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番外if线
春寒料峭。
京城贡院之外,人头攒动。
三年一度的会试在此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们在晨光微熹中排成长队,等待龙门开启。
林砚站在队伍中段,轻轻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
二月里的京城,寒意仍浓,呵气成霜。
林砚紧了紧身上厚实的棉袍——这是母亲亲手缝制的,絮了足量的新棉,针脚细密。
考篮里,除了笔墨纸砚,还有父亲特意准备的铜手炉、油布伞、肉脯、面饼,以及一小罐提神的浓茶。
“砚儿,切记,考场逼仄阴冷,笔墨易冻,文章需一气呵成,莫要反覆斟酌误了时辰。”昨夜父亲叮嘱的话犹在耳边。
林砚抬眼望去,贡院那朱红的大门巍峨肃穆,门楣上“为国求贤”四个大字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队伍缓缓前移,搜检严格。
轮到林砚时,兵士将他考篮中物品——查验,连面饼都掰开细看,确认无误才放行。
穿过仪门,步入甬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号舍。
所谓号舍,不过是一间间寛三尺、深四尺、高六尺的狭小隔间,三面砖墙,正面敞开,无门无帘。
内设两块活动的木板,上为案,下为凳,夜间可将上板放下,与下板拼成一张勉强容身的“床”。
这便是举子们未来的栖身之所。
林砚按照手中的号牌寻到自己的位置——宇字号二十七舍。
果真如父亲所说,仅容身,卧难伸足。
林砚放下考篮,先动手将号舍略作清扫。
隔壁已有举子因号舍漏风或板子不稳而与巡查的号军争执,声音惶急。
林砚心下庆幸,家中父亲和舅舅是经历过会试的,早将可能遇到的麻烦告知,该备的物什一样不落。
他在砖地上铺了层厚油布隔潮,又将铜手炉从考篮底层取出,添上备好的炭块点燃,盖上镂空铜盖,温热的触感立刻驱散了指尖寒意,随后取出母亲缝制的棉垫铺在木板上,这才坐下,将笔墨砚台一摆好。
辰时初,三声炮响,贡院大门缓缓合拢。
有礼部官员捧了试题木牌,在甬道中往复行走,高声宣唱本次会试题目。
林砚凝神细听。
“《周礼》有言:‘以九职任万民,以九赋敛财贿’,然则生齿日繁,地力有限,今闻畿辅之地亩产渐薄,江东之域水患频仍,试论何以制民之产,使粟帛充溢、仓廪实而知礼义?宜参古酌今,条陈实务,毋泛毋隐。”
题目既出,整个贡院陷入一片死寂,只余笔锋舔墨、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林砚闭目沉吟片刻。
这道题看似问农事,实则关乎国本。
人口增长,耕地有限,北方土地肥力下降,南方水患频发-—这是大渝朝眼下实实在在的困境。
要求“参古酌今,条陈实务”,便是要既引经据典,又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不能空谈仁义道德。
林砚脑中飞快闪过诸多念头:《周礼》的“九职”是职业划分,“九赋”是税收体系,但内核在于“任民”与“敛财”的平衡。
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孟子言“制民之产”……可如何“制”?如何让百姓有恒产,有恒心?
林砚脑子里飞快回想自己看过的那些农业史、经济史数据,回想曾经翻阅的地方志中关于农田水利的记载,回想父亲案牍上那些关于漕运、河工的文书……
眼睛骤然睁开。
提笔,舔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臣对:臣闻王道之基,莫重于民;民之所资,莫先于食……”
林砚没有急于堆砌华丽辞藻,而是开门见山,直指内核。
文章结构清晰:先析现状之困——人口日增而耕地有限,北地瘠薄,南疆水患,仓储渐虚;次论古制得失——井田不可复,均田难久持,租庸调法利弊参半;再陈今之可为——清丈田亩以均税负,兴修水利以御旱涝,推广轮作套种以养地力,改良农具粮种以增产出,疏导人口以实边地,调节粮价以稳民生……
一条条,一款款,虽因篇幅所限不能尽述,却力求言之有物。
林砚提及江南可筑圩田、海塘,江北宜广植耐旱之粟、豆,提到前朝曾有“踏犁”“秧马”等巧器可仿制推广,甚至隐晦建议在户部设“劝农司”,专司农事改良与督导。
下笔时,林砚彷佛忘记了身在逼仄号舍,忘记了手脚冻得发僵,忘记了那盏油灯昏黄的光线。
笔走龙蛇,文思泉涌,那一手端正遒劲的台阁体小楷,在素白卷面上铺陈开来。
画书夜思。
铜手炉的炭换了数次,肉脯面饼就着冷水下咽。
夜深时,寒气从砖缝中钻入,纵有厚棉袍亦难抵挡。
林砚将油布伞撑开斜挡在号舍口,略阻寒风,裹紧衣袍,蜷在那狭小木板上浅眠。
梦中恍惚又是前世加班至深夜,对着计算机显示屏修改无穷无尽的PPT,与此刻挑灯夜战、呵手作文,竟有异曲同工之“苦”。
终于,最后一场交卷的钟声敲响。
林砚随着人流走出贡院时,只觉得阳光刺眼,脚步虚浮。
等候在外的林家人连忙上前搀扶,递上热汤。
林砚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贡院大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会试卷子由受卷官统一收取,糊名、誊录、对读后,送至内帘由主考、同考等官员批阅。
此次会试,因皇帝龙体欠安,特命太子萧彻为主考官,全权主持。
东宫。
殿内暖香袅袅,却驱不散堆积如山的试卷带来的肃穆气息。
十数码饱学翰林、部院大臣分坐两侧,埋头批阅。
时而有人抽出一份卷子,低声与同僚讨论几句,或点头称赞,或摇头搁置。
太子萧彻坐在上首,面前亦摞着厚厚一叠被各房考官荐上来的“荐卷”。
他并未假手他人,而是亲自批阅。
年轻的太子殿下身着杏黄常服,眉目疏朗,气质沉静,但眼底偶尔掠过的锐利光芒,昭示着这位储君并非只知读书的温良之辈。
萧彻批阅的速度不慢,却极认真,朱笔时而圈点,时而批注。
好的文章,他会在旁写下“理实气畅”、“见识超卓”,平庸之作,则仅标“中平”,至于那些空泛陈腐、堆砌辞藻的,往往只有一个“泛”字。
翻到其中一份时,萧彻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份卷子,字是极好的台阁体,端正而不失风骨,望之令人心静。
再看文章,破题稳健,立论清晰,没有寻常举子热衷于引用的生僻典故和华丽排比,反而像一位老成谋国的能吏在条分缕析,陈述利弊。
文章谈及清丈田亩,不仅说了必要,还提到可能遇到的“豪右隐田”、“胥吏舞弊”,并提出
“令民自实,许告隐,重赏罚”的具体对策;谈到兴修水利,指出南北差异,南方宜疏浚河道、修筑圩堰,北方可掘井开渠、推广水车;说到推广良种农具,建议由朝廷设“农苑”试种培育,择优良者颁行州县,并令巧匠仿制改进前代农器……
一条条,不尚空谈,皆落到实处。
更难得的是,文中数据、事例信手拈来,虽未必精确,却能看出作者平日留心实务,绝非死读书之辈。
萧彻的目光落在文章最后那段关于“仓廪实而知礼义”的阐述上:“……故善为国者,不徒以礼义责民,而以制产养民为本,民有恒产,乃有恒心;仓廪既实,教化方行,此所谓‘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他提起朱笔,在卷首写下:“议论剀切,条理详明,深谙治本,取。”
想了想,又在一旁添了句小字:“经世之才,可留意。”
这份卷子,在后续的商讨中,得到了多数考官认可,被定为会元候选之一。
最终经萧彻裁定,点为了此次会试的会元——第一名。
放榜那日,林府门前炮竹声声。
报喜的衙役高举红帖,一路高喊:“捷报!贵府老爷林讳砚高中景和二十一年戊辰科会试第一名会元!”
林承稷激动得胡子直颤,连声道:“赏!重赏!”
文韫喜极而泣,林墨则拉着兄长衣袖又跳又笑。
林砚自己,接过那大红喜报时,手心亦微微汗湿。
会元,这意味着殿试只要不出大错,一甲有望。
欣喜之余,林承稷将儿子唤至书房,面色转为凝重。
“砚儿,会试之后便是殿试,按例,殿试该由陛下亲自主持,但陛下近来圣体违和,是否临轩策士,尚未可知。”林承稷语重心长,“为父在工部,听得些风声,陛下年事已高,近年愈发不喜臣子言辞锐利、论事急切,更爱那些平和冲淡、颂扬圣德的文章,你殿试对策,务必谨慎,可针砭时弊,但言辞需委婉,切忌过于直白务实,更不可有丝毫激进之语,切记,切记!”
林砚闻言,心中那点因会元而生的意气稍稍收敛。
他想起前世职场,不也是要看老板脸色行事?没想到穿越到古代,还是绕不开这一套。
林砚撇了撇嘴,但见父亲神色严肃,仍是恭敬应道:“儿子记下了,定当谨慎。”
然而,殿试当日,林砚随着新科贡士们步入庄严的大庆殿,却见御阶之上,龙椅空悬。
主持殿试的,是那位太子殿下。
萧彻今日身着储君朝服,玄衣裳,端坐于御阶之下的太子座席,虽非帝王,但那份天家威仪,依然让所有贡士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林砚依序就座,领了殿试题目。
题目与会试策论一脉相承,仍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务策问,但更侧重于吏治与教化。
他心下稍定,提笔构思,决定在务实的基础上,稍加润色,使文章既显才学见识,又不失雍容典雅,合乎“殿试体”。
林砚正沉心静气,准备落笔,下意识地抬眼,想略观殿内环境以定心神。
目光掠过御阶之下,恰好与一道沉静的视线相遇。
那是太子萧彻。
萧彻正端坐着,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贡士,并未特意停留在谁身上,可就在那一刹那,林砚觉得那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清了那位太子殿下的容貌。
林砚呼吸一滞。
该怎么形容呢?
那并非仅仅只是俊美。
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萧彻端坐着,背脊挺直如松,明明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有种远超年龄的沉凝气度,玄色朝服上的章纹庄严神秘,衬得他宛如云端之上的神只,疏离而高贵。
林砚脑海中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好看得有点过分了。
简直不像真人,倒像是从那些工笔重彩的仙官朝元图里走出来的。
林砚赶忙垂下眼,心却不受控制地急跳了几下,笔尖一滴墨险些滴落试卷,赶紧定神,深吸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驱散,专注于眼前的策问。
然而,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却深深烙在了心底。
殿试文章,林砚写得中规中矩,既有实策,又不乏对朝廷德政的颂扬,辞章亦典雅流畅。
他自觉把握住了分寸,既有才学展现,又不至于触怒可能更欣赏平和文风的皇帝--虽然皇帝并未亲临。
收卷、糊名、阅卷。
过程与会试相仿,但因是最终定等第,气氛更为紧张。
阅卷官们将拟定的前十名卷子呈送太子萧彻裁定。
萧彻——细览,看到其中一份时,目光微凝。
这字迹,与会元卷如出一辙。
文章虽比会试卷更显圆融,少了几分锋芒,但内核未变,依旧是那个条理清晰、注重实务的风格,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对策建议稳妥可行,全文气脉贯通,沉稳大气。
萧彻忆起日前暗查会元林砚的情形。
林承稷之子,年方十九,随父外任多年,去年方入京。
其父在工部以实干著称,家风清正。
林砚本人少有才名,但并非只知死读诗书,平日亦关注时政农桑。
观其文章,确与其经历相符。
萧彻提笔,在这份卷子上写下“第一甲第一名”的朱批。
传胪大典,百官与新科进士齐聚。
唱名官声音洪亮,响彻殿前广场:景和二十一年戊辰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林砚!”
林砚出列,跪拜谢恩。
起身时,目光再次与御阶之侧、端坐监礼的太子萧彻相遇。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些。
太子殿下神色平静,目光深邃,落在他身上,似乎带着一丝欣赏?
林砚垂下眼帘,心潮却微微起伏。
他忽然想起会试放榜后,曾有东宫内侍悄然来过林府,并非宣旨,只是“询问林会元平日读书趣向”,父亲当时紧张不已,事后长吁短叹,说太子殿下这是起了爱才之心。
或许,这位太子殿下,与那位未曾谋面的皇帝,喜好并不相同?
或许,太子殿下喜欢务实的文章,欣赏能干的人才。
这个认知,让林砚心中那点因为父亲叮嘱而生出的憋闷,悄然散去些许。
他忽然觉得,也许留在这京城,在这位太子殿下麾下做事,未必是件坏事。
至少,比起面对一个可能昏聩喜谀的老皇帝,一个欣赏实干的年轻储君,更让他有干劲。
阳光洒在殿前广场的汉白玉石板上,明晃晃的。
林砚随着引礼官的指引,与一甲另外两位榜眼、探花一同上前,准备接受属于状元的风光时刻。
而高座之上,萧彻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身着崭新进士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的年轻状元郎。
林砚。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文章写得扎实,人也看着清爽,没有寻常书生那股迂腐气,眼神清亮,倒是难得。
或许,真是个可造之材。
萧彻唇角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威严。
大典仍在继续,礼乐庄重。
新科进士们的喜悦与憧憬,百官们的祝贺与议论,交织成一片盛世繁华的景象。
无人知晓,这一刻的初见,这两道目光的短暂交汇,已在悄然间,为未来埋下了悸动的伏笔。
这一日,清风吹拂,花影婆娑。
折桂的少年与未来的帝王,于此初逢。
春光正好,前程似锦,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