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番外if线
晨光透过菱花窗格,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砚站在案前,手里捧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条陈。
萧彻接过条陈,没有立刻翻开,目光先在林砚脸上停留了片刻。
状元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却亮得出奇。
好看。
“两日半便看完了?”萧彻翻开条陈,语气听不出情绪。
“回殿下,是。”林砚躬身答道,“臣按轻重缓急分了类,重要紧急之事已附上处理建议,其余可缓者亦列出后续跟进要点。”
萧彻不再多言,垂眸细看。
条陈写得极有条理,并非简单罗列问题,而是将数十份文书中的信息重新梳理集成,按地域、按事由、按涉及衙门分门别类,每一类下,先简述概况,再点出关键矛盾,最后附上或详或略的处置思路。
更难得的是,林砚的建议并非照本宣科。
比如谈及某地水利失修,林砚不仅提议拨银修缮,还提到“或可令当地乡绅富户捐资,许以堤坝命名权,或减免部分税赋以为激励”。
谈及流民安置,他写道“与其一味赈济,不如以工代脤,令其参与修路筑城,既安其身,亦利地方”。
萧彻看得极认真,朱笔偶尔在页边批注一二,多是“可”、“斟酌”、“交某部议”之类。
殿内极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林砚垂手肃立,起初还能维持臣子应有的恭谨姿态,但随着时间推移主要是从昨夜熬到今晨,早膳只匆匆用了半碗粥——腹中那股熟悉的空虚感又悄悄冒头。
他暗自祈祷:别响,千万别响,至少等太子殿下看完再说……
然而肚子显然不打算配合林砚的仕途。
就在萧彻翻到条陈末页,提笔似乎要写下最终批语时,一阵清晰而绵长的“咕噜”声,突兀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林砚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爆红,恨不能立刻原地消失,或者至少让脚下金砖裂开条缝把自己吞进去,他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官靴的鞋尖,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听见萧彻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然后,是一声压抑着的轻笑。
不是往日那种带着威仪或戏谑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从喉间溢出还带着气音的低笑。
林砚耳朵尖都红了。
“抬起头来。”萧彻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林砚艰难地抬起脸,对上萧彻那双含着笑意的凤眸,只觉得更想死了。
“臣……臣失仪。”林砚声音干涩。
“无妨。”萧彻放下笔,将批阅完毕的条陈合上,随手放在案头,“李德福。”
一直待立在殿角努力当背景板的李德福立刻上前:“老奴在。”
“传膳。”萧彻道,“快些。”
李德福应声退下,临走前还极快地瞟了林砚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林大人好本事,能让殿下这个时辰传膳”。
林更窘了,连忙道:“殿下,臣不敢……”
“让你用膳便用,哪来这么多不敢。”萧彻打断他,语气随意,“这两日半,你都是歇东宫值房?”
“是。”林砚老实答道,“臣想着文书繁多,来回奔波耗时,便歇在值房了。”
其实是被工作逼得不得不加班。
“用了多少顿饭?”萧彻又问。
林砚算了算:“早膳午膳都用了,晚膳……有时看得入神,便忘了。”其实是懒得叫,随便啃两口点心凑合。
萧彻蹙了蹙眉:“伺候的人没提醒你?”
“提醒了,是臣自己……”林砚越说声音越小。
他能说自己是社畜之魂觉醒,一干活就废寝忘食吗?
好在萧彻没再追问,只淡淡道:“日后不可如此,身体是办事的本钱,饿坏了,谁给孤当差?”
这话听着像是上司关怀下属,但语气里的那点亲近关切,让林砚心头莫名一跳。
他连忙应是。
很快,宫人们便端着膳食进来。
菜式不算铺张,但样样精致,一盅火腿鲜笋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碟油焖大虾,一碟葱烧海参,并几样清爽小菜,两碗晶莹的白米饭,热气腾腾。
菜摆在了偏殿的暖阁里。
萧彻起身,示意林砚跟上。
暖阁临窗,阳光正好,透过窗纸洒进来,暖融融的。
小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碗筷两副。
“坐。”萧彻率先在靠窗的主位坐下。
林砚谢了恩,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依旧只敢坐半边。
萧彻看他那拘谨样,也没再说什么,执起筷子:“动筷吧。”
林砚是真饿了。
那声尴尬的肠鸣如同冲锋号,彻底唤醒了沉睡的食欲。
林砚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油亮鲜嫩的时蔬送入口中,清甜爽脆,御厨手艺果真不凡。
接着是虾,虾肉弹牙,酱汁咸鲜;海参软糯入味,汤汁浓郁下饭。
林砚起初还记着仪态,小口咀嚼,但几口热菜热饭下肚,肠胃得到抚慰,那点子矜持便抛到了脑后,尤其是看到萧彻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吃得也很专注时。
他扒饭的速度明显加快,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眼睛盯着菜碟,一副全心全意投入美食的模样。
萧彻吃得不多,动作优雅,多数时候目光总若有似无地落在对面那个埋头苦干的人身上。
看他吃得两颊微鼓,眼睛满足地眯起,像只终于找到松果的松鼠。
看他因为虾壳难剥,微微蹙眉,却又固执地跟那只虾斗争,最终成功剥出完整虾肉时,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小小得意。
看他喝汤时,因为汤太烫而悄悄吐了吐舌尖,又赶紧抿住,装作无事发生。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萧彻看着,忽然觉得这顿临时起意的午膳,比往日那些循规蹈矩的宫宴要令人愉悦得多。
眼前这个人,工作时可以废寝忘食、条理清晰,饿极了会肚子叫,吃饭时会露出这样满足的神情。
真实得让人移不开眼。
萧彻自己并未察觉,他目光停留在林砚身上的时间,已远远超出了君主审视臣子的作用域。
那目光里除了对能臣的欣赏,还多了些连他自己此刻也未能明晰的意味。
像是发现了某件有趣又珍贵的宝物,想多看几眼,又怕惊扰了宝物本身的状态。
林砚浑然不觉自己正被“大老板”用这种复杂目光审视。
他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眼前的饭菜,直到一碗饭见了底,又添了半碗,将菜汁拌了饭,吃得干干净净,最后满足地喝下半碗鲜汤,才长长舒了口气。
饱了。
林砚放下碗筷,一抬头,正对上萧彻的目光。
那目光似乎有些深。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坐直身体,后知后觉地开始反省,他刚才是不是吃得太投入了?有没有吧唧嘴?有没有掉饭粒?殿下该不会觉得吃相不雅吧?
“用好了?”萧彻问,语气平静。
“用好了,谢殿下赐膳。”林砚恭敬道。
萧彻点点头,自己也放下筷子。
宫人上前撤去残席,奉上清茶。
“条陈孤看过了。”萧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做得不错,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所提建议亦多有可取之处。”
林砚心头一松,连忙道:“殿下过誉,臣只是尽力而为。”
“不是过誉。”萧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孤让你三日看完,是估量了寻常人的速度,你两日半便完成,且非草草浏览,而是真正读进去了,才有了那份条陈。”
萧彻的语气很认真:“林卿,你有急智,亦有耐力,更难得的是肯下苦功,大渝需要你这样的人。”
这番话里的肯定意味太重,林砚听得心头微热,连日熬夜的疲惫彷佛都消散不少,他起身行礼:“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期望。”
“坐下说话。”萧彻示意他不必多礼,“今日便到此,你回去好好歇息,明日再来。”
“是。”林砚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殿下,那这些文书……”
“孤自有安排。”萧彻道,“你既已理出头绪,后续便交由相应衙门处置便是,你眼下要做的,是养足精神。”
林砚这才彻底放心,再次谢恩告退。
走出东宫,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林砚摸了摸填饱的肚子,又想起方才那尴尬一幕和萧彻那声低笑,脸上还是有些发烫。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工作被肯定了,肚子填饱了,大老板似乎也没怪罪他失仪,还留他吃了顿饭……
林砚脚步轻快地往宫外走,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这好像是这几天里,第三次跟太子殿下单独用膳了?
晚膳也就罢了,午膳也一起?
跟未来皇帝坐一张桌上吃饭,是这么随便的事情吗?
林砚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管他呢,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太子殿下瞧着也不是那种计较虚礼的人,至少对他好像挺宽容的。
而东宫阁内,萧彻并未立刻起身处理政务。
他坐在原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了的座位,彷佛还能看见方才那人埋头吃饭时无比专注的姿态。
李德福悄无声息地进来收拾茶具,见萧彻若有所思的模样,轻声问:“殿下,可要歇息片刻?”
萧彻回过神,摇了摇头:“不必。”
他站起身,走回案后,重新拿起那份条陈,翻到末尾自己批注的地方。
朱笔写的是:条理分明,见解务实,可堪大用。
而在页边空白处,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都已干透,是更早之前写下的--
心性质朴,观之可亲。
萧彻的目光在那八字上停留片刻,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然后合上了条陈。
“李德福。”
“老奴在。”
“将这份条陈抄录一份,原件收好。”萧彻将文书递过去。
“是。”李德福双手接过,目光极快地扫过封皮,心下明了,殿下这是要将林大人的手迹留存呢。
萧彻不再多言,重新埋首于案上堆积的奏章中。
只是批阅时,偶尔会想起那双因为吃饱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唇角便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
殿外春风拂过庭树,翠叶翩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