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天色已晚,窗外漂亮的蓝调天空消失,浓郁而孤寂的深黑铺陈开,点缀着细碎的光闪。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欢声笑语,静得可怕。陶真一个人在家,没有吃晚饭,抱着腿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不远处,感觉自己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下一刻就会被黑夜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床头柜上的手机骤然响了起来。
陶真浑身一震,以为是祝闻声给自己打来的电话,下意识地接了起来,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经理和几个员工说话的声音。
他一愣,忍不住抬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钊的声音适时传出:“喂?陶小真,你哥回去了吗?”
陶真的心脏瞬间沉了下去,感觉赵钊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时间已经过了凌晨,可祝闻声到现在都还没出现。
他的胸口涌起一阵难过,忍不住垂下眼:“没有。我都不知道他今天晚上会不会再过来找我了……”
“呼,放心吧,他等一下肯定会过去找你的,不用谢我。”
不知为何,赵钊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感叹,甚至还夹着一些兴奋的笑意,“趁着他还没到,钊哥先给你打一剂预防针,等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太震惊,知道吗?”
陶真不解:“啊?”
赵钊却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你仔细想一想,你哥这么多年来生人勿近的,他到底最有可能会喜欢谁,会爱上谁?哎,你们俩要把握一下这个机会……”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
陶真一脸茫然,还没来得及问赵钊到底什么意思,他便自顾自地将电话挂断了。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门外响起了一串足音。陶真就判断出来人是祝闻声,下意识地想跟从前一样跳下床过去迎接,却又想起昨天晚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就走的行为,猛地停住了脚步,有些赌气。
想了几秒,陶真一骨碌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伪装成一副已经睡着的样子,只留出一条小小的缝隙观察外面。
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近,卧室的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在门口站定,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陶真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感觉短短的几分钟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鼻尖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情不自禁地胡思乱想。
——现在才到家,祝闻声之前去干什么了?又去见昨天的那个女孩了吗?
——祝闻声今天会进房间吗?还是打算彻底跟自己切割、划清界限了?
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被子里太闷还是因为太紧张,陶真几乎快喘不上气了,就在他即将按捺不住地坐起身时,门口的祝闻声终于动了。
青年抬脚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门,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床边,沉默着坐了下来。
陶真的眼前瞬间暗了,明明根本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却莫名地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尤其是在看见他紧绷的指尖时,更是能敏锐地意识到,此刻的祝闻声,似乎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非要形容的话,以往祝闻声站在他身边的时候,总是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将他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欺负。
可此刻的祝闻声,却自己变成了那只虎视眈眈的猛兽,时刻觊觎着他,仿佛在思考着到底要怎样将他吞吃入腹。
陶真一瞬间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身子细微地一抖,下一刻便感觉眼前一亮,罩在头顶的被子被揭开。
祝闻声粗粝、带着点老茧的大手细细地摩挲着他脸上柔嫩滚烫的皮肤,抚去他鼻尖微潮的汗珠。声音温和而低哑:
“还要继续装睡吗,宝贝?”
最后一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阻碍消失,落在脸上的视线滚烫灼热,仿佛要将皮肤都烧穿似的。陶真的眼睫不自觉地颤了两下,指尖绷紧,还没想好到底该作何反应,便听身侧的祝闻声又道:
“没什么话,想跟哥哥说吗?”
“……”
被戳穿装睡的尴尬,从昨天晚上累积到今天的委屈、烦躁,和一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情绪混杂在一起,顿时席卷了心头。
陶真在一瞬间红了眼眶,翻身坐了起来,委屈巴巴地望着面前的祝闻声:“你想要我跟你说什么?”
从校门口的女孩,到餐桌上说自己单恋,再到昨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桩桩件件,似乎都预兆着祝闻声即将离他而去,即将收回对他的所有宠爱,他还能说什么?
陶真鼻尖酸涩,眼泪啪塔啪塔地滚了下来,像只色厉内荏的猫崽子似的,抬脚就踹祝闻声的大腿:
“既然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就去对她好吧!反正我也只是你弟弟,比不上你以后的老婆,我、我以后,不需要你管了……”
少年这一踹用了挺大的力气,可祝闻声却轻而易举地用大掌接住了他冰凉的小脚。
粗粝的掌心缓缓从少年纤白的足弓滑到浅粉的脚趾,牢牢地捏紧,滚烫的温度几乎令人想逃:“不需要我管?”
“不需要我管,那你想要谁来管你?”
青年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双眸中酝酿着隐忍的风暴,周身萦绕着一股沉郁的气息,仿佛暴风雨来前最后的宁静,“你从小到大的每双袜子、每条内|裤,每件衣服都是我挑的,都是我替你穿的……你在外面包|养的人,会愿意为你做这些事情吗?”
“他们会有我做得好吗?”
“……???”
陶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我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他却感觉自己的脚腕被祝闻声的大手轻轻一带,整个人扑进了一个宽厚灼热的怀抱。
“赵钊和我说的,但我不相信他的话。”祝闻声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又低又哑,“她只是你的同学,来这里兼职,你帮她出头……”
“你从来没有想过包|养她,是不是?”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朦胧的月色。向来强大、冷漠、好像无所不能的青年却在此刻低下了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卑微的乞求,好像下一秒就会红了眼眶。
陶真怔愣在原地不动了,仿佛看见了昨天晚上的自己。脑海中闪过方才赵钊说的那些话,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似乎有什么深深隐埋在心底的东西蠢蠢欲动、即将破土而出。
如果,只是说如果。
祝闻声此时此刻的反应这么大,是因为喜欢的那个人,单恋的那个人,最爱的那个人,是他呢?
陶真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点头称是,可鬼使神差地,他缓缓开囗:“……谁说我没有想过?”
“也不一定要包|养,我可以和她正常在一起,”少年心跳如擂鼓,仰起脸望向祝闻声,“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都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不也要去追吗?凭什么管我?”
“……”
空气在一瞬间陷入了死寂。祝闻声怔住,好似一尊雕塑僵在原地,那只握住少年脚踝的大掌骨节变得极为苍白。
他的唇瓣动了动,极为艰涩地开口:“我……”
陶真的心脏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手指死死地抓住身下的床单,一边将自己的脚踝从祝闻声的手心里抽出来,一边往后退,往柴堆里添了最后一把火:
“我只是你的弟弟,又不是你的老婆。天底下没有哥哥管弟弟谈不谈恋爱的道理——”
“轰”地一下,灼烈的火焰在瞬间窜到了顶点。
祝闻声仿佛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底猩红地抬手扣住了陶真的腰,猛地将他拉回了怀里,狠狠地堵住了他不停张合的唇瓣。
两人的身躯紧紧地贴在一起,凌乱灼热的呼吸交织,唇舌也与彼此密不可分地交缠着。
不同于以往小时候那样蜻蜓点水的晚安吻,陶真感觉自己几乎快要窒息了,祝闻声的吻极深极凶,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吃下去,碾过他的唇瓣又吮吻他的舌尖。氧气、津液,仿佛都要被攫取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吻终于结束。陶真浑身颤抖,连脊背都软了,只能用双手挂在祝闻声的后颈上,勉强维持着不掉下去。
“……哥哥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最爱的人就是你,一直都是你,”祝闻声的声音极哑,“我不只想做你哥哥,还想做你的丈夫。”
陶真双眼迷蒙,湿漉漉的眼睫上挂着泪珠,只靠着本能控诉:“那,那你之前为什么……”
“我知道我不该对我从小看到大的宝贝有非分之想,这样不好,所以不敢说,不敢想,也不敢像以前一样心无杂念地留在你身边,”祝闻声哽了一下,“宝贝,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
“求你了,看看哥哥……不要讨厌哥哥……”
话音未落,反应过来的陶真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努力直起身凑近祝闻声,在他的唇瓣上轻轻落下一吻:“……我才不会讨厌哥哥。”
“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了,我只想跟哥哥在一起。”
少年的眼角眉梢还挂着点被欺负过的泪珠,可唇角却微微翘了起来,小天使似的,轻而易举地扫空了祝闻声心中恐慌的阴霾,为他撒播下烂漫的阳光。
巨大的惊喜猛地砸了下来,美好得像是一戳就会碎的梦境。祝闻声怔在了原地,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真的吗?”
他有些仓促地挪开了视线:“可是……”陶真上一刻还在说不要他管了。
“我刚刚说的那些都是气话,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想过要跟别人在一起,更不可能去包|养什么人,”
少年仿佛猜到了他在担心什么,小小声地说,“我只不过是今天跟钊哥去酒吧的时候,替一个不小心惹上几个彪形大汉的店员说了几句话,而那人刚好是我以后同专业的同学,所以才跟她加了微信,钊哥也知道这些的。”
祝闻声原本正认认真真地听着,到最后视线却微微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赵钊知道?”
如果赵钊知道,为什么还要骗他陶真去包|养了人家?!
陶真身子一僵,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巴,连忙摇头否认:“不、不是,钊哥应该不知道。嗯,对,他不知道……”
祝闻声转过身,气势骤然占据了上风,眯起眸一字一顿地说:“陶、真。”
“……”
陶真在心里为赵钊默哀了两秒,还是毫不留情地将他卖了,“好吧,钊哥知道……但、但我觉得,钊哥其实也是好心!是我跟他抱怨说你可能会不爱我了,他才那么说的吧。”
“谁让你昨天突然说自己有喜欢的人的?我又不知道那个人是我,我肯定会难过;而且我哪里知道你是因为有非分之想、所以才不来找我的,我只知道我晚上在房间等了你半天,也没有听见你来跟我解释,哭了一整个晚上呢!”
陶真的语气有些夸张,说完就用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牢牢地盯着祝闻声,却没料到青年没吃他这一套,绷着一张俊脸将他翻了个身,顺便扒开了他的睡裤,动作一气呵成。
两年前被打屁|股的羞耻记忆瞬间冲上了脑海,陶真的脸蛋“唰”地一下红透了,拼了命地往前爬,可怜巴巴地求饶:“哥哥……唔!”
“啪”地一声脆响!
轻轻的一巴掌到底还是落了下来,不疼,但是极为丢人,被从小养大他的哥哥和新晋的恋人打屁股的刺激是双重的。
陶真羞愤欲死,像只小鸵鸟一样将脑袋埋进了被窝里,语气里充满怨念,说出来却跟撒娇一样:“你家|暴我……”
“叔叔不是说了吗,要把搓衣板传给儿媳妇,”
祝闻声相当冷酷无情,又在少年饱满雪白的臀尖上轻轻地打了一下,“现在应该要传给我了。”
陶真睁大了眼,一时间竟然没法反驳。然而,正在他气呼呼、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回怼祝闻声的时候,却又看见居高临上的青年敛起了眼。
他微微一怔,几乎瞬间从青年的神色中读出了他的愧疚和自责,刚刚那点微不足道的生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翻了个身凑到祝闻声面前,刻意道:“怎么,一块搓衣板还不够呀?”
被他这么一逗,祝闻声脸上的冰冷神色似乎也渐渐融化了,他垂下眸,温柔地看向陶真,低声说:“不是。我只是觉得……”
他只是觉得抱歉。
陶大俊和林曼妙放心地将陶真交到身边,可他却监守自盗,将陶真引入歧途。
陶真或许还没有长大,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爱情,只是因为害怕与哥哥分离,所以才会盲目地将依赖当成爱.…..
“祝闻声。”
陶真忽然开口。祝闻声一顿,攥紧的掌心骤松,看见少年清亮而坚定的眸子:“对不起,我有点笨,比你慢了好多才发现,我喜欢你。”
“不是家人之间的喜欢,而是爱人之间的喜欢。”
的确。
陶真从小就在祝闻声的呵护下长大,像个未成年的小孩。可是他现在已经十八岁,即使还没怎么和这个世界交过手,却有一颗稚拙热烈的真心,再过无数年也不会融化。
他猜,从在掌心写下“祝闻声”这三个字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带领他找到了自己的一生所爱。
“……宝贝,”祝闻声半晌才轻叹了一口气,紧紧地将陶真拥入怀中,低声重复了一遍曾经许下的愿望,“哥哥只要,永远能陪在你身边就好。”
陶真也弯起眼:“嗯,我也永远陪在哥哥身边。”
两人在朦胧的夜色中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与两年前一样,却似乎又多了些不同的东西。
四周的空气在不知不觉之中热了起来,两人保持着的姿势略有些暧昧。陶真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裤腰带还松着、裤子还挂在大腿弯上,难以想象自己刚刚以这样的姿态说了半天情话,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
但就在陶真红着脸拼命拉裤带的时候,却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背覆上了一只略微粗粝、带着老茧的修长大掌。
他一怔,抬头望去,却见冷峻青年的眉眼微抬,似乎泛着点潮湿的欲望。
迟钝如陶真,骤然生出了一种敏锐的、动物般的直觉。
两年前曾不小心觑见过的电影画面早就已经变得很朦胧了,可此刻却又忽然在脑海中浮现出来,还替换掉了其中的两位主角。
“……哥哥,”陶真的脸蛋涨红,心咯噔一跳,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你、你不是说,没有看过吗?”
祝闻声重新握住他的脚踝,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嗯,的确没看过。”
“但是,梦见过。”
“……”
……
赵钊严肃地辞退了那几个在背后嚼舌根的员工,同时给经理以及无辜躺枪的秦悦可加以补偿,折腾了一整天,忙得眼睛都没合,总算将这件事情搞定了。
他松了一口气,抓紧时间给祝闻声打了个电话,想看看事情到底怎么样了,却发现自己已经躺进了黑名单。
赵钊两眼一黑,险些吐血,却也料到早会如此,在下一刻拨给了陶真。
电话刚接起,他就立刻向陶真告状,控诉完祝闻声此人的恶劣行为,便听那头的青年浅笑了一声:“差点忘了,宝贝还没把你拉黑。”
赵钊:“……”
愤怒的月老同志直接杀进了陶家,很干脆地赖在地上不走了,最后被祝闻声用一辆跑车当“见证礼物”,高高兴兴地打发走了。
不过,另外一头的陶大俊和林曼妙两人,显然是没有赵钊这么好打发的。
在与他们正式坦白这件事之前,陶真紧张得要命,祝闻声也罕见地有些失眠。
两人这段时间在网上搜索了不少资料,包括影视资料和文学作品。其中,主角向父母坦白的这一环节,结果都相当惨烈——通常都是棒打鸳鸯和落跑新娘。
陶真看得腿肚子都软了,祝闻声也抿紧了唇。
但不管如何,他们都想和父母说清楚,想得到父母的祝福。
于是,正式坦白这天,两人难得的穿了正装,恭恭敬敬、一本正经地走到陶大俊和林曼妙身前,一字一句地坦白了对彼此的心意。
屋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陶真和祝闻声都不太敢抬头看他们的表情,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听到陶大俊小心翼翼地提问:“那什么,所以,你们是,这段时间刚刚才在一起?”
″……″
陶真和祝闻声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如出一辙的茫然:“是啊。”
“难怪搞这么正式,”林曼妙叹了口气,添了一句,“我跟你爸还以为,你们俩从高中那会就在一块了,只不过是一直瞒着我俩呢。”
陶真和祝闻声愣在原地,俱忍不住笑了。
陶大俊和林曼妙也没忍住勾起了唇角。
那天,祝闻声说自己在单恋陶真,他们还以为小情侣在玩什么情趣,心照不宣地没有拆穿。没想到,这俩孩子竟然还以为他们会不同意。
怎么会不同意呢。
缘分是天注定的,冥冥之中,一切从陶真看见南城照片的那一刻就已经谱写好了。
也许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拿到的剧本不一样,可最终走上的,也是同一条道路。
七岁的祝闻声牵着六岁的陶真,在寒风凛冽的冬天将他带回了家。
从此以后的每个春夏秋冬,他们都会在一起,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