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番外if线
六月仲夏,暑气渐浓。
东宫文华殿庭院里几株高大的槐树撑开浓密绿荫,蝉鸣声声,透过雕花长窗渗进殿内,与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隔出一室清静。
林砚坐在窗下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需要整理归档的文书。
手里握着笔,笔尖却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
林砚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殿内虽摆了冰,但午后阳光炽烈,依旧让人感到闷热,他下意识地松了松官袍的领口,心思有些飘忽。
他入东宫已有两月余。
这些日子过得比预想中充实,也比预想中更令他心绪难平。
充实在于太子殿下萧彻确实是个重视实务、勤政不辍的储君,交到他手上的事务没有一件是虚的,从江淮漕运到关中水利,从边镇军饷到京畿治安,桩桩件件都需要仔细研读、分析条陈、提出建议,忙起来时,连回府用膳都顾不上,每次都是蹭太子的膳食。
辛苦是真辛苦,但林砚不得不承认,这种辛苦与前世那种毫无意义的内卷还有做不完的PPT截然不同。
他提的建议,萧彻会认真听取,合理的会采纳,不恰当的会指出问题所在,甚至亲自讲解其中关窍每完成一项差事,看着自己的想法转化为切实可行的举措,那种成就感是实实在在的。
萧彻待他,也着实不错。
最初那几日,他还为那声尴尬的肠鸣和接连的“赐膳”而窘迫不已,但渐渐地,他发现萧彻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只要差事办得好,萧彻从不吝啬肯定,若有疏漏,批评也一针见血,却不会疾言厉色,而是引导他思考错在何处,如何改进。
更让林砚感到意外的是,这位看似威严疏离的太子殿下,私下相处时,也有温和细致的一面。
会留意到他久坐不动,提醒他起身活动,会在他熬夜整理文书时,让宫人悄悄添几盏更亮的灯,甚至会在他不小心打翻茶盏时,只是淡淡说句“无妨”,示意宫人收拾,目光里并无责怪。
林砚想起前几日,他因看一份奏报太过投入,错过了午膳时辰,萧彻竟亲自来值房寻他,见他还在埋头苦读,眉头微蹙,直接抽走了他手中的文书。
“饭都不吃,看这些有何用?”萧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随孤来。”
然后,又是一顿只有他们两人的午膳。
菜式依旧简单却美味,萧彻吃得不多,总是不动声色地将合他口味的菜挪到他面前,夏日炎炎,还特意吩咐了冰镇酸梅汤给他消暑。
林砚感觉到萧彻对他的赏识和照顾,远超寻常君臣。
这种特殊对待,让林砚受宠若惊之余,心底也悄然滋生出依赖和亲近感。
他有时会忍不住偷偷打量萧彻。
太子殿下批阅奏章时神情专注,侧脸线条清晰冷峻,听他汇报时目光沉静,偶尔点头或提出疑问,甚至只是安静坐着,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仪也让人无法忽视。
林砚不得不承认,萧彻生得极好,好看到有时候会让他不自觉失神。
就像此刻,他抬头望向御案后那个身影。
萧彻今日穿着一身暗纹常服,玉冠束发,正低头看着一份奏摺,长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轻抿,神情专注。
殿角冰鉴的凉气丝丝缕缕弥漫过去,彷佛连萧彻周身那略显冷硬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
林砚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却晕开一小团墨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李德福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张描金帖子,额角也带着汗意。
“殿下,宁邑公主府送来的帖子。”李德福躬身将帖子呈上。
萧彻从奏摺中抬眼,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赏花会?”
“是,公主殿下邀请了京城中不少青年才俊,还有今科新进的几位进士,说是夏日园中荷花、绣球开得正好,请大家过府赏玩消暑。”李德福用袖子擦了擦汗,回道,“林修撰也在受邀之列。”
林砚闻言一愣,抬头看向李德福。
宁邑公主?他听说过这位公主,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妹妹,辈分上算是萧彻的姑姑,年纪却只比萧彻大几岁,性情活泼,颇得圣上宠爱。
只是他与这位公主素无往来,怎会邀他?
萧彻的目光转向林砚,眼神里似乎闪过些什么,语气听不出情绪:“宁邑姑姑素来喜欢热闹,尤其爱见青年才俊,你是新科状元,又在东宫行走,她邀你,不奇怪。”
林砚忙道:“殿下,臣……”
“帖子是后日的?”萧彻打断他,又看了一眼帖子。
“回殿下,是后日。”李德福答道。
后日并非休沐日。
林砚踌躇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御案前,躬身道:“殿下,后日并非休沐,臣需在东宫当值,公主府的赏花会,臣恐怕不便前往,是否……推辞了?”
萧彻将帖子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微凉的紫檀木桌面,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林砚片刻,才缓缓道:“宁邑姑姑亲自下的帖子,你若直接推拒,未免失礼,况且,你自入东宫,还未曾休沐过一日。”
林砚心中微动,殿下这是让他告假?
“你且去一日无妨。”萧彻果然道,“东宫事务虽多,也不差这一日,只是……”
萧彻目光在林砚身上扫过。
林砚今日穿的还是那身七品修撰的青色官袍,料子普通,颜色也略显单调沉闷,比起那些勋贵子弟的轻纱罗衣,确实朴素了些。
他没有见过林砚穿常服的模样,只是林砚寒门出身,家里条件定然比不上那些勋贵子弟。
萧彻侧头对李德福道:“去将内府库新进的那批轻薄云锦取来,选颜色清爽的,还有那套羊脂玉冠、青玉腰带,一并拿来。”
李德福应声退下。
林砚有些茫然:“殿下,这是?”
萧彻语气随意:“你既在东宫行走,便是代表东宫去赴宴,衣着总需得体些,宁邑姑姑那里往来皆是贵胄,孤送你一套夏衣,明日去公主府,也清爽些,不堕东宫颜面。”
“殿下,这太贵重了,臣万万不敢受。”林砚连忙推辞,内府库的云锦,羊脂玉冠,都不是凡物,他一个七品小官,哪敢用这些?
“给你便拿着。”萧彻语气微挑,“人靠衣装,你如今是东宫的人,走出去代表的便是孤的脸面,岂能因衣着失仪?还是说,你觉得孤送不起?”
这话就有些重了。
林砚头皮一紧,赶紧躬身:“臣不敢,殿下厚爱,臣愧领。”
见林砚收下,萧彻脸色稍,又道:“那批云锦里有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质地轻薄透软,颜色也清雅,正衬你,也凉快,孤让李德福找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制,明日应当来得及。”
说话间,李德福已带着几个小太监,捧着几个锦盒和一卷布料回来了。
萧彻示意打开。
那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一展开,殿内彷佛都沁入一抹清凉。
锦缎轻薄如雾,色泽是一种极清透的淡青,似雨后初晴的天空,又似山间清泉,上面织着极细密的冰裂纹暗纹,光线下流转着水波般温润的光泽,华美却不张扬,看着便觉清爽。
另外几个锦盒里,羊脂玉冠莹白温润,雕着简洁的莲纹,透着凉意,青玉腰带色泽沉静,佩着一枚同样质地的莲子坠,还有同色的发带、装着薄荷香草的香囊等物,一应俱全,搭配得恰到好处,皆是为消夏考虑。
林砚看得有些愣然,这些东西,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搭配和谐,考虑周到,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连暑热都顾及到了。
“殿下,这太破费了。”林砚还是觉得受之有愧。
萧彻却不再多言,只对李德福道:“带林修撰去量尺寸,务必让绣娘加紧赶制,明日做好送来。”
“老奴遵命。”李德福笑眯眯地应下,对林砚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大人,请随老奴来。”
林砚无法,只得再次谢恩,跟着李德福退出了文华殿。
殿外热浪扑面,他心中却因那匹清凉的料子和萧彻的话,泛起一丝奇异的熨帖。
量体裁衣的过程很快,东宫自有手艺顶尖的绣娘。
量好后,李德福又亲自将林砚送回值房,路上状似无意地提点,声音压得低低的:“林大人,殿下对您可是格外看重,这套行头,殿下早先就吩咐留意着合适的料子了,说是总有用得着的时候,今日正好赶上宁邑公主的帖子,可见殿下思虑周全,连天热都想着呢。”
林砚心中微震,早先就吩咐留意了?
回到值房,林砚坐在书案后,窗外蝉鸣鼓噪,林砚却再难静心处理文书,脑子里反覆回响着李德福的话,还有萧彻方才看似随意的态度,以及那匹看着就觉清凉的雨过天青云锦。
殿下对他,似乎好得有些过分了?
可若说有什么特别的企图,似乎也说不上。
萧彻是储君,他是臣子,赏识他、重用他,甚至照顾他,都可以解释为君主对能臣的拉拢和栽培。
但那些细微之处的体贴,那一次次单独的用膳,那特意备下的衣裳饰品……
林砚甩甩头,试图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或许是他想多了,殿下只是礼贤下士,心思缜密,体恤下属罢了。
第二日,林砚刚到东宫,李德福就笑眯眯地请林砚过去试新衣。
“林大人,您试试,看看合不合身。”李德福笑道。
林砚展开那身新衣。
裁剪得极为合体,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云锦的料子触手微凉柔滑,轻薄异常。
穿在身上,果然透气凉爽,毫无厚重之感,行动间衣袂轻扬,暗纹如水波流动,光华内蕴,自带一股清风似的。
再戴上那页雕莲羊脂玉冠,系上青玉腰带,挂好装着薄荷的香囊。
对镜一照,连林砚自己都有些呆住了。
镜中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一身雨过天青的轻薄云锦长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气质清雅出尘,在这暑热天气里,宛如一泓清泉,看着便觉凉爽。
玉冠束发,更添几分矜贵书卷气,整个人彷佛脱胎换骨,从那个埋头案牍的普通官员,变成了清贵公子。
“哎呀,真真是人靠衣装!”李德福在一旁啧啧赞叹,眼中惊艳不加掩饰,“林大人本就生得好,这一打扮,更是俊俏得没边了!又清爽又贵气,老奴瞧着,满京城的青年才俊,怕也找不出几个
能及得上林大人这般风姿!殿下眼光真是顶好的!”
林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热:“公公过誉了。”他忍不住抬手碰了碰衣袖,料子冰滑,确实舒服。
对着镜子又看了看,确实很合适,很舒服。
萧彻的眼光极好,这颜色、质地、款式,既符合身份,又兼顾了时令,处处透着用心。
想到萧彻,林砚心中又是一暖,混杂着一丝难言的悸动。
林砚本想将衣裳先换下,李德福却说萧彻还未见过,不如就这么穿着去见萧彻,也谢个恩。
李德福说得在理,林砚便穿着全新的衣裳去见萧彻。
萧彻听到通报,便让林砚进屋内。
当林砚踏进文华殿,萧彻抬眸看过来时,目光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深邃了几分。
那是一种林砚从未在萧彻眼中见过的神色。
有清晰的惊艳,有毫不掩饰的欣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却让林砚脸颊微微发烫。
“殿下。”林砚如常行礼,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有点不好意思。
萧澈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目光依旧在林砚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微微颔首:“嗯,很合身。”
语气平淡,但林砚听出了满意。
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再无他言。
林砚能感觉到,萧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平日停留得更久一些,那目光有如实质,扫过他清凉的衣料、束发的玉冠,让他有些不自在,却又隐隐有一丝欢喜。
打量了许久,萧彻才开口道:“你今天也不必在孤这里当值了,且回去多歇息歇息,明日也好赴宴,公主府规矩多,但也不必过于拘束,夏日宴饮,难免多用冰饮瓜果,你肠胃弱,自己留意些,若
有为难之处,差人回东宫报个信便是。”
“是,臣谨记,谢殿下关怀。”林砚躬身退出,心中那丝暖意更浓。
走出东宫,暑气蒸腾,但身上衣物轻薄透气,竟不觉得十分难熬。
坐上回家的马车,林砚摸了摸身上光滑微凉的衣料,想起萧彻方才的眼神和叮嘱,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殿下应该也是觉得好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