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番外if线
宁邑公主府位于京城西侧,占地颇广,引了活水入园,亭台楼阁多依水而建,水面上荷叶田田,粉荷初绽,绿柳垂荫,比别处多了几分清凉。
此时园中各色夏季花卉开得正好,不仅有荷花,还有团团簇簇的绣球、星星点点的茉莉、馥郁的栀子,以及廊下攀援的紫藤,虽过了盛期,仍有零星淡紫花穗垂下,香气混杂着水汽,倒也别有一番热闹。
林砚递了帖子,被公主府的下人恭敬地引入园中水榭附近。
园内早已宾客云集。
正如李德福所说,受邀的多是京中的青年才俊,勋贵子弟,还有今科几位较为出众的新科进士。
锦衣轻罗,笑语喧哗,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水榭四周摆了冰盆,丝丝凉气弥散,侍女们端着冰镇瓜果饮子穿梭其间。
林砚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本就生得清俊,今日这一身打扮更是将他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雨过天青的轻薄云锦袍子,在夏日明亮的光线下泛着如水似冰的温润光泽,在一片或浓艳或华丽的衣着中显得格外清爽脱俗。
羊脂玉冠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竹,行走间自带一股清雅书卷气,与园中那些或纨裤或浮华的勋贵子弟截然不同,彷佛一缕清风拂过热闹的宴席。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欣赏,也有不善。
“那位便是今科状元林砚?”
“果然一表人才,瞧着就清爽,难怪能得太子殿下青眼。”
“哼,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瞧他那身料子,是内府云锦吧?颜色也少见,怕是太子殿下赏的?这才入东宫几日,就如此招摇?”
“人家现在是太子跟前红人,自然不一样,只是不知,是真有才学,还是只会逢迎拍马,才哄得殿下连这般好料子都舍得?”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林砚恍若未闻,神色平静地随着引路下人往里走。
这种场面,他早有预料。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己骤然得势,又是寒门出身,自然会引来嫉妒和非议。
他只是暗自庆幸,这身衣服确实凉快,否则在这人群熙攘处,怕是要闷出汗来。
林砚被引到水榭敞轩,宁邑公主正被一群贵女和年轻子弟簇拥着说笑,旁边有侍女打着扇子。
宁邑公主年约二十五六,容貌娇艳,穿着一身轻盈的杏子红缕金纱衣,眉宇间带着皇室特有的骄矜和一丝活泼。
她确实如传闻中一般,喜欢看俊美少年郎,此刻正含笑听着身边人说话,目光却不时扫过园中那些相貌出众、衣着光鲜的年轻人。
见到林砚,她眼睛明显一亮,手中团扇都顿了顿。
“这位便是林状元吧?快近前来。”宁邑公主笑着开口,声音清脆,“早就听闻新科状元丰神俊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身衣裳也选得好,雨过天青,看着就凉快,很衬你这份清雅气质。”
她目光在林砚身上转了一圈,显然十分满意,“听闻你如今在东宫为太子办差?太子侄儿可还严苛?没累着你吧?”
林砚上前,依礼叩拜:“臣林砚,参见公主殿下。”
“快免礼,这大热天的,别拘着礼了。”宁邑公主抬手虚扶,示意他在一旁设了冰盆的位置坐下,“太子侄儿年轻,性子冷些,但办事是极认真的,你能得他看重,必有过人之处,今日请你来,便是赏花消暑,松快松快,不必拘那些虚礼,园中荷花尚可一观,水边也凉快,诸位也可随意走走,吟诗作对,尽兴便好。”
林砚谢过,在靠水边的位置坐下,果然感到一丝凉意。
立刻有侍女奉上冰镇的酸梅汤和几样精巧茶点。
他虽坐了偏位,但作为新科状元、太子近臣,又是公主亲自关注的对象,自然少不了有人前来攀谈。
有真心请教文章学问的同年进士,也有好奇打听东宫事务的勋贵子弟,林砚皆客气应对,言辞谨慎,既不冷淡,也不深谈,分寸拿捏得极好,只是心中暗想,殿下提醒得对,冰饮确不敢多用,只略沾了沾唇。
但总有人看他不顺眼。
茶酒过数巡,诗也做了几轮,气氛渐酣时,一个身着亮蓝色锦袍,面色微醺、额角见汗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晃了过来。
林砚认得他,是兵部一位郎中的儿子,姓赵,家中有些背景,本身也有个举人功名,但性情骄纵,眼高于顶。
“林状元。”赵公子站在林砚面前,皮笑肉不笑,身上带着酒气,“今日得见状元风采,果然不凡,这身行头更是打眼,听闻林状元不仅文章做得好,在太子殿下跟前也是应对机敏,深得倚重,不知林状元有何秘诀,能否指点一二?也让我等学习学习,如何能如林状元这般,青云直上,连这般稀罕料子都穿得上身?”
这话夹枪带棒,暗指林砚靠逢迎上位,且着重提了衣料,讽刺他借太子之势张扬。
周围谈笑声小了些,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连宁邑公主也停下了与旁人的交谈,看了过来,微微蹙眉,却并未立刻出声制止,似乎也想看看林砚如何应对。
林砚放下手中只饮了一口的冰镇酸梅汤盏,瓷盏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清脆镇定。
他神色未变,起身拱手,语气平和:“赵公子言重了,林某蒙太子殿下不弃,收录东宫,唯有兢兢业业,尽忠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若说秘诀,无非‘勤勉务实’四字,至于衣着……”
林砚略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不过是殿下体恤夏日炎炎,恐臣失仪,赐下寻常夏衣罢了,赵公子家学渊源,才识过人,他日必有大成,何须向林某请教这些细枝末节?”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是靠实干,又将衣着归于上位体恤,轻巧化解了“张扬”的指责,最后还捧了对方一下,给足了面子。
赵公子却似被这软钉子碰得不悦,加上酒意上涌,哼了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勤勉务实?这满京城勤勉的读书人多矣,怎不见个个都能入太子殿下的眼,还得殿下连穿戴都操心到?林状元何必过谦,莫非是觉得,自己的‘本事’,不便对外人道?”他将“本事”二字咬得颇重,意有所指。
这话就有些咄咄逼人,近乎侮辱了。
周围安静下来,连打扇的侍女都放轻了动作。
宁邑公主眉头蹙得更紧,正要开口。
林砚心中微冷,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嘴角还噙着、礼貌的笑意:“太子殿下慧眼如炬,知人善任,用人之道,自有深意,林某才疏学浅,唯知尽心王事,以报殿下知遇之恩,至于殿下为何用我,是否体恤臣下,此乃天心君恩,林某身为臣子,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妄议,赵公子若实在好奇……”
他抬眼,目光清正地看向对方:“或可寻机亲自请教殿下?”
把问题轻巧地推回给萧彻,既显得自己谨守臣子本分,不敢揣测上意,又暗指对方一再质疑太子的用人乃至赏赐,已近乎不敬。
赵公子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口结舌,指着林砚:“你!”
他身边一个略年长些,看起来更稳重的同伴连忙用力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子恒慎言!你喝多了!公主面前,莫要失仪!”
接着又转向林砚,歉意地拱手笑了笑:“林兄勿怪,子恒他多饮了几杯,暑气上头,言语无状,绝非本意,我代他赔个不是。”
林砚也顺势下台阶,淡笑道:“无妨,夏日宴饮,难免心浮气躁,赵公子率直。”语气依旧平和,却将对方的行为归因于天气和酒,显得大度,也撇清了自己引发争端的嫌疑。
一场小小的风波暂时平息,宁邑公主这才开口道:“好了,年轻人火气旺,说开了便好,这冰镇西瓜不错,大家都尝尝,消消暑气。”
她目光掠过林砚,眼中欣赏之意更浓,随即又瞪了那赵公子一眼,隐含警告。
宴席继续,但林砚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多了,有同情,有好奇,有钦佩他应对得体的,当然,也有依旧等着看好戏的。
林砚心中暗自摇头,端起微温的茶水喝了一口。
这才只是开始,日后随着他在东宫地位渐稳,类似的麻烦只怕不会少。
不过,想到萧彻那句“孤既用你,便会信你、护你”,林砚心中一定,那些纷扰似乎也不那么令人烦躁了。
赏花会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日头偏西,暑热稍退。
林砚寻了个空隙,向宁邑公主告退。
公主也未多留,只笑着让他得空常来走动,又赞了他今日衣裳清爽,看着就舒服。
走出公主府,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在脸上,林砚轻轻舒了口气。
应付这种场合,比在东宫看一天文书还累,心累。
马车驶向林府,车厢内,林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今日种种:公主的青睐,众人的注目,还有那赵公子不善的挑衅。
他应对得还算得体,没给东宫丢脸,也没让自己吃亏。
只是这种无谓的纷扰,确实耗费心神。
至于那赵公子……
林砚睁开眼,眸光平静。
不过是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纨裤,言语争锋,自己并未落下风,事后也没必要特意向太子殿下提及,殿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何须扰他清听?
自己小心些,日后避着点便是。
林砚打定主意,将公主府的不快抛诸脑后。
回到林府,父亲尚未下值,母亲见他回来,满脸关切:“砚儿回来了?公主府的宴席可还顺心?
怎地回来这般早?没用过晚饭吧?娘让厨房给你留了菜,还有冰镇着的绿豆百合汤,最是消暑。”
听着母亲絮絮的关怀,林砚心中那点残余的郁气彻底消散,露出温和的笑容:“让母亲挂心了,席上用了些,只是人多嘈杂,儿子想回来静静,正好喝上一碗绿豆汤。”
文韫见林砚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略带倦色,心疼地拉着他坐下,忙让人张罗饭菜汤水。
林砚回房换下那身雨过天青的云锦袍,小心挂起,穿上家常的细棉夏衫,顿时觉得浑身松快。
回到花厅,喝着清甜冰凉的绿豆汤,听着母亲说着家常,只觉得外间的纷扰恍如隔世。
林砚并未向家人提及公主府的具体风波,只简单说了说荷花景致,略过不悦。
文輼虽觉儿子似乎比平日沉默些许,但见他饮食如常,也只当是天气炎热赴宴疲累,细细叮嘱他好生休息。
然而,林砚所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踏入公主府的同时,关于赏花会上的一切,尤其是与他相关的细节,便以远超常人想像的速度,汇聚到了东宫文华殿。
文华殿内,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也未能驱散此刻沉凝的气氛。
萧彻端坐于案后,听完了悄无声息出现在殿角阴影中的金九低声却清晰的禀报。
从林砚到来引起的瞩目,到宁邑公主的欣赏,再到众人或明或暗的议论,最后,是那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赵勉之子赵子恒借酒发难、言语挑衅的全过程。
当听到赵子恒那几句暗讽林砚“逢迎”、“本事不便对外人道”,甚至隐隐质疑自己用人不明的混账话时,萧彻面上并无波澜,只是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殿内烛火跳跃,将他深邃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厉映照得清晰分明。
金九禀报完毕,垂首静候。
萧彻沉默片刻,将手中朱笔轻轻搁在笔山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投向殿外渐浓的暮色,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赵勉,此刻在何处?”
金九的声音毫无起伏:“回殿下,已下值归家。”
“传他至东宫。”萧彻语气依旧平淡,“不必急,让他到了先在文华殿外候着。”
“是。”金九领命,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退去。
萧彻重新拿起一份奏摺,似乎已将其事抛开,专注批阅,只是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殿内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李德福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透亮:殿下这是动怒了,那赵家子今日口无遮拦,算是撞在了刀口上,连累其父也要受一番敲打。
兵部武库司虽不是内核职司,但掌管军械,责任亦是不轻。
赵勉接到东宫传召时,惊疑不定,他自忖一个兵部武库司的五品郎中,与东宫素无特别往来,太子殿下何以在晚间突然召见?是福是祸?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换了官袍,随着内侍匆匆赶往东宫。
到了庄严肃穆的文华殿外,却被值守太监客气而疏离地告知:“殿下尚在处理政务,请赵大人在此稍候。”
赵勉心中一沉,却只得恭顺应诺,规规矩矩地垂手立于廊下。
六月暑气未消,傍晚依旧闷热,殿外无冰,站了不到一刻钟,赵勉的里衣便被汗水浸湿,官袍贴在背上,粘腻难受。
更难受的是心中那份不断滋长的惶恐与猜测。
太子殿下究竟为何事召见?为何又将他晾在此处?
赵勉仔细回想近日公务,武库清点、器械校验…似乎并无大的纰漏啊?
难道,是家中那个不省心的儿子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那小子今日好像说是去宁邑公主府赏花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偶尔传来低语和纸张翻动声,却始终无人唤他。
赵勉站得双腿酸麻,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内心焦灼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有丝毫动弹或怨言。
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透,廊下宫灯燃起,李德福的声音才终于从殿内传来:“传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赵勉觐见。”
赵勉如蒙大赦,又愈发紧张,连忙整了整衣冠,躬身趋步入殿。
殿内凉意袭来,赵勉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微臣赵勉,叩见太子殿下。”赵勉跪伏在地,声音颤抖。
萧彻并未叫他起身,御案上的奏摺堆栈整齐,他手中拿着的是兵部近日呈上的一份关于边镇军械补充的条隙,目光扫过,并未立刻落在赵勉身上。
“赵勉。”萧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冷硬,“你在兵部武库司,几年了?”
赵勉心头狂跳:“回殿下,微臣在武库司任上,已近四载。”
“四载。”萧彻重复,指尖在条陈某处轻轻一点,“掌管军械仓储、校验、分发,责任重大,孤看你这份条陈,云州卫所申请补充的弓弩箭矢数目,与上月库存核销账目,似乎有些对不上?虽差额不大,但军械之事,关乎边防卫士性命,关乎国朝安危,一丝一毫都错漏不得,你武库司是如何覆核的?”
赵勉冷汗涔涔而下。
此事他有些印象,是计算口径略有差异,已重新核对并无实质短缺,但账面确实需要调整……
殿下竟连这等细节都注意到了?还亲自过问?
“微臣惶恐!是微臣核查不细,账目未能及时厘清,致使数目略有出入,微臣已责令手下主事重新核算,定当做到毫厘不差!请殿下治罪!”赵勉连连叩首。
“核查不细?账目不清?”萧彻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目光沉静却锐利如冰,“这便是你履职四载的为官之道?兵者,国之大事,武库司虽在后方,却系前线将士手足性命,一次数目出入可以是疏忽,但若养成习惯……”
萧彻话锋一顿,转而又道,“孤还听闻,你家中有一子,名唤赵子恒,年已二十,中了举人?”
赵勉心中那不好的预感瞬间达到顶峰,果然!定是那逆子!
他声音发苦,几乎带着哭腔:“是,正是犬子,犬子年少无知,性情浮躁,若、若在外有不妥言行,冲撞了贵人,微臣愿代其受罚,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姑息!”
“年少无知?性情浮躁?”萧彻声音微扬,带着清晰的冷意与嘲讽,“今日宁邑公主府赏花会上,他当众非议孤识人不明,讥讽孤擢拔的近臣倚仗东宫招摇,言辞之间,颇多市井污秽之语,更暗
指孤赏赐不公,赵勉,你身为兵部官员,当知军法森严,令行禁止,你读的圣贤书,行的该是端正事,教出的儿子,便是这般德行?便是这般在公卿云集之所,妄议君上,诋毁同僚,败坏风气?”
赵勉他眼前发黑,几乎瘫软在地。
那孽障!竟敢如此大胆!非议太子,诋毁那位风头正盛的林状元,还牵扯到赏赐!这已不是简单的口角,这是妄议朝政,诽谤君上,是足以毁家灭族的大罪!
“殿下息怒!殿下开恩啊!”赵勉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发出闷响,“是微臣教子无方!是微臣之过!那孽障定是酒后失心疯,胡言乱语,绝非本心!微臣回去定严
惩不贷,定打断他的腿,关在家中日夜严加管教,绝不让他再出去生事,污了殿下的清听!求殿下看在微臣多年勤勉,谨小慎微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饶过微臣一家!”
赵勉此刻悔恨交加,对那逆子已是恨极。
萧彻看着脚下狼狈不堪、抖如筛糠的臣子,眼中并无半分怜悯。
他今日发作赵勉,固然是为林砚出气,更深一层,是要借此立威。
林砚是他要重用、要护着的人,今日之事恐怕只是开端,他必须让那些暗中盯着林砚,心怀嫉妒的人知道,东宫的人,动不得,辱不得。
“勤勉?谨小慎微?”萧彻冷笑,“武库司账目不清,是为失职,纵子狂妄,辱及君上与朝廷新晋良才,质疑君恩,是为失德失忠,赵勉,你告诉孤,你还有何颜面自称勤勉谨慎?”
赵勉浑身颤抖,语不成声,只能不断磕头,额前已见红痕。
萧彻沉默片刻,似在权衡,殿内只闻赵勉压抑的抽泣和叩头声。
萧彻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念在你已知悔,且往日公务尚无重大纰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赵勉猛地抬头,灰败的脸上迸出一丝希冀。
“你教子无方,自身亦有失察失职之过,孤便罚你俸禄三个月,以儆效尤。”萧彻语气不容置疑,“回去之后,好生约束子弟,修身正己,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或你在职再有差池,两罪并罚,
决不轻饶,你可听明白了?”
罚俸三月,这对一个依靠俸禄为主的五品京官而言,绝非小事,更是颜面扫地,但比起可能丢官、下狱乃至更可怕的后果,这已是殿下天大的恩典。
赵勉哪里还敢有半点犹豫,急忙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微臣领罚!谢殿下宽宥!微臣定当牢记殿下教诲,严管逆子,克己奉公,兢兢业业,绝不敢再犯!若再有差池,微臣愿受任何责罚!”
“下去吧。”萧彻挥挥手,不再看他,重新拿起了那份兵部条陈,彷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勉又磕了个头,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躬着身子,几乎是小跑着倒退出了文华殿,直到走出东宫范围,被夜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冷汗已将里外衣衫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凉粘腻。
后怕与庆幸交织,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更多的是对那个差点害死全家的逆子的滔天怒火。
赵勉打定主意,回去必要动用最严厉的家法,狠狠惩治,并即刻将其送去城外老家祠堂关起来读书思过,没有自己的允许,绝不能再踏出半步!
殿内,李德福上前为萧彻换了盏温茶,低声道:“殿下,赵勉看来是真知道厉害了,兵部那边……”
“敲打到位即可。”萧彻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赵勉此人,能力中庸,胆子不大,经此一吓,日后对他那儿子定会视若洪水猛兽,严加管束,罚俸三月,小惩大诫,既申斥
了他的过失,也足够让兵部乃至其他衙门一些心思浮动的人看清楚,孤的态度。”
萧彻指尖抚过微温的杯壁,声音低沉了几分:“况且,林砚自己应对得体,未失分寸,孤若处置过苛,或牵连过广,反会让人非议他恃宠而骄,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注目,如今这般,恰到好处。”
李德福心中瞭然,躬身道:“殿下思虑周全,老奴明白了。”
殿下这哪里只是思虑周全,分明是既想替林大人出气,又处处顾及林大人的处境和感受,这份维护之心,细致入微,已然远超寻常君臣了。
萧彻不再言语,目光却不由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林砚此刻应当已安然回到林府了吧?不知他心情如何?可曾因那起子小人言语而烦闷?
他今日应对得极好,但终究是受了无妄之气。
沉吟片刻,萧彻对李德福吩咐道:“明日你去一趟林府,就说孤体恤他今日赴宴辛劳,赏他两筐用冰镇着的新贡荔枝,还有那套雨过天青釉的琉璃碗盏,夏日用来盛些冰品水果,看着也清凉。”
荔枝乃时令贡品,珍贵且不易得,用冰镇着送去是体贴,那套琉璃碗盏,色泽与他今日衣裳相仿,剔透清凉,更是精巧用心。
李德福立刻应下:“是,老奴明日一早就去。”
殿下这赏赐,分明是变着法子的安慰与肯定,林大人何等灵秀,岂会不懂其中深意?
萧彻“嗯”了一声,重新专注于眼前的公文,只是那持笔的手,似乎比平日更稳,眸色深处,某种决心悄然沉淀。
金九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一动,随即归于平静,彷佛从未存在过。
而林府之中,林砚对此一无所知,他正陪着母亲在庭院纳凉,摇着蒲扇,说着闲话,偶尔抬头望望星空,白日的不快早已消散。
至于殿下……
林砚想起那身清凉合体的云锦衣袍,想起太子殿下平日的指点与偶尔流露的温和,心中便是一片安然。
他想,明日早些回东宫,将今日一些见闻整理成条,或许殿下会有兴趣。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
萧彻独自坐了许久,终是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行字,并非政令,也非诗文,只是寥寥数语,关于夏日,关于清风,关于……护住一抹难得的澄澈。
写罢,凝视片刻,他将纸笺缓缓凑近烛火,看那墨迹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飘散无踪。
有些未明的心意,如这夏夜悄然滋长的藤蔓,暂且隐于暗处。
但护他周全,令他展颜,此事明晰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