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双人约会
文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次日他入宫觐见。当着几位内阁大臣与皇帝的面陈
文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次日他入宫觐见。当着几位内阁大臣与皇帝的面陈述:
“北地流民困顿京师,若仅以寻常施舍接济,不过是延命一时,难解根本;若强行驱遣回乡,又恐激起民变,祸乱地方。儿臣思之再三,以为治本之策,在于‘予恒产,安其心;导以劳,固其本’。”
“朝廷以市价一成为额,购京畿粮田,即刻分予流民,暂解其困。另遣官督领流民开垦荒田、疏浚河渠,待田熟渠通,尽数分予耕种。三年免税,令流民以工代赋,农闲时修桥补路、整葺堤岸。如此,三年后流民有田可耕,朝廷得万顷熟田,赋税日增,国本渐固。”
一番话兼顾治标与治本,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御书房内一时静谧。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拱手:“殿下此策仁智兼备,然臣有一忧,今岁愿售粮田者,多是小户农家,京畿周遭耕地,多为乡绅大户,恐不愿甘心售卖。”
“尚书大人所忧,孤亦有考量。乡绅大户惜田,无非是念着田产基业、盼着坐收租利,那便对症下药,恩威并施即可。”
“一施恩,大户售田加价一成,赐“乐善济民”匾,许子弟入国子监旁听;二立规,田产逾千顷、抛荒过半者,平价强征抛荒之田;三明威,抱团阻挠者,以“罔顾朝命”论处,暂夺功名,遵旨售田后恢复。”
顿了顿,他补充道:“且儿臣已令东宫属官查探,京畿周边大户中,多有依附朝堂勋贵者,儿臣会请父皇谕令各勋贵约束族中亲眷,令其率先售田作表率。勋贵带头,其余大户岂敢再行观望?”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若非想和朝廷公然作对者,应该不会拒绝。
工部尚书走出:“殿下,今岁流民已近千户,若尽数投入垦荒,所需农具数量极大。工部眼下要务繁杂,仓促间恐难赶制足额农具。”
“此前边镇有一批报废农具,约莫三百,孤已令东宫属官传谕输运京师。修缮之后按三户公用一套统筹,既避免浪费,又能满足垦荒之需。”
他所言面面俱到,条理分明,显然已反复斟酌。朝廷本就为流民一事烦心,如今太子献上计策,众人再无异议。
诸事议定,皇帝携太子漫步于御花园中。
秋阳澹澹,覆盖青石阶上。
皇帝心头紊乱,此前杨宣一事,他临时变卦轻罚,太子心存芥蒂,这些时日纠缠荣国公府,亦是证明。只是他碍于帝王身段与丽妃情面,始终未能直言安抚,心底对这个儿子难免有几分亏欠。只是他身为九五之尊,有些软话终究难以轻易说出口。
皇帝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马上便是你的生辰了,可想过要如何操办?”
文麟垂眸颔首,语气平淡而得体:“儿臣今岁十九,想来明年弱冠之年再行大办不迟,今年便一切从简,莫要劳民伤财。”
皇帝闻言,眼中泛起欣慰之色,抬手轻拍他的肩:“你向来理识体,常怀恤民之念。就如今日你提出的流民处置方案,方方面面都顾虑得极为周全,足见私下花了许多功夫,也存了为民之心。”
“为民分忧、稳固国本,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
皇帝听着这客气疏离的回应,心里有几分难受,文麟心里的埋怨,终究还是没散。
他暗自感叹,若文麟生母仍在,便是父子间最熨帖的传语人,总能将那些难言的牵绊,化作几句温言软语悄然化开。而今椒殿空悬,只余他们父子相对,许多话到了唇边,反似被无形的丝缕牵绊着,重若千钧,终难倾吐。
正思忖间,皇帝忽然胸口一闷,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
“咳咳咳——”咳声急促而沉重,身子也微微晃了晃。
“父皇?!”
文麟脸色一变,先前的疏离瞬间消散,连忙伸手稳稳扶住皇帝的手臂。
皇帝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摆了摆手,气息微喘:“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他随手掏出手绢拭了拭唇角,雪白的绢面上,几点暗红的血渍格外刺目。
文麟的目光落在血渍上,脸色愈发凝重。
他眼神变化了几变,终究是软下,温声道:
“父皇,外头风大,儿臣扶您回殿内歇息吧。”
皇帝望着儿子眼中真切的担忧,心头一暖,先前的隔阂似也消散了几分,缓缓点头应道:
“哎。”
文麟遂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帝往殿内返回。
——
朝廷即将给流民授田垦荒的诏令很快下来,听到这个消息,初拾心下也不由一松。
这两天他眼前老闪过小孩枯瘦的脸和赤裸的脚,他想找李文珩分享这个好消息,策马至李府,门房却道公子清早便出去了。
初拾心中一动,调转马首,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还未进那狭窄的巷口,便见情形与往日不同。
巷子深处,最是杂乱的一段,此刻竟有数十人安静排作一列,默然等候。队伍尽头,支着一顶半旧的青布棚子,简陋得很,药材的苦香混着贫户区特有的气味,静静弥漫开来。棚旁摆开两张木桌,几个干净利落的小厮正忙着分拣、包裹药材,一位白须老大夫坐于桌后,凝神为众人望闻问切,旁边一杆布幡随风轻展,上书“义诊”两个朴拙大字。
初拾唇角微扬,信步走近。待目光扫过棚下,却是一顿。
李文珩竟也坐在一张简陋木凳上,正俯身为一位老妇人诊脉。
他着一身素白细葛常服,袖口挽起,神色专注。时而低声细问,时而凝神静听老妇含糊的诉说,指尖稳稳搭在她枯瘦的腕上。片刻后,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数行,将方子递给身旁学徒模样的人去配药,又温声嘱咐那老妇几句。
“李公子竟也通岐黄之术?”
李文珩闻声抬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笑意:
“早年随一位宫中退下来的老太医学过些皮毛,不敢称通。”
“初拾兄怎么寻到此处来了?”他见初拾身着常服,恐惊扰了周遭百姓,便未以官职称呼。
“与李公子一般,过来瞧瞧。”
“我既已称你兄长,你便莫再一口一个公子了。”
“恭敬不如从命,李兄。”初拾抱拳,见后头尚有病患等候,便侧身让开:“李兄先忙,我随处看看。”
言罢便退至一侧,不扰他诊病。才走出两步,衣摆忽被轻轻拽住,低头一看,竟是张槐家的那个孩子。
“怎么么,有事么?”
孩童不语,只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仰头望他。
初拾抬手揉了揉他枯黄的发顶,从袖中取出出门时备好的一块桂花糕,递了过去:“拿去吃吧。”
孩童双手接过糕点,攥得紧紧的,跑出数步后,又回头望了他一眼,才蹦跳着跑远了。
初拾失笑摇头,缓步踱出巷陌,行至巷口开阔处,忽又回身望去。
秋风轻拂,拂动檐角布幡。李文珩一身素白长衫立在青布棚下,眉目清隽如裁,神色朗然温粹。周遭矮屋颓垣,药香缭绕,却无半分局促遮掩,尽显坦荡磊落。
初拾心中暗叹:这才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初拾与韩修远频频密会,反复推演各种逃跑路径与应变之策。
“那两个跟着你的人的日常行踪已经摸清楚了,但麻烦的还不止这个。我的人细察之下,发现除了这明面上的二人,暗处布置的眼线只怕更多。”
“京兆府对街那家面馆的掌柜,卖炊饼的老汉,往衙门里送水的挑夫,这些人往往在你常去的几处地方蹲守,要想完全避开这些眼睛,确需要些筹划。”
“更棘手的是城门。平日看似你出入无碍,可一旦太子有心,只需一道口令,各处城门守卫便会收到密令,届时盘查之严,恐非寻常。”
这些初拾早有预料,这也是他需要韩修远帮忙的主要原因,否则单单两个跟踪者,他并非没有办法甩开。
“不过城门关卡,倒也不是铁板一块。”
“我能为你筹谋一套京县衙门勘合的假户籍文牒,连坊厢的户帖都配全,你再稍易容貌,便可瞒天过海。”
户籍历来由户部统辖,京县衙门具体经办。私造文书是重罪,更需打通层层关节。韩修远能说出此话,无异于坦言他在县衙乃至相关衙门里有人脉。
初拾心道,这小公爷的人脉这么强的么?
“或者,届时我安排一支可靠的商队,你混迹其中,借货物与人流遮掩,更不易惹眼……”
韩修远絮絮叨叨地说着计划,眉眼间满是跃跃欲试的亮光。看着他这般倾尽全力为自己奔走设想的模样,初拾心底不由感动,同时生出了或许这一次自己真的能逃出蓟京的希冀。
“小公爷——”初拾正色,郑重抱拳:“多谢。”
“哎,我也是为了自己,咱们这叫各取所需,盟友互助!你不必谢我。”
“还有,我们都是朋友了,你也别小公爷,小公爷地叫我了,叫我名字如何?”
初拾:“那我私下便叫你韩兄吧。”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
初拾再一次感慨,这世上明明有这么多爽朗真诚的好人,自己当初怎么就……偏偏撞上了最麻烦、最霸道的那一个。
门外忽传来侍从恭敬的唱喏声:“太子殿下到——”
文麟来了?!
初拾与韩修远俱是一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当即起身,自内室疾步而出。
来人果真是文麟,已步入院中。他目光在神色微绷的二人身上徐徐扫过,唇角弯起那抹惯常的温煦笑意:
“修远又来找初拾了?倒不曾想,你二人如今这般投契。”
韩修远嘿嘿笑道:“我与初拾兄一见如故,闲来无事便来凑个热闹,聊些闲话。倒是太子,今日怎会驾临京兆府?”
“我有事寻张大人商议公务,顺道过来看看初拾。修远,可否借一步,我与初拾说几句话。”
“方便,自然方便!”
韩修远连声应下,不敢多留,躬身告退时,偷偷给初拾递了个眼色,才快步走出了院子。
及至与初拾同入屋中,屏退左右,文麟那身端雅矜重的太子气度尽数散去。假装不经意地问:
“你和修远,倒是很相处得来。”
“是啊,你不是知道的,我们两都爱好武学,志趣相投,怎么,你不准我交朋友?”
因为“束缚”着初拾,文麟最害怕听到的就是与自由有关话题。
果不其然,他低声嘟囔了两句,讪讪道:“我哪里敢啊。”
初拾看顺利转移了话题,便道:“你来到底是什么事?”
文麟心道我一个太子视察,竟然还要被下官质问,嘴上却老老实实地说:
“我来问你,后日你休沐,有没有安排,若是没有,不如和我去郊外秋游?”
“好啊。”初拾随口应道。
“太好了!”文麟惊喜道:“实则这一日是文珩与他未婚妻出去游玩,只是文珩性子太过端庄,生怕单独与未婚妻出游会令对方拘谨不自在,便拉了我去,权当是友人间寻常的踏秋聚会。”
初拾心道:双人约会么?
不对不对不对,他立即摇头,李文珩和他未婚妻是正儿八经的情侣,自己跟文麟算什么。
“行了,我知道了。”
文麟喜不自禁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待文麟离开后,一个仆从匆匆走进衙署,往初拾手上塞了张纸条,他走到隐秘地点,打开一看:
上面是一个地点,落笔单字“韩”。
初拾心中有数,很快将纸条焚烧殆尽。
很快到了休沐日,两人乘坐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出城郊,一路行至湖畔。
已是九月时节,天高云淡,澄澈的蓝天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湖畔芦苇荡褪去了青绿,风一吹过,簌簌摇晃着,扬起漫天细碎的花絮。
文麟心情极佳,指向不远处的湖畔道:“哥哥,等会我们比试钓鱼可好?”
“你我打个赌,输了的一方,要答应赢的一方一件事。”
又想搞瑟瑟了是吧?
初拾眉眼一挑:“行。”
文麟顿时喜上眉梢:“那就这么说定了!”
话音刚落,便见远处尘土飞扬,又有几辆装饰精致的马车朝着湖边驶来,停在了他们的马车旁。
一个身影先行从马车上跳下,正是李文珩,他转身,朝着马车递出手臂,紧接着,一只属于女子的手掌扶在他手臂上,缓缓从车上下来。
待看清那女子容貌,初拾微微一惊。
他见过这女子,正是此前在城外见过的那人。怪不得当初见到她时觉得眼熟,当日在荣国公府和李文珩低声说话时见过。
“殿下,初拾兄——”
李文珩带着未婚妻向二人走来,那女子原本脸上含笑,但在看清初拾面容时,脸色也瞬间不自然了起来。
文麟将他二人神情看在眼底,若有所思。
等走近,李文珩向来温润的脸庞难得带上羞怯,对着初拾介绍道:“初拾兄,这是管平公府四千金,瑶儿,这是太子殿下的好友,京兆府少尹初拾大人。”
绍芷瑶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少尹大人安好。”
初拾慌忙回礼:“四姑娘好。”
文麟看出几人都有些害羞,主动开口道:“如此良辰美景,大家都别光站着了,让下人把东西都准备起来吧。”
二府的下人很快忙碌起来,四人则是沿着湖边的碎石小径慢慢踱步。
绍芷瑶不知道想着什么,垂着眸子,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玉佩流苏。
初拾也有些茫然,关于此前遇见过四姑娘这事,他不知道该不该提起,这个时代与上辈子不同,女子所受束缚更多,稍有不慎对于她可能都是打击。
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几番踌躇之下,他还是没提那件事。
文麟和李文珩说了会话,才发觉自己的同伴还未开过口,李文珩贴心地道:
“瑶儿,你想不想回去休息,还是再散会心?”
绍芷瑶摇摇头,轻声道:“我想在外面走一走。”
“好。”
恰逢对岸泊着一艘画舫,初拾道:“不如我们到湖上一游,还能偷闲垂钓。”
“好啊。”
众人没有异议,太子府的人早已打点妥当,船只洁净雅致,舱内陈设一应俱全。四人刚踏上船,此刻兴致正浓,无人愿入舱休息,皆立在船头甲板,任湖风拂面。
文麟蹲在船头整理钓鱼工具,指尖捻着鱼线细细理顺,偷偷看着一旁初拾,凑没人注意凑上去道:
“这便是我们的赌约了。”
初拾轻声一笑,压低嗓音,只容二人听见:“好。”
文麟眼眸瞬间亮起,似一腔好胜心爆发。
待四人都选定位置坐下,将竿抛出,天地一时安静下来。
李文珩性子温和,耐心亦是十足,奈何垂钓一道似乎与他缘分浅薄,鱼竿在秋水中静置许久,浮标也未见半分颤动。
文麟静坐水畔,姿仪无可挑剔,周身却自有一股储君临渊的凛然气度,莫说鱼儿,连水波仿佛都绕着他那方天地流转,收获自然寥寥,屈居末次。
而绍芷瑶似乎也心浮气躁,捅中鱼儿孤影成单。
如此一来,初拾顺理成章成了第一名。
四人在船上闲度了大半个时辰,才将船靠岸,将垂钓来的鱼儿送到附近庄园,命厨师烹饪制作美食。至于四人,则在庄内小憩。
初拾有所感应,拒绝了文麟的陪同,独自来到庄子花园池塘边上。
“少尹大人。”
一道清越嗓音自身后响起。
初拾抱拳:“四姑娘。”
绍芷瑶走近,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欲言又止。
初拾:“姑娘但说无妨,若是在下力所能及,必不推脱。”
绍芷瑶这才细声开口:“此前大人在郊外遇见我的事,能否莫要告诉文珩哥哥?”
“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只知闺中绣花、性子文静的姑娘,我……我却偏偏喜爱出门,看看山水野趣。我怕他知晓后,会觉得我性子跳脱,不够端庄,心中不喜。”
初拾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此事。他沉吟片刻,缓声道:
“四姑娘放心,此事我自会守口如瓶。只是,依在下所见,李兄并非迂腐古板之人。姑娘若寻得时机,亲自与他说明,我想,他必能理解。”
绍芷瑶低着头说:“我会向他说明的。”
初拾看着她的模样,知道她一时半会不会,可自己也不可能将她秘密告知他人,这个时代对女子条条框框甚多,稍有不慎便可能落人口实,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多谢大人体谅。”
绍芷瑶又福了一礼,这才转身,脚步略显匆匆地返回了女眷那头。
初拾望着她纤细的背影融入秋色,轻轻叹了口气,也扭头返回。
他回到院子时,文麟早已在门口等待多时,他挑着眉问。
“你和四姑娘说了什么?”
“怎么,这回你没叫人偷听?”
“哥哥何苦挖苦我,我不是叫人偷偷跟踪你,我是推测出来的。”
“那我还得夸你聪慧了。”两人斗着嘴,慢慢进了屋。
文麟张开双臂从身后环抱着他,不准他继续往前走。
“说,你们说了什么?”
“你这么聪明,自己猜啊。”
“嗯......猜不到!”
“好,你不够聪明。”
“那你告诉我嘛。”
“不告诉。”
“告诉我嘛!”
“不告诉。”
“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有大量感情戏放送,答应我,一定要看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