。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
江既白凭栏远眺,望着亭子里那道身影,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歆羡与向往。
在大理寺这几日,他除了第一夜陈情,再未有机会近前拜见那位神秘的钦差大臣,连正面都未曾看清,最多只能像现在这样,隔着庭院花木,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哎……”
他叹了口气:看来平步青云的美梦,他是做不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瞧着那位大人的背影,似乎有些沉郁?好似心情不大畅快?
疑犯不是都落网了么?他还有什么可烦心的?
文麟的心情确实极为不佳,或者说,是罕见的阴郁烦躁。
这种情绪与公事无关。案件脉络已然清晰,收网行动干净利落,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另一个人。
整整三日,初拾音信全无,仿佛人间蒸发。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以往哪怕两人干系还未亲近时,初拾出门,也会和自己说一声,不会毫无征兆就消失。
他到底去哪了?
这三日,他都在哪?在做什么?
“啪嗒”一声,文麟指间把玩的一根树枝被生生折断。
侍立在不远处的青珩见状,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身旁的墨玄,压低声音:
“喂,你看主子是不是心情不大好?案子不都明了了么?还有什么事能让他这样?”
墨玄淡然道:“既然案件明了,那就说明,让主子心情不好的是其他事——”
青珩恍然大悟:“啊!你是说初拾公子?”
“对哦!说起来,初拾公子这几日确实不见人影,咱们派去跟踪他的人也没见着他。”
一个荒谬的念头窜入脑海,青珩倒吸一口凉气:
“他该不会真腻了主子,跟之前饭馆里见过的小白脸跑了吧?!”
墨玄:“......”
被墨玄轻蔑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烫,青珩连忙找补:“你这什么表情?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我们主子龙章凤姿,天下无双,什么人敢腻了他呀?”
比起那个初拾腻了主子,他觉得主子腻了初拾更有可能。
但以主子现在的痴迷情况,再加上据他所知,初拾还是主子的第一个男人(青珩:?),想来主子一时半会不会腻了他。说不定还会将他带进宫当男妃。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初拾穿着华丽繁复的宫妃裙装、头戴珠翠的模样,顿时一个激灵,怎么想怎么诡异,浑身别扭。
他忍不住又凑近墨玄,极其认真地低声探讨:“我还是觉得怪怪的,一定要女装么?不能有男装么?”
墨玄:“......”
你脑子跑到哪去了?
正思量着,一个侍卫匆匆跑来,在墨玄耳边传了一个消息,墨玄眼睛一亮,走上亭子。
“主子,初拾公子去小院了!”
......
文麟赶回小院时,初拾果然已经在了。
今天阳光正好,男人背对着院门,立在那一树刚刚抽出新芽的海棠下,身上穿着一件靛青色棉布旧衣,料子普通,却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的身上,连发梢都染上了温暖的光晕。
文麟的心口仿佛被那阳光烫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快速跃动起来。
他小跑上前:
“哥哥!”
初拾闻声转过身来,依旧是文麟记忆中温柔的脸庞,眼眸含着几许星光,仿佛对他,予取予求。
他看见文麟,自然而然地向前一步,抬起手,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脸颊。
“怎么瘦了?”
文麟初始只觉得欣喜,被他这么一问,三日来的委屈后知后觉地涌上,他不由蹙眉,低声控诉:
“还不是因为哥哥,一声不响就没了消息,让我好生担忧。”
“是我的错。”初拾哄着他说:
“前两日突发了些急事,仓促之间,来不及告诉你,以后不会了。”
这些日子,初拾对他若即若离,许久未这般温柔了,文麟忍不住得寸进尺:
“光说没用,我要哥哥亲我,才算原谅。”
初拾无奈又纵容地低叹一声,从善如流地低下头。
轻柔如羽毛般的吻,落在文麟鼻尖。那温热的唇瓣并未离开,而是带着几分珍视的流连,缓缓下滑,终是落在了青年微微开启,等待已久的唇上。
周遭的一切模糊褪去,只剩下彼此唇齿间交换的温热气息,熟悉又令人心悸的触感,以及胸腔里共振般激烈的心跳。
呼吸相融,缠绵悱恻。
珩忍不住捏了捏墨玄胳膊,压抑着激动:“好甜啊!”
墨玄:“......”
好痛啊!
两人“小别胜新婚”,在院中卿卿我我了好一阵子,才出了门。
过了三日,大街小巷最热门的话题,依旧是大理寺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与持续发酵的科举弊案。
饭馆里,人声鼎沸,一中年男子正唾沫横飞地讲述:“我弟媳的兄长就在大理寺当差,听说那天晚上可惨了,刀光剑影,火光冲天,死了不少人……”
“是不是就是前两天抓走的那些人干的?”
“那肯定啊!现如今这京城,除了这桩惊天大案,还有别的事么?我还听说……”几人脑袋凑得更近,声音低了下去,渐渐不可闻。
按初拾自己的说法,他是在大理寺案发次日清晨出的门,理应不清楚夜间详情。文麟看向身侧神色如常的初拾,状似随意地开口:
“哥哥,大理寺那晚的事,你听说了么?”
初拾早有准备,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回来之后,听街坊邻里议论过。真是无法无天,竟敢夜袭大理寺,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本就是身负重罪的亡命之徒,债多不愁,也就不怕再多添一条了。”
“说的也是。”
“没想到今科春闱,竟牵扯出这么多风波。”初拾话锋一转,看向文麟,眼神真挚:
“如今想来,你没考中,反而能置身事外,免受牵连,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话文麟已听了无数遍,他微微一笑:“是啊。”
两人用完饭,并肩往外走。门口一人似有急事,埋头匆匆往里冲,眼看要撞上。电光石火间,初拾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侧身将文麟护在身后,自己则是被结结实实撞上了肩膀。
“咳——!”
初拾闷哼一声,脸色一白,控制不住地低咳起来。
“哥哥?!”文麟立刻扶住他手臂,目光敏锐地落在他骤然失血的脸上:
“怎么了?撞伤了?”
“没事……”初拾缓了口气,站直身体,面上已然恢复了血色:
“前些日子在外奔波,染了风寒,身子有些虚。”
“是么?”文麟担忧道:
“那哥哥更该仔细将养,保重身子。”
“嗯,我晓得的。”
初拾笑了笑,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个小插曲:“走吧。”
两人在热闹的街市又逛了好一阵。初拾待他温柔体贴,无微不至,言语间的呵护与迁就,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科举案发前、那段最为蜜里调油的时日。文麟沉浸在这久违的温情里,整个午后都如踏在云端,心中满是飘然的喜悦。
直至日头西斜,两人才在街口道别。
文麟站在原地,目送初拾的身影走进熙攘人群,他脸上那暖融融的笑意,随着初拾背影的远去,缓缓冷却,转而换上沉思。
如江既白所言,当日将他送入大理寺的正是初拾。既有好友身陷龙潭虎穴,听闻大理寺出事后,他本该担忧,甚至主动关心,但他却神色坦然毫不忧心。
江既白自进入大理寺后便再未露面,大理寺所有守卫也未见有外人探视,难道初拾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那位好友么?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江既白安全无忧?
文麟脑海浮现夜袭次日清晨,墨玄的禀报:
“主子,验尸结果有疑。黑衣人胸前箭伤,入体极深,劲道刚猛,绝非普通衙役臂力所能及。属下推断,放箭之人内力极为深厚……”
文麟沉思:“你的意思是,现场还存在第三人?”
“是,属下是这么推测的。”
那个既武功高强,又关心大理寺的第三人,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