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番外if线
林砚换上了崭新的翰林院修撰青色官袍,对镜仔细整理衣冠。
铜镜中的青年眉目清朗,因连月苦读而略显清瘦的面容上,此刻却洋溢着朝露般的生气。
状元及第的荣光尚未完全沉淀,新的前程已在眼前展开——太子萧彻点名要他入东宫听用。
林砚抚平袖口一处细微的褶皱,心里念头转了几转。
昨日传胪大典结束后,消息便传开了:新科状元林砚不入翰林院修史,直接被东宫要走。
同科进士们看林砚的眼神复杂难言,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更多的却是揣测与观望。
父亲林承稷的反应最为直接,昨夜特意将他叫到书房,关起门来絮絮叨叨说了近一个时辰。
“砚儿,太子殿下亲自点你入东宫,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天大的风险。”林承稷拈着胡须,眉头深锁“太子殿下与陛下不同,是个务实干练的储君,在他手下做事,只要踏实肯干,必有前程,但——”
这个“但”字拖得极长。
“太子终究只是太子。”林承稷压低声音“储君之位看似稳实则如履薄冰,你如今成了太子近臣,便等于站了队,若将来……若将来有什么变故,你便是首当其冲。”
林垂手恭听:“儿子明白。”
“你不明白。”林承稷摇头,“朝堂之上,今日东风压倒西风,明日西风又压倒东风,陛下如今龙体欠安,朝政多由太子主持,看似太平,可那些老臣、那些皇子们,哪个是省油的灯?”
说着,林承稷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回头盯着儿子:“你在太子身边,切记八个字,谨言慎行,明哲保身,该做的事要做好,不该说的话一句也别说,尤其是……”
林承稷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莫要与太子过于亲近,也莫要疏远,保持臣子的本分,莫要让人抓住把柄,说你攀附储君,图谋从龙之功。”
林砚心头一凛,郑重道:“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话虽如此,当林砚踏出书房时,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殿试那日,御阶之下太子萧彻那惊鸿一瞥的容貌。
那人端坐在太子座席上,玄衣裳,眉目如画,气质沉凝如古玉。
明明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有种远超年龄的威仪与疏离感,彷佛云端之上的神只,令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林砚轻轻吐了口气。
父亲说得对,储君身边是非多。
可不知怎的,一想到要去那位太子殿下身边做事,林砚心里竟隐隐有些期待。
也许是因为太子殿下看着就比那些迂腐老臣顺眼?
也许是因为殿试那日,太子看过来的目光里,那一闪而过的欣赏?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太子生得实在好看,每日对着那张脸,总比对着老头子们心情愉悦些?
林砚甩甩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
东宫位于皇城东侧,与皇帝居所相隔不远,却自成一格。
宫墙殿宇虽不及正宫宏伟,却更显精巧雅致,庭院中古木参天,回廊曲折,处处透着储君的威仪与底蕴。
林砚递了腰牌,由东宫内侍引着,穿过重重门禁,来到一处名为“文华殿”的偏殿。
“林修撰请在此稍候,殿下正在接见几位大人,稍后便至。”内侍李德福躬身退下。
林砚立在殿中,目光徐徐扫过。
文华殿内陈设简洁而不失庄重,北面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与几摞文书。
两侧是多宝阁,阁中除了书籍,还陈列着些青铜器、玉雕等雅玩。
东面整墙都是书架,典籍排列井然。
西面开着一排雕花长窗,窗外可见一方清池,池畔假山玲珑,几竿翠竹随风轻摇。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
很静。
林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林砚立刻肃容垂首。
一道身影迈入殿中,玄色常服,玉带束腰,步伐沉稳有力。
即便不抬头,林砚也能感觉到那股迫人的气度——是太子萧彻。
“臣林砚,叩见太子殿下。”林砚躬身行礼。
“免礼。”萧彻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情绪,他从林砚身侧走过,径直走向书案后坐下,“赐座。”
有小太监搬来绣墩,林砚谢恩后,只在绣墩前半边坐下,姿态恭谨。
萧彻抬眼看他。
今日的林砚穿着七品修撰的青色官袍,衣袍裁剪合体,衬得身姿挺拔如竹。
许是因为初入宫闱,眉眼间还带着些许拘谨,但眼神清亮,并无寻常新科进士初入官场时那股子志得意满的浮躁气。
萧彻心中暗自点头。
他之所以将林砚要到东宫,确是经过深思熟虑。
会试阅卷时,他便对那份条理清晰、务实剀切的卷子印象深刻。
殿试之上,亲眼见到这位新科状元,更觉此人气度清正,不似那些只知钻营的迂腐人。
父皇如今年事已高,性情愈发难以捉摸,喜听颂圣之词,厌见锐利之言,林砚这般务实敢言的性子,若直接放到御前,只怕不但无法施展才干,反会惹祸上身。
既如此,不如先放到自己身边。
一来,东宫确实需要能干实事的人,二来,他也想亲自看看,这位状元郎是否真如文章中所显的那般,是个可造之材。
当然,萧彻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一点。
状元郎生得眉清目秀,观之可亲,比起那些须发花白、开口闭口祖宗成法的老臣,确是要赏心悦目得多。
“林修撰初入东宫,可还习惯?”萧彻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林砚忙道:“回殿下,东宫清肃雅致,臣倍感荣幸,定当竭尽所能,为殿下分忧。”
很标准的回答。
萧彻唇角弯了一下,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过去:“既如此,先看看这个。”
林砚起身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这是一份关于今春江淮地区漕运情况的奏报,言及因去岁冬日少雪,今春河流水位偏低,漕船运行不畅,恐影响京城粮储。
奏报后附有工部、户部提出的几条应对之策,作为朝廷官员,除了“修堤”之类的老生常谈,竟有人将希望寄托于“祈雨”。
“你看如何?”萧彻问。
林砚沉吟片刻,谨慎道:“漕运关乎国本,水位偏低确需重视,工部、户部所提诸策,皆是常例,若能切实执行,或可缓解一二。”
“常例?”萧彻挑眉,“也就是说,你觉得这些法子不够?”
林砚心头一跳,抬眼看向萧彻。
太子殿下端坐案后,面色平静,眼神却锐利看着他。
那一瞬间,林砚忽然想起殿试时父亲那句叮嘱——太子殿下是个看重务实的储君。
林砚心念电转,将原本到嘴边的圆滑之词咽了回去,斟酌着开口道:“臣不敢妄议部堂决策,只是,祈雨之事,玄虚难测,修堤浚河,耗时费力,皆非旦夕可成,而漕粮延误,却是迫在眉睫。”
见萧彻没有打断的意思,林砚才继续道:“臣以为,除却这些长远之策,或可再行些权宜之计,比如,令沿途州县征调民船,分段驳运,又或者,在京畿周边仓廪先行调拨存粮,以应一时之需,待水位回升,再行补运。”
说完,林砚垂下眼,心里有些打鼓。
这些话其实他在会试策论里隐约提过,只是那时说得更委婉,如今当面直言,不知太子殿下会作何反应。
殿内静了片刻。
萧彻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两下,忽然道:“分段驳运,沿途征调民船,此法前朝似乎用过。”
林砚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太子殿下这是在考他。
他定了定神,答道:“殿下明鉴,前朝永昌年间,河流改道,漕运中断,当时便是采用分段驳运、征调民船之法,维持了京城三年粮储不断,只是此法耗费民力,需妥善调度,给予补偿,否则易
生民怨。”
萧彻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能想到权宜之计不难,难的是知道此法有前例可循,更知道此法利弊所在。
这位状元郎,不是死读书之辈。
“说得在理。”萧彻颔首,从案上又抽出几份文书,“这些是近三个月各地呈报的灾异、钱粮、刑名之事,你先看看,三日后给孤一份条,说说你的看法。”
林砚接过那厚厚一摞文书,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数十份之多。
三日时间,要看完这些,还要写出条……
林砚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丝毫不显,恭声道:“臣遵命。”
萧彻看着他,忽然又道:“东宫有专设的值房,就在文华殿西侧,你平日便在那里办公,若有不解之处,可随时来问,一日三餐,自有宫人送来。”
林砚连忙谢恩。
这待遇,可比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强多了。
翰林院的修撰、编修们,往往要熬上许多年,才能得个在御前行走的机会。
“去吧。”萧彻挥挥手,重新低下头,开始批阅案上的奏章。
林砚抱着文书退出文华殿,由内侍引着来到西侧的值房。
值房不大,却整洁明亮,临窗设有一张书案,文房四宝俱全。
推开窗,正能看到那片清池与翠竹,景致宜人。
林砚在书案后坐下,将文书——摊开,深吸一口气,开始埋头阅读。
这一读,便是整整一日。
直到宫灯初上,有小太监轻手轻脚进来点亮烛火,林砚才惊觉天色已晚。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面前才看完不到一半的文书,林砚苦笑摇头。
看来今晚是别想回家了。
正想着,殿外传来脚步声。
林抬头,只见太子萧彻负手站在门口,玄色常服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愈发深沉。
“殿下。”林砚连忙起身。
萧彻迈步进来,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文书:“看得如何?”
“回殿下,已看了小半。”林砚如实答道,“各地情形繁杂,臣需细细梳理。”
萧彻点点头,并不意外。
这些文书是他特意挑出来的,涉及民生、吏治、边关等诸般事务,本就是想看看这位状元郎的见识与耐性。
“不急。”萧彻淡淡道,“三日之期,是给你充裕时间,若有难处,可来问孤。”
他的目光落在林砚脸上,烛光映照下,年轻人眼中有疲惫之色,但眼神依旧清亮专注。
萧彻忽然道:“用过晚膳了么?”
林砚一愣:“尚未。”
“那就先用膳。”萧彻转身,“随孤来。”
林砚又是一愣,来不及多想,连忙跟上。
萧彻并未走远,只带着他来到文华殿后一间暖阁。
阁中已摆好一张小桌,桌上四菜一汤,两副碗筷,皆是家常菜式,热气腾腾。
“坐。”萧彻先在上首坐下。
林砚心中忐忑,只敢在下首半边坐下。
“不必拘礼。”萧彻执起筷子,“东宫规矩没那么大,你既是孤要来的,日后便要常在一处办事,若时时这般拘谨,反倒不便。”
话虽如此,林砚哪里敢真的放松?他小心翼翼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清炒笋片,入口清脆,味道极好。
萧彻吃相优雅,速度却不慢,他并不说话,只安静用膳,偶尔抬眼看看林砚。
暖阁内一时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林砚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见萧彻神色平和,渐渐也放松下来。
他确实饿了,一日埋头看文书,午膳只用了几块点心,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此刻闻到饭菜香气,忍不住狼吞虎咽。
林砚吃得专注,没注意到萧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待两人都用得差不多了,宫人撤下碗筷,奉上清茶。
萧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道:“今日看的文书中,可有哪件印象深刻的?”
林砚想了想,道:“有一份北方安抚使的奏报,言及去岁关中大雪,今春回暖后,积雪消融,致渭水暴涨,冲毁堤岸数十处,淹没民田千顷,安抚使请调拨钱粮修堤赈灾。”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萧彻问。
林砚斟酌道:“修堤赈灾自是应当,只是臣注意到,奏报中说‘冲毁堤岸数十处’,渭水堤岸年年修缮,何以一场春汛便毁损如此之多?臣怀疑,要么是去岁修缮时偷工减料,要么是平日维护不
力,若只拨钱粮而不查清缘由,只怕明年、后年,依旧如此。”
萧彻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这份奏报他昨日才看到,也注意到了同样的问题。没想到林砚只看了半日,便能抓住关键。
“说得不错。”萧彻放下茶盏,“孤已令都察院派人去查,若真有贪渎情事,绝不姑息。”
他看着林砚:“你心思缜密,能见微知著,很好,但你要记住,朝堂之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中水利,涉及工部、户部、地方官员,甚至可能牵扯到京中某些人,查,要查,办,要办,但如何查、如何办,却需讲究方法。”
林砚心头一震,肃容道:“臣受教。”
“天色不早了。”萧彻起身,“你今日便歇在值房吧,孤已让人备了被缛,明日继续。”
林砚连忙起身恭送。
待萧彻离去,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日,比他想像中更累,却也比他想像中更有收获。
值房内果然已铺好了床榻,被缛崭新厚实。
林砚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却一时难以入眠。
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太子殿下考校时的锐利眼神,用膳时的平和姿态,还有那句“你既是孤要来的,日后便要常在一处办事”
林砚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
父亲说得对,储君身边是非多。
可不知怎的,他还是觉得,跟着这位太子殿下做事,或许真的不坏。
至少,殿下看起来是个明理的。
而且,殿下对他似乎颇为看重。
林砚想起萧彻那句“若有不解之处,可随时来问”,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他想,太子殿下既然重用他,应当也会护着他的吧?
带着这个念头,林砚渐渐沉入梦乡。
而此时,东宫另一处殿宇内,萧彻尚未就寝。
他坐在灯下,听着暗卫的禀报。
“殿下,林修撰今日入宫后,径直来了东宫,未与任何人接触,其父林承稷昨夜曾与他长谈,内容不外乎谨言慎行、明哲保身之类,林府周围,今日多了几个眼生的人,似是某些府上的探子。”
萧彻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知道了,继续盯着,若有对林砚不利的举动,立即报来。”
“是。”暗卫悄然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萧彻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林砚值房的方向,眼中神色幽深。
他既然将人要到身边,自然会护他周全。
那些想要通过拿捏林砚来试探东宫、或是想在他身边安插眼线的人,最好趁早收起心思。
至于林砚本人……
萧彻想起白日里年轻人认真看文书时的侧脸,想起他用膳时那副专注又略带拘谨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状元郎比他想像的更有趣。
不仅文章写得好,人也灵醒,懂得审时度势,却又不失锋芒。
假以时日,或可成为真正的臂助。
至于那些潜藏的风险与麻烦……
萧彻眼神转冷。
有他在,便不会让那些魑魅魍魉伤到他要护着的人。
窗外月色清冷,东宫一片宁静。
唯有人心温暖,与此时节的天气不相宜。
却又在别处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