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if线五
一天下午,临近下班时开始下雨,老师让实习生提前下班。
陶树站在窗边收拾背包,雨水顺着眼前的玻璃滑下蜿蜒的湿痕,像一条条轨道一样彼此交错覆盖。
乘电梯下楼,陶树纠结是直接打车回家,还是冒雨骑车回去。反正路途不远,他骑快点就淋不了多久。
推门从楼里出来,却看到站在大门旁的蔺逢青。
男人稍稍斜靠在柱旁,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
他身量高,气场太强,不管是谁路过都很难不注意到,陶树一眼就看到了他,目露意外。
蔺逢青也朝他走来,撑开伞,长臂松松揽住他的肩膀走进雨里。
陶树被人护着坐进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的车里,车内空间很大,陶树十分茫然。
蔺逢青问他自行车停在哪。
陶树说了位置,蔺逢青又撑伞走了。
没几分钟,男人单手将他的自行车折迭好放进后备箱,收了伞,大步走过来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雨声。
蔺逢青一坐进来,原本宽敞的车内空间忽然变得拥挤,似乎连氧气也稀少了。
密闭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与身体的热度开始无形交融。
蔺逢青淋了些雨,头发和衣服有点湿,颈后和手臂上也挂着水珠,陶树坐在副驾,看到旁边有毛巾,拿过来递给他。
蔺逢青抬眸看他一眼,接过,很随意地在身上乱擦了两下。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有些地方还没擦到,就把毛巾塞到一边。
他总是话很少,一句话也不打算解释,系上安全带就准备开车出发。
陶树还满肚子疑惑呢,忍不住按住的他的手臂。
指腹贴在青筋微起的小臂上,比想象的还硬,那片皮肤明明淋了雨也比陶树的体温高。
“你哪来的车。”陶树歪着脑袋看他,轻声问。
“去年买的,我的。”蔺逢青偏头和他对视一眼,收回了要开车的手,陶树也很快收回手指。
“你有钱买车吗?”陶树皱起眉,很困惑,“你之前不是,连一件上衣都没有吗?”
蔺逢青沉静的眼中也泛起一丝疑惑,语气仍旧平静:“有钱,也有衣服。”
他又解释:“我有在人类社会生活的身份和工作。”
陶树缓缓睁大了眼睛:“那你干嘛一直住在我家里不走?”
他一直以为蔺逢青不愿意离开,宁愿每天帮他做各种家务都要留下来,是因为不适应人类社会,无处可去。
原来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他想错了?
陶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看着蔺逢青。
他这时才观察到蔺逢青的眼睛是棕色的,但因为鼻梁与眉骨高,阴影重,所以显得眸色偏深,让他平时没有注意到。
那双眼睛这时直直地盯着他,似乎有躲闪的想法,但并没有那样做。
沉默几秒钟后,蔺逢青开口:“我想让你做我的伴侣。”
男人态度严肃地说:“我在向你求偶。”
“……”
陶树第一反应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第二反应是去摸门的开关,他想跑。摸到了,心里踏实一点,也冷静了一点。
陶树保持着不动,和蔺逢青对视好久,等着对方告诉他这是在开玩笑。
但没有,蔺逢青显然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始终一本正经地、直勾勾地盯着他。
陶树渐渐明白蔺逢青是认真的。
他这时才开始震惊,身体忍不住后仰,却发现后背早已经靠上车门,退无可退。
陶树只好用手指紧张地抓紧了身前的背包。
这副模样落在蔺逢青眼里,像只被狩猎者盯上,自知死路一条而浑身炸毛的小兽。
“这也,太突然了,”陶树声音有点抖,狐疑地看着蔺逢青,“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
蔺逢青皱眉否认。
他意识到自己吓住了人类,肢体变得有些僵硬,他不想自己再有任何动作使人类受到更多惊吓。
蔺逢青说完这句,不再出声,车里一时十分静默。
两人无声对视,蔺逢青的目光像被钉在陶树身上,又沉又重。
陶树受不了先移开视线:“不可能的。”
他喉间吞咽了一下,觑着蔺逢青,小声:“我们物种都不一样,我不可能做你的伴侣。”
他以为蔺逢青会反驳,会坚持己见,最起码也会说点什么。
但对方还是什么也不说,连一个点头或者摇头都没有,只是沉默片刻后,目视前方发动了车。
雨刷刮走玻璃上的雨水,视野在清晰和模糊间交错,车辆平稳开在路上。
蔺逢青示意了一下后座:“我今天学了蛋挞,来的路上顺带买了食材,回家做给你吃?”
“蛋挞?好啊。”
陶树往后面看一眼,看到超市的购物袋,习惯性地应。
应完,他忽然反应过来,默默把脸扭向车窗,假装观察上面乱七八糟的雨珠。
蔺逢青在红灯时转头看他一眼,只看到了人类变得通红的一只耳朵。
……
原来,蔺逢青每天帮他洗衣服做饭,像保姆一样照顾他是向他求偶的表现。
陶树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因为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蔺逢青的照顾腐蚀了。
蔺逢青学习能力太强,做的每一道菜都精准踩上陶树的喜好,陶树的嘴巴都让他养刁了,连自己做的菜都快不爱吃了。
蔺逢青的记性也特别好,哪一件衣服该怎么洗,怎么收纳,他只要见过一次,就比陶树自己记得还清楚。
一次两次帮陶树做,陶树还会不好意思,次数多了,陶树什么都不用操心就有现成的干净衣服穿,真的很难不堕落。
他本来就不是勤快的人。
在家里,这些琐事都有爸爸妈妈和住家阿姨替他操心,自己在外生活虽然也能自理,但一旦享受了被照顾的待遇,被宠惯了的小少爷本质很快就能浮现出来。
那次在车上的谈话,陶树回家后一直很想找个机会再严肃地和蔺逢青谈一谈,想狠狠心再次明确告知对方他们不可能在一起,让对方离开。
但蔺逢青对付他也有招数。
每次陶树深思熟虑后提出想坐下来聊一聊时,蔺逢青就变回小白狗,仰着脑袋,亮着眼睛,又乖又听话地望着他。
陶树顿时就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
也怪他自己不争气。
每次回到家,蔺逢青给他做一桌子好吃的菜,他就抵挡不住诱惑,连一句“不吃”都讲不出来。
他总是一边吃一边想,吃人嘴软,今天赶人不合适,下次吧。
下次又下次,不知不觉,陶树的实习都快结束了。
最后一个周五晚上,老师请客,带着即将离开的几个实习生一起聚餐。
聚餐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陶树打车回家。
他吃饭期间喝了些酒,脑袋晕晕的,开车的司机可能也有些着急,开得很快,剎车也踩得快,搞得陶树有点想吐。
快到小区附近时,陶树提前下了车。
他散散步,吹吹风,就当消食了。
这时刚刚过十点钟,公园已经关门了,公园的旁边有人行道和骑行道,这时已经没什么人了。
这一段路绿化做得很好,淡黄色的路灯照亮葱绿的花草树丛,夏夜很静谧,能听到草丛里虫子的叫声。
前方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男生也在步行,所以陶树并不觉得害怕。
他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枝叶摩擦的声响,有一棵树在男生经过时忽然剧烈摆动。
那种幅度和声响,陶树一时以为有人在偷偷砍树。
他皱眉加快步伐,想过去看看,最靠近路边的草丛忽然被几根粗壮的树枝破开,那些树枝像是有生命一般,径直朝男生袭去,缠住男生的腰和腿,迅速将男生拖进草丛里。
男生发出惨叫,被碰断的枝叶草屑落了一地。
陶树不假思索地拔腿奔去,他看到那棵突然活了的树从树身中间多了条缝隙,缝隙大开,居然变成一张长满獠牙的枯黄巨口,树枝正将哭叫挣扎的男生往巨口中送去。
陶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忽然被一阵力量送出几米远,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从他身后掠过,带起一阵强风冲向树妖。
白色身影发出饱含震慑意味的低吼,陶树认出那居然是一头体型两米多长的巨大白狼。
白狼周身毛发浮动,雪白在夜里十分显眼,像是发着淡淡的光。
它用两爪轻松撕裂了树妖的巨口,树妖浑身震颤,发出刺耳的惨叫,缠住男生的树枝忽然变得绵软无力,被吓晕的男生软倒在草地上。
树妖受了伤,疼得枝叶蜷缩,不断颤抖,发出细碎而诡异的窸窣声。
陶树呆愣在原地,又被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几个会发光的透明小人吸引视线。
那些小人似乎分工十分明确。
一只拿出一个口袋,将那么大一棵树妖装了进去,吵人的枝叶抖动声总算消失了。
其他几只小人飞到那个男生身边,合力将他搬到路边的座椅上,又在他头顶转了转,男生惨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红润,他也不再紧咬牙关,神情安稳得像是暂时睡着了一样。
还有一只小人远远和陶树对视了一眼,它似乎准备向陶树飞来,但白狼动了动,身形拦在小人面前。
它们说了什么,小人转而去收拾被破坏的草丛,忙着将一切恢复原样。
白狼则抖一抖浑身的毛,将粘在上面的泥土和树叶抖干净,转身朝陶树走来。
陶树被眼前一切新奇的景象迷晕了眼,等看到白狼直直朝自己走来,才意识到他或许应该逃跑。
白狼不会是来找他灭口的吧?
陶树后退两步,扭头就往反方向跑,还没跑出两步,差点迎面撞白狼身上。
白狼像是直接瞬间移动到他面前。
陶树被吓得不行,脸都白了,一阵清润的风忽然抚过。
眼前庞大的身躯陡然变低,白狼居然变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小白狗。
“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掉落在地,陶树低头一看,是他买来用来遛小白狗的牵引绳。
“……”
“是我。”小白狗仰着脸,圆圆的眼睛在路灯下呈现出金黄色,瞬间又变回棕色,像是陶树的错觉。
陶树腿有点软,向后踉了一下:“宝……不是,蔺逢青?”
“嗯。”小白狗向前走几步,像是安抚,又像是讨好,用脸不断轻蹭陶树的小腿。
陶树疯狂的心跳总算有了缓和下来的趋势,他大松一口气,慢慢蹲下来。
手掌摸到小白狗毛茸茸的脑袋,又摸摸敦实的身子,感受暖融融的体温,心里顿时变得踏实。
“要吓死我了。”他低声地嘟囔。
小白狗蹭了蹭他的掌心,伸出舌头轻轻地舔,示意他不用害怕。
它又把牵引绳咬起来,叼给陶树,喉间发出蔺逢青的声音:“走吧,回家吧。”
“……”
陶树慢吞吞把牵引绳套在小狗脖子上,他还有些发懵,问:“干嘛不变成人一起走?”
自从知道小白狗能变成人后,他就再也不用这个牵引绳了。
小白狗根本不用遛。
“出来的急,没穿上衣。”小白狗说。
“……哦。”
陶树起身,牵着小白狗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一人一狗的身影被路灯拉长。
“刚才那些,到底是怎么回事?”陶树心有余悸地问。
“那只树妖想吃人提升修为,我负责阻止这种事。”
“真的是树妖?我以为你是一只小狗妖是件很小众的事,这个世界难道真的有很多妖怪吗?”
一路上,陶树问了很多问题,蔺逢青也回答了很多问题。
短短不到一个小时,陶树接收了太多的新知识,整个世界观都被撼动重塑。
到家门口时,陶树的大脑还浑浑噩噩,他真的有点累了。
小白狗站在他脚边,仰头看他:“你看到了,我不是狗,其实是狼。”
陶树垂着眼看他,无力地说:“连你是妖我都接受了,是狼是狗有什么区别。”
他仰天叹气:“这个世界好复杂。”
准备开门时,陶树忽然又心生警惕,他往后退出一步,眯起眼睛盯着小白狗:“你是真的吧?不会是一只狡猾的狼妖变成我的宝宝的样子来骗我吧?”
小白狗沉默了一瞬。
牵引绳忽然一松,掉在地上,小白狗变成蔺逢青的模样。
男人当真赤裸着上身,结实的肌肉在月光下泛起光泽,他站在陶树面前,垂下眼牢牢地看着陶树。
陶树竟然从里面读出了温柔的安抚意味。
他连忙往周围检查。
好在时间太晚了,远处漆黑一片,没什么人出现。
“好,好了,我知道是你了,”陶树动作有些忙乱地开了大门,轻轻把蔺逢青往里推,“快点进去吧你。”
大门关上后,陶树走在蔺逢青后面,抬眼去看对方高大健壮的背影。
明明一开始,他是看在小白狗的份上才让蔺逢青留下的。
但从什么时候起,人形变得比小白狗更能让他感到信任和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