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番外二
九月末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温，透过铁丝网，洋洋洒洒的落在地面上。
沈墨言靠着生锈的栏杆，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看着不远处那个趴在围栏上、举着相机对准天空的少年。
乐奇。
比他低一届的学弟，摄影社团的骨干，在校园论坛里被称为爱鸟达人。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对着天空，镜头追着一群掠过的鸽子，嘴里念念有词，“往左一点……对，转个圈……漂亮！”
沈墨言没说话，只是看着。
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出金边，白色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一小截腰。
沈墨言移开视线，拧开一瓶冰红茶，喝了一口。
“沈墨言！”乐奇突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猜我刚才拍到什么了？”
“鸽子。”
“不对！”乐奇跑过来，把相机举到他面前，“你看！那只鸽子腿上有环！是信鸽！我居然拍到信鸽了！”
沈墨言低头看了一眼，确实，鸽子腿上有个金属环。但他没仔细看，因为乐奇凑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阳光的气息。
“嗯。”他应了一声，把冰红茶递过去，“喝水。”
乐奇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喝完了，他把瓶子往沈墨言手里一塞，又跑回围栏边，继续对着天空比划，“我想去那边的废弃水塔拍，那个角度肯定更好！”
沈墨言眉头微皱，“水塔？那个早就不用了，栏杆都锈了，不安全。”
“没事儿，我就站在边上拍，不往里走。”乐奇回头对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不是说过嘛，拍野生动物最重要的就是胆子大！”
“我说过？”
“上周社团聚餐你说的啊，喝多了说的。”乐奇眨眨眼，“你说你拍过最危险的一次是在悬崖边上蹲了三天，就为拍一只鹰。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跟你一样厉害。”
沈墨言沉默了。
那次拍摄是两年前的事了，他确实差点掉下去。但这话他没法说，说了这小子肯定更来劲。
“不一样。”他走过去，站在乐奇身边，“我有专业装备，有保护措施。你什么都没有。”
“我有你啊。”乐奇歪头看他，“你不是在这儿吗？”
沈墨言垂眸看着那张笑脸。
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水塔。
那是个废弃的建筑，六层楼高，顶层有个破旧的平台，确实能拍到很好的角度。但正如他所说，太危险了。
“别去。”他最后还是说。
乐奇撇撇嘴，但没有反驳。
他只是举起相机，对着沈墨言按了一张。
“干什么？”
“拍你啊。”乐奇低头翻看照片，“你皱眉的样子还挺帅的。”
沈墨言：“……”
下午五点半，太阳开始西斜。
乐奇收拾器材，沈墨言在旁边等着。走之前，乐奇又看了一眼水塔的方向。
“真的不能去吗？”
“不能。”
“那如果我……”乐奇凑近一步，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回来之后，请你吃一个月的小馄饨呢？”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沈墨言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侧头看着乐奇，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一个月不够。”
“两个月！”
“……”
“三个月！”乐奇咬牙，“不能再多了，我生活费有限！”
沈墨言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注意安全。”他说，“栏杆别靠，拍完就下来，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遵命！”乐奇敬了个礼，抱着相机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等我回来请你吃馄饨啊！”
沈墨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嘴角微微扬起，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傻。”他轻声说。
然后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在等。
等那个少年回来。
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沈墨言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摄影杂志，但半天没翻页。
窗外天色渐暗，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咯咯响。
他看了眼手机。
没有消息。
乐奇说过，拍完会给他发照片。
他又等了十分钟。
还是没有。
沈墨言皱了皱眉，发了一条微信过去，“拍完了？”
没有回复。
他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
依然没有回复。
他直接拨了电话。
关机。
沈墨言站起身，一种不安的感觉顺着脊柱往上爬。
他想起乐奇临走时说的水塔，想起那个废弃的建筑，想起锈蚀的栏杆，想起远处那片据说偶尔有盗猎者出没的山林。
盗猎者。
这个念头闪过，他再也坐不住了。
冲出宿舍的时候，他给保卫处打了电话，给乐奇的室友打了电话，给所有可能知道情况的人打了电话。
没有人知道。
他骑着车冲向那片废弃的区域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路崎岖，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晃。
他大声喊着乐奇的名字，嗓子喊哑了也没停。
一个小时后，他终于找到了那座水塔。
但乐奇不在那里。
水塔周围有凌乱的脚印，有被踩断的树枝，还有……一滩血。
沈墨言看着那滩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继续往前找，手脚并用，从斜坡滑下去，膝盖磕破了也不觉得疼。
最后，他在崖底找到了乐奇。
躺在草丛里，浑身是血，手里还紧紧抱着那台相机。
相机屏幕上，是最后一张照片，几个鬼祟的人影，正在搬运什么东西。
沈墨言跪在他身边，伸手去探他的呼吸。
没有。
心跳。
没有。
体温。
还是温的，但正在迅速流失。
“乐奇。”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乐奇，醒醒。”
少年安静地躺着，眼睛闭着，嘴角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笑意。
是拍到好照片时的那种笑。
沈墨言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
风很大，很冷，吹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只是抱着，一动不动。
后来有人来了，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
他被拉开，乐奇被抬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担架消失在夜色里。
乐奇的手垂下来，手指上还沾着快门键上磨出的茧子。
沈墨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
那个少年在社团招新摊位前，举着相机对他笑，“学长，我想加入摄影社，听说你是最厉害的！”
他说：“嗯。”
少年又说：“那我以后跟你混了，你教我拍照！”
他说：“好。”
少年又说：“学长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呗？”
他没说话。
但后来确实笑了很多次。
只对着这个人。
可现在，这个人不会笑了。
沈墨言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有人来拉他，他才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他只是说，“他拍到了盗猎者，相机里有证据。”
然后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做到了。”
葬礼之后的日子，沈墨言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他退了学，没回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半年。
半年里，他反复看乐奇拍过的那些照片。
山川，鸟兽，草木。
还有他。
很多很多的他。
食堂排队打饭的他，天台看日落的他，低头翻书的他，睡着的他。
每一张背后都有日期和备注，字迹潦草但认真：
“今天学长请我喝冰红茶。”
“今天学长皱眉了，好帅。”
“今天学长笑了！我拍到了！！！”
“今天学长说以后可以一直教我拍照，开心。”
“今天学长……”
沈墨言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
那是乐奇失踪那天拍的，在楼道的回廊里，他站在那里皱眉。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学长不让我去水塔，但我还是想去。回来请他吃三个月馄饨。他肯定会原谅我的。”
沈墨言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我没怪你。”
“你回来。”
“馄饨我请你。”
“一辈子也行。”
但没有人回应。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乐奇站在他面前，笑着对他挥手，“学长，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拍照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他追上去想抓住他，却扑了个空。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第七个月，有一天下午，门铃响了。
沈墨言没理。
门铃继续响。
他还是没理。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隔着一道门，听得不太真切：
“沈墨言是吧？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有正事。”
沈墨言不动。
外面的声音继续说，“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识乐奇吗？”
沈墨言猛地站起来，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但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
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终于开门了。”年轻人笑了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上一任的时空管理者，编号0713。你可以叫我十三。”
沈墨言皱眉，“什么时空管理者？”
“就是管时空的人。”十三说着，自顾自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你那个朋友乐奇，他的死不是意外，是因果链条被外力干扰的结果。”
“盗猎者只是表象。”十三翘起二郎腿，“真正的根源，是更早之前的一次时空波动。简单说，有不该出现在那个时间点的人，导致了乐奇的死亡。”
“……”
“我知道你不信。”十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沈墨言，“看看这个。”
沈墨言接住，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乐奇站在天台上，对着镜头笑。
但那件衣服，是他坠崖那天穿的。
而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的轮廓，和眼前这个自称十三的人，一模一样。
“你也在那里？”沈墨言抬头。
“对。”十三点头，“我是去阻止那场事故的，但失败了。因果链条太强，我刚到就被弹开，只来得及拍下这张照片。”
“……”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接班人。”十三说，“时空管理者这个岗位，本来该由我来平衡那段因果，但我发现我的能力不够。我需要一个意志足够强、执念足够深的人。”
他看着沈墨言，“你就是那个人。”
沈墨言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他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成为那个什么管理者，就能……”
“能让他回来。”十三替他说完，“但不是现在。因果链条需要修复，时空节点需要对齐，可能几年，可能十几年。但最终，他会回到这个世界上。”
“以什么身份？”
“不一定。可能是人，可能是动物，可能是任何形态。”十三耸耸肩，“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会记得你吗？不会。但他会本能地被你吸引。他的灵魂里刻着你的名字，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沈墨言又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乐奇对他笑的样子。
想起乐奇凑近他耳边说“请你吃三个月馄饨”。
想起乐奇坠崖后还抱着相机，手指上沾着快门茧子。
“我加入。”他说。
十三挑了挑眉，“这么快就想通了？”
“不是想通。”沈墨言抬头，“是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十三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行，够劲儿。”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泛黄的契约，“签字画押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新一任的时空管理者，编号9527。”
沈墨言接过笔。
签字前，他问了一句，“我会等多久？”
“不知道。”十三实话实说，“可能三年，可能三十年，可能一辈子。但你的时间会变得和常人不同，你等得起。”
沈墨言点点头。
笔尖落下。
签完最后一笔，他突然觉得周围的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被压缩了。
“恭喜入职。”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要管的事情很多，慢慢学。第一个任务，去监控那条因果链，确保乐奇转世后的安全。”
沈墨言抬头，“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十三摇头，“但总有一天会出现的。你只需要等着，然后，找到他。”
沈墨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如果是动物呢？也能找到吗？”
十三笑了，“怎么，怕他变成猫你就不认了？”
沈墨言没说话。
但眼神很认真。
十三收敛笑意，正色道，“无论他变成什么，你都会认出来的。”
沈墨言垂眸。
半晌，他轻声说，“好。”
十三离开后，沈墨言站在窗前。
“等我。”
“不管变成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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