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裴炎年后要进裴氏,裴泰就在年后举办了场宴会，看上去就像是在给小儿子造势一样。
宴会规模不小。
大概都还是放假期间，加上宴会是偏娱乐性质的,来参加宴会的人并不少。
就像关家,一家六口除了关见山,其他人都来了。
当然秦素溪等人也有不放心沈雎的意思,想一起带沈雎出来散散心。
裴家老宅的风格与和苑偏园林风的构建不同，更偏向上世纪欧式风,据说这地方之前是某租界，后来被裴家把地皮给买了下来，重新修整了一番。
变动的地方不算多,至少外部建筑都没有大改。
所以这里边的风格还是非常有特色的。
很多第一次受邀来这里的人都喜欢逛逛参观一下。
秦素溪也想叫侍者带着沈雎去转一圈。
但这会儿侍者都在忙，她没能叫到人。
倒是沈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班长？”
沈雎很有些诧异：“你怎么......”
唐悦心也看到了沈雎，走过来打了声招呼：“临时工，来这里半天就能挣一千。”
沈雎“哇”了一声：“给好多啊。”
唐悦心一顿，看了沈雎一眼。
随即笑了一下。
“是啊，给好多呢。”
唐悦心：“你有什么想喝的吗，我去给你拿,不过小朋友不要喝酒哦。”
“什么小朋友啊。”
沈雎不好意思笑道：“我不是小朋友了。”
唐悦心耸了耸肩。
可能是沈雎这张脸太迷惑人了，她就是觉得沈雎还小诶。
像是可爱的小朋友。
想疼一下的那种感觉。
软软的。
但经常又像是披着刺猬皮的小刺猬。
不过刺猬皮也软软的，但大概沈雎并不清楚这一点。
沈雎说他没有什么想喝的，唐悦心倒也干脆。
“好吧,那我去工作了,拜拜。”
“拜拜，班长。”
大概是遇到了熟悉的人，有些发霉的小蘑菇看上去明朗了一些，不再像无意识尾随一样,只知道跟在秦素溪身后转悠。
沈雎转着脑袋看向周围。
秦素溪拍了拍沈雎后背：“要不要出去转转？”
宴会上人多，待着可能有些烦。
沈雎嗯了一声。
秦素溪就想陪着沈雎一起。
结果才没走几步，又碰到了认识的人，只能停下来闲聊几句。
没办法，这种场合碰到认识人的概率太大了。
就像关励锋和关沐尧也早早就被“拖住”了一样，才刚到宴会场，就有人端着酒杯立即涌了过来，秦素溪可是好不容易几次脱身，陪在沈雎身边。
但眼下这个上来说话的和秦素溪关系还不错，而且有一段时间没见，秦素溪一时半会儿被绊住了脚步。
沈雎在旁边低声道：“妈妈，我自己出去转转吧。”
秦素溪立即看向沈雎：“你自己？”
“嗯，我想自己去转转。”
秦素溪仔细看了看沈雎，发现沈雎并没有勉强的意思，便点头说了声好，要不然她怕自己带着沈雎，都走不出宴会厅。
............
裴家老宅很大，好像比和苑还大一些。
不过也可能是错觉，因为比起和苑的园林布景，这里明显要更显得“疏朗”一些，空间看上去比较开阔。
比起在宴会厅里面，沈雎确实更愿意出来逛逛。
更何况这场宴会裴哥好像比在年会上还要忙，沈雎连跟裴炎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只远远看了一眼，都没能去靠近一些。
关励锋和关沐尧也有事，一出现就被围了起来。
秦素溪也有事，碰到了好多朋友。
关沐霖也是，没多久就被冒出来的裴皓川给揪走了，现在也不知道跟裴皓川两个人去了哪里——
“关沐霖，你什么意思啊？”
咦？
前面传来裴皓川的声音，沈雎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站的位置正好是拐角处，能看到关沐霖和裴皓川，但关沐霖和裴皓川看不到他。
沈雎有些犹豫要不要转身离开。
正好又听到裴皓川开口道：
“你才和我出来没多久，干嘛又急着回去！”
裴皓川的声音气冲冲的，又仿佛有些委屈：“之前还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看你就是在敷衍我，要不然我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候，你干嘛总想着要回去找沈雎？你没发现你特别在意沈雎吗？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沐霖，你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喜欢关沈雎？！”
平地一声雷。
惊得沈雎和996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关沐霖大概也被震撼住了。
几秒后才开口道：“你想哪去了......”
“那你不喜欢关沈雎？”
“喜欢。”
“你看你——”
关沐霖似乎有些头疼，又立即开口打断道：“但我对沈雎的喜欢，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虽然我只比他出生早半个小时，但也比他大，而且我们都在一个户口上，你在想什么啊，家庭关系上我可是他二哥，我喜欢我弟弟怎么了，不可以吗？倒是你，裴皓川，你把我叫出来为什么不拉着沈雎一起？”
“他难道不是你朋友？”
裴皓川：“............”
沈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裴皓川啧了一声，像是有些不耐烦。
但还是开口道：“我那不是——不是想和你单独聊聊嘛。”
关沐霖似乎在“逼视”裴皓川。
裴皓川又啧了一声。
“好吧，我承认。”
“虽然最开始我对沈雎是有些偏见，但后面相处，我发现他这人还行，还有韩乘风，那小子嘴巴的确欠抽，但熟悉了之后也还可以，总之，按照韩乘风说的，都是一起补课的情分了，还一起出去玩，一起吃饭那么多次，我要是真对沈雎有什么意见，肯定连靠近都不愿意靠近他的，为了你也不行。”
“............”
“不过，要是你强制我，那我没准儿还是会答应——”
“打住，你可闭嘴吧你。”
两人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沈雎已经慢慢后退了。
喜欢他。
关沐霖说喜欢他，拿他当弟弟。
裴皓川也拿他当朋友。
还有秦素溪，关励锋，关沐尧，关见山，他的妈妈，爸爸，大哥，爷爷，他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们的关心呢。
他们也喜欢他的吧。
沈雎从来不敢深想这个问题。
因为欢喜之下必定隐藏着难过。
他只能自欺欺人。
控制自己，让自己不要去想。
别想了。
事情就不会更糟糕，也不会更令人难过。
然而事实早就摆在眼前。
他早已无法忽略家人对他的关怀了。
也是真的在这里感受到了“家”的存在。
可现在。
沈雎快速逃离了那里。
996：【宿主......你哭了吗？】
沈雎抿着嘴唇：【没有。】
【可我......我要哭了哇——】
【............】
996抽抽噎噎：【我是坏蛋吗。】
【996哥......】
996嗷一嗓子：【这破任务！我早就想说不想做了！！】
【干脆让我去恢复出厂设置好了！】
沈雎没想到自己还要安慰996，他镇定了下，让996坚强一些。
996：【坚强不了一点儿！】
【一个破败的你和一个破败的我，要怎么坚强啊呜呜......】
虽然很不合时宜。
但沈雎很想问996到底又瞎看了什么东西。
不过不得不说，被996这么一搅和，沈雎心情多少平复了下。
他揉了揉眼睛，抬起头。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这是哪里啊。
沈雎左右看了看。
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白色的三层小楼，小楼旁边还有个玻璃花房。
不知道里面有人吗。
他有些迷路。
也许过去可以问下。
不过走近了之后才发现小楼似乎锁着门，里面大概率也没有人。
沈雎不由得将目光又投向了花房。
花房倒是开着的。
里面竟然有好多仙人掌。
各式各样的仙人掌，有些圆滚滚的，还挺可爱。
沈雎下意识走进去。
虽然这地方好像偏僻了些，但这里面的花应该有人时常在照料。
就连仙人掌也在好好修剪。
沈雎弯腰看这些仙人掌，还抬手摸了摸。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干什么？”
“嘶——”
沈雎惊了一下，手指扎在了一颗仙人掌的刺上，那颗刺还挺尖，沈雎指肚瞬间就被刺破了，一滴血流了下来，滴进了仙人掌的土里。
顾不得流血的手指，沈雎连忙转过身。
一转身就又惊了一下，因为在他身后站着的竟然是裴泰，裴家的家主，裴炎的父亲？
沈雎没和裴泰接触过。
也就是参加宴会的时候远远看了眼。
但也足够他认出裴泰来。
不过裴泰不一定认识他——
“关家的是吗。”
“啊，是。”
沈雎站直了身体，有些紧张和无措。
他没想到裴泰竟然认识他的样子。
先前是在宴会场上，距离也远，而现在则是在花房里，花房地方不大，还只有沈雎和裴泰两个，距离更近了，沈雎能更清楚看到裴泰的面貌。
他想着，裴哥大概只有三分像他父亲。
裴泰的面容是有些严肃的，看上去不苟言笑，能看得出大概做过保养，但六十多岁的年纪，到底是年龄到了，脸上的皮肤还是有些松垮和下垂，尤其是嘴角两边的纹路，有些明显，看上去更显得难以接近，头发应该是染过后的，是黑色的，不过可能距离染的时间有些长了，已经能看到白色的发丝。
给沈雎一种不服老的感觉。
总体而言，对比关见山，眼前的裴泰更让沈雎有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对关见山，是最开始晚辈见到长辈的紧张。
但眼下对裴泰，尤其被裴泰看着和打量的时候，让沈雎有些站立难安。
“对，对不起。”
沈雎不由得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我有些迷路。”
裴泰“嗯”了一声，看着沈雎：“你应该让侍者带你逛一逛。”
好像在说沈雎不应该一个人乱走一样。
沈雎脸色有些红，抿了抿唇，更有些紧张。
裴泰朝沈雎走近了一步。
“听说你和裴炎关系很好？”
“啊？裴哥吗？”
“裴炎竟然会愿意给人补课。”
裴泰又看了沈雎一眼，似乎还在打量沈雎，评估着什么一样：“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在想，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让裴炎愿意——”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又一道声音响起，伴随而来的是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沈雎偏头看了眼，随即便眼睛一亮。
“裴哥——”
裴炎走了过来，站在裴泰和沈雎中间，看了看沈雎，又看向裴泰：“您来这里干什么。”
语气有些冲。
“这里是你母亲生前的花房，我来这里看看有什么不可以吗。”裴泰看向裴炎回答道。
沈雎不由得有些意外和诧异。
裴哥的母亲吗......
那旁边那栋小楼？
“没什么好看的。”
裴炎看了看周围：“我都不怎么来这里。”
“不过您愿意待着就待着吧。”
裴炎扯了扯嘴角，随即伸手一拉沈雎的胳膊：“他父母在找他，我是帮忙把他带回去的。那我们就先走了。”
裴泰顿了顿，看了两人一眼，这才“嗯”了一声。
裴炎把沈雎拉走。
沈雎松了口气，连忙跟在裴炎后面。
等走出那段距离之后，才开口说话：
“裴哥，我爸妈在找我吗？那我先给他们打个电话——”
“没有。”
“嗯？”
裴炎带着沈雎又绕过一个弯，走到偏僻无人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是我在找你。”裴炎转身看向沈雎。
沈雎一愣：“那刚才你怎么......”
怎么骗自己父亲呢？
“我不想让他知道。”
裴炎把沈雎拉近，伸手抚了抚沈雎的头发，低声道：“别离他太近。”
谁？裴哥的父亲吗？
为什么？
虽然很疑惑，但见裴炎注视着自己，沈雎在迟疑了一下后，还是点了点头，也没有问为什么。
“真乖。”
裴炎又伸手摸了摸沈雎的脸颊。
“就不怕我欺负你？”
沈雎歪了歪头：“裴哥不会。”
“怎么不会，也许我会哄骗你呢。”
沈雎想了想，还是那句话：“裴哥不会。”
裴炎低笑一声，似乎有些无奈。
随即他朝沈雎张开手：“现在要安慰晚了吗？”
不晚。
怎么会晚呢。
沈雎默默想着。
然后也张开双手，像只小麻雀一样，一下子就扑入了裴炎怀里。
其实他觉得不是他在安慰裴炎，而是裴炎现在在安慰他。
沈雎也不想的。
但他看到裴炎朝他张开手，情绪一下子就起来了。
刚才996问他，他没哭。
可他现在钻进裴炎的怀里，他想哭。
但沈雎要忍住。
他不能哭。
于是他又往裴炎怀里钻了钻。
试图用压紧的怀抱来抑制泛酸的眼睛。
裴炎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倏然皱起眉，伸手按在沈雎背上。
“怎么了？”
沈雎摇了摇头。
然而这副反应却更加让裴炎确定——他怀里的小孩正处于异常低落的状态中。
“沈啾啾。”
裴炎低声道：“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不管有没有事，都可以跟我说。”
他无端想起了上次视频通话中，系统996欲言又止的反应。
所以，是那个系统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终于和沈雎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呢？
裴炎眉心蹙得更深。
他想，他这么问，沈雎绝不会告诉他。
事实上也是如此，沈雎还是摇了摇头，不说话。
似乎在抑制着什么，半晌才用仿佛一直都很平静的语气开口道：“真的没事。”
那就是真的有事。
而且还是比现有的事更棘手的问题。
不然沈雎也不会是这种反应。
但裴炎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从知道沈雎身上有个叫996的系统后，他就一直在有意无意接近或者说靠近沈雎，最开始是怀着目的去接近的，不管是补课也好，还是刻意跟沈雎拉近距离也罢，裴炎从不否认他是带着目的去认识这小孩的，因为沈雎身上的事情超出了他的认知，并且联系不少，他需要获取更多信息。
可是现在，想知道沈雎身上的更多事情，却不再是为了获取信息，而是单纯为了沈雎本人。
但裴炎也知道，沈雎有时候还是很有些执拗在身上的。
他不想说的话，怎么都不会开口说。
裴炎等了下，也没等来沈雎和996的开口。
他无法获取信息。
这不免让裴炎有些焦躁。
他发现了“漏洞”。
只要他不在沈雎身边，那么沈雎和系统说了什么话，发生什么事，就都不是他可控的。
而且只要沈雎不再和996交谈这件事，他就不可能知道。
裴炎紧拧着眉。
脸色有一瞬间阴沉下来。
这种不受掌控的情况......
他早就想到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只是没想到情况出现的时候，裴炎远比自己想的还要焦躁难忍。
他看不得沈雎这个样子。
关键是，他甚至不知道原因。
就算再追问下去，沈雎也不会说。
有什么办法——
“呃。”
“小叔——”
裴炎抬起视线，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关沐霖和裴皓川。
关沐霖皱着眉，裴皓川张着嘴。
两人显然都没预料到眼前这样一副场面。
沈雎也听到了两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小声吸了下鼻子，然后才从裴炎怀里抬起头来。
裴皓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你......那个，你们——”
关沐霖直接走过来，先是看了眼沈雎：“怎么了吗？”
裴炎敏锐察觉到什么，在沈雎还没开口前，率先意有所指道：“我看沈雎情绪有些低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说。”
关沐霖一怔，随即抿了下唇。
“我真的没事。”沈雎低声道。
关沐霖看了眼沈雎，也开口道：“可能是因为过不久就要开学了心情不好吧。”
沈雎嗯嗯了两声。
但这理由实在有些牵强。
毕竟距离刚过完年才没几天。
距离新学期开学还早着呢。
但裴炎看上去像是信了，没再说些什么。
关沐霖就转头看向沈雎：“走吧，爸妈该找我们了。”
“好。”
沈雎抿了抿唇，看了裴炎一眼，不敢继续待下去，因为他怕他真的会忍不住在裴炎面前暴露出什么。
怎么办。
沈雎突然发现他好像很依赖裴炎。
不能这样啊。
他也要离裴炎远点儿。
除了做任务之外，不能再有多余的什么了。
这样对大家都好。
但想是这么想，沈雎心情还是没能好起来多少。
他跟996说，没事儿的，很快，他能调节好。
沈雎觉得可以先换个环境。
短暂地逃离——不，是调整一下心态，等调整好了，就能继续做任务了。
主要是总待在家里，他会被“腐蚀”的。
他不能懈怠下来。
沈雎感觉到身体的沉重，觉得应该让自己清醒一下。
所以他给简熠打电话，问能不能回去住几天。
“也不用几天，就......就一两天就好了。”
沈雎软声求着：“能不能啊，哥。”
简熠在电话那边皱了皱眉：“也不是不行，但怎么突然要回来？”
“没有突然啊，我想你了不行嘛。”
“沈啾啾，别撒娇。”
简熠顿了顿：“如果你家里没意见，那就回来住几天，上铺我早......上铺还能住人，我再给你收拾一下。”
沈雎听清楚了，笑了笑：“又把我的小窝给我收拾出来了吗？”
“什么你的小窝。”
简熠啧了一声：“前段时间家里大扫除，没那么多东西要放了，断舍离了一下，你的上铺才又空了出来。”
“那正好。”
沈雎有些高兴：“那我要回去住几天。”
“嗯。”
............
沈雎要去简熠家里，关家人都没阻止。
但沈雎才走，裴炎就给关沐霖打了个电话。
他似乎知道沈雎去了哪里，才专挑的这个时候给关沐霖打的电话，上来第一句话就是——
“我知道那个系统996，也知道沈雎在做的任务。”
关沐霖一句“裴哥有什么事吗”直接噎在了嗓子里，随即就是骤然抽了口气——
“什么？！”
裴炎的声音却异常冷静：“我和你们一样，都能听到沈雎和那个系统996的对话。”
关沐霖张着嘴，注意到裴炎嘴里说的是“你们”。
他几乎有些结巴：“你，你怎么......”
“所以你和你的家人有时间吗。”
裴炎没去管关沐霖的反应，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继续说道：“我觉得我们需要见一面，我有话要和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