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番外if线
赏花会后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林砚还在家中卧房里睡得迷迷糊糊,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少爷!少爷快醒醒!”门外是管家林福焦急的声音,“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林砚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无。
皇帝召见?
林砚心脏骤紧,慌忙披衣下床,打开房门。
林福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传旨的公公就在前厅等着,脸色看着不大好,少爷您快些准备吧。”
林砚心头一沉。
景和帝如今年事已高,深居简出,除了大朝会和重要典礼,平日里几乎不见外臣,朝政也多由太子萧彻主持,他怎么会突然召见自己这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还是在清晨?
这绝不是好事。
父亲早就说过,皇帝不喜欢他这种锋芒外露、务实敢言的年轻臣子,更喜欢那些说话圆滑、善于逢迎的老臣。
殿试那日皇帝甚至因病未能亲临,可见对他这个新科状元并无特别关注。
如今忽然召见,定有蹊跷。
林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洗漱更衣,穿上那身七品修撰的青色官袍。
临出门前,他拉住林福,低声交代:“立刻派人去东宫,告知太子殿下,就说我被陛下召见入宫,并非擅自离岗,请殿下知晓。”
“是,老奴这就去办。”林福连忙应下。
林砚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冠,快步走向前厅。
宣旨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脸色确实如林福所说,板得一丝笑容也无,见林来了,也不多寒暄,直接展开一卷黄绫:“陛下旨意,宣翰林院修撰林砚即刻入宫觐见。”
“臣领旨。”林砚躬身行礼,心头却愈发沉重。
林砚不敢耽搁,跟着太监出门上了宫里派来的青帷小轿,轿子晃晃悠悠,穿过清晨尚显清静的街道,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一路上,林砚脑子飞快转着各种可能。
是因为他在东宫行走,惹了某些人的眼?还是他前些日子处理文书时,无意中触及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抑或是因为太子萧彻对他过于看重,引起了皇帝的猜忌?
越想越心凉。
轿子在宫门前停下,换了腰牌,步行入宫。
夏日清晨,宫道两侧的古柏投下浓密阴影,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间的凉意,却驱不散那股子沉甸甸的威压。
乾元宫位于皇宫中轴线的最深处,庄严肃穆。
到了宫门前,引路的太监停下脚步,尖着嗓子道:“林大人在此稍候,容奴婢进去通禀。”
林垂手立在宫门外,目送太监进去。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映着宫殿巍峨的轮廓。
一刻钟过去了,殿内毫无动静。
半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没人出来传他进去。
林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晨露未曦的凉意早已散去,日头渐渐升高,晒得青石板地面泛起白光,热气开始蒸腾上来。
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立开始发酸,但他不敢动,更不敢寻个阴凉处歇着,这里是天子居所,没有允许,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之前进去通禀的太监才慢悠悠地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陛下正在更衣用膳,暂不得空,林大人且在此候着吧。”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林砚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是”继续站在原地。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越来越毒。
盛夏的太阳一旦升起,便毫不留情。
辰时末,阳光已经炽烈得灼人,毫无遮挡地倾泻在空地上。
林砚的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额发湿成一绺一绺,眼前开始发花。
口干舌燥,膝盖发软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殿内终于又出来一个太监,这次是个面生的年轻内侍,声音尖细:“陛下口谕,宣翰林院修撰林砚觐见——”
林砚精神一振,刚要迈步,却听那内侍又补充道:“不过陛下说了,林大人年轻气盛,需得先磨磨性子,这样吧,林大人就在这殿外跪着,等陛下何时想起召见了,再起来。”
说罢,那内侍便转身回了殿内,留下林砚一人僵在原地。
跪着?
在这毒日头底下?
林砚只觉得一股悚然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方才的酷热更让人心惊。
他再傻也能明白,皇帝不是在“磨他的性子”,而是在罚他,在给他教训。
可林砚不明白的是,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值得皇帝用这种方式来“教训”?
皇命不可违。
林砚咬了咬牙,撩起官袍下摆,屈膝跪了下去。
青石板被晒得滚烫,膝盖甫一接触,便传来一阵灼痛。
林砚忍着疼,挺直背脊,目视前方紧闭的殿门,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时间在痛苦中变得格外漫长。
每一刻都是煎熬。
膝盖从最初的灼痛,渐渐变得麻木,然后又开始刺痛一那是石板粗糙的表面磨破了皮肤。
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痛,林砚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官袍厚重,闷热得让人窒息,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林砚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觉得日头似乎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影子从脚边缩到了身侧。
殿门始终紧闭。
偶尔有太监宫女从廊下经过,瞥见他跪在烈日下的身影,都匆匆低头避开,不敢多看一眼。
林砚的意识开始模糊。
如果萧彻知道他在这里罚跪,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砚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连累萧彻。
皇帝明显是在敲打他,若是萧彻为了他冲撞皇帝,只会让事情更糟。
可是真的好难受。
膝盖疼得快要裂开,喉咙干得像要冒烟,眼前阵阵发黑。
林砚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过去。
晕过去就是御前失仪,罪加一等。
就在林砚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砚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道杏黄色的身影正疾步而来,衣袂带风,步伐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是萧彻。
林砚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想要开口让他别过来,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萧彻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额发微乱,气息有些不稳。
当他看到跪在烈日下摇摇欲坠的林砚时,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骇人的怒意。
萧彻甚至没有看旁边监督的太监一眼,直接大步走到林砚身边,俯身就要将他扶起来。
“殿下不可!”一直守在旁边阴影里的太监见状,急忙上前阻拦,“陛下有旨,让林大人跪着反省,没有陛下的命令,不能起来啊!”
萧彻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去,声音冷得掉冰碴:“滚开!”
那太监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殿下,这是陛下的旨意,您不能……”
“孤说,滚开。”萧彻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裹着雷霆之怒,“再敢多言,孤现在就摘了你的脑袋!”
那太监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不敢吭声。
萧彻不再理他,重新俯身,双手稳稳地扶住林砚的手臂,声音放柔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林砚,起来。”
林砚被他扶着,借力想要站起,可跪了太久,双腿早已麻木无力,膝盖一软,险些又栽下去。
萧彻手臂用力,几乎是将他整个人半抱起来,揽在怀中。
“殿下……”林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又哑又涩,他抓住萧彻的衣袖,急切地摇头,“您您快回去,不能为了臣,跟陛下起冲突。”
林砚知道萧彻是太子,是储君,可皇帝毕竟是皇帝,是萧彻的父亲,是大渝的天子,萧彻再是太子,公然违抗皇帝的旨意,也绝没有好果子吃。
萧彻低头看着林砚苍白憔悴的脸,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还有官袍下摆隐约渗出的血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林砚,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转头对匆匆跟来的李德福道:“扶林大人去那边阴凉处歇着。”
“是!”李德福连忙上前,从萧彻手中接过林砚。
林砚还想说什么,萧彻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背,目光坚定:“别怕,有我在。”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紧闭的殿门。
林砚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想要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却只抓了个空。
他急得看向李德福:“李公公,你快去拦着殿下!不能让殿下为了我去顶撞陛下!”
李德福却笑呵呵地扶着他,往廊下的阴凉处走,一边走一边还吩咐旁边的小太监:“快去搬个凳子来,再端碗凉茶,要快。”
林砚魂都要吓飞了:“李公公!这、这怎么行?我怎么能坐?陛下还在里面……”
“林大人放心。”李德福将林扶到廊柱旁,让他靠着柱子站稳,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殿下既然让您歇着,您就安心歇着,至于陛下那儿……殿下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林砚哪里安得下心?
林砚靠在冰凉的廊柱上,看着乾元宫那扇厚重的殿门,恨不得有透视眼,能看清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小太监很快搬来一个绣墩,李德福不由分说按着他坐下,又递上一碗温凉的茶水:“林大人,喝点水,缓缓神。”
林砚端着茶碗,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抿了一口,清凉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些许不适,可心里的焦灼却半分未减。
萧彻进去多久了?里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皇帝会不会震怒?会不会责罚萧彻?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搅得林砚心神不宁。
膝盖上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火辣辣的,估计是磨破皮了,林砚顾不上这些,只死死盯着那扇殿门,彷佛下一刻萧彻就会从里面走出来,或者……被拖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就在林快要坐不住,想要不管不顾冲进去的时候,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萧彻从里面走出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林砚立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萧彻快步上前按住:“别动。”
“殿下,陛下他……”林砚急切地问。
“没事了。”萧彻简短地说,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又皱了起来,“伤得重不重?还能走吗?”
林砚连忙道:“能走能走,臣没事。”
说着就要证明似的站起来,可膝盖刚一受力,就疼得林砚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又坐回去。
萧彻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弯腰直接将林砚打横抱了起来。
“殿、殿下!”林砚吓得差点叫出来,这可是皇宫!还有那么多宫人看着!
“嘘。”萧彻抱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再乱动,掉下去可就成烤肉了。”
林砚立刻噤声,乖乖窝在萧彻怀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彻抱着林砚,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脚步才稍稍放缓。
林砚能感觉到萧彻胸膛微微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气,混合著方才疾走带来的些微汗意。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近得能看清萧彻纤长的睫毛,能感受到他手臂沉稳有力的托扶。
林砚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也乱了几拍。
他偷偷抬眼,看向萧彻的侧脸。
线条清晰冷峻,下颌紧绷,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余怒未消。
“殿下。”林砚小声开口,“陛下召见臣,究竟是为了何事?为何要罚臣跪着?”
萧彻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声音有些冷:“有人向父皇进言,说你在东宫行走,与孤过于亲近,有媚上惑主、攀附储君之嫌,又说你恃才傲物,对上官多有轻慢,不堪为朝廷所用。”
林砚愣住了。
媚上惑主?攀附储君?
他不过是尽心尽力办差,对萧彻恭敬有加,怎么就成“媚上”了?
“陛下就信了?”林砚觉得荒谬。
萧彻冷笑一声:“父皇未必全信,但有人递了刀子,他总得敲打敲打,以示警告,况且……”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林砚一眼,眼神复杂:“你在东宫行走,确实是孤一手提拔,有人看不惯,也是常理。”
林砚沉默下来。
是了,萧彻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跟在萧彻身边的人,天然就会被打上“太子党”的标签,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皇帝虽然倚重萧彻,却也未必愿意看到太子身边聚拢太多能臣干将,尤其是像他这样年轻没有根基,又明显得太子看重的新人。
今日这一出,既是敲打他,也是在敲打萧彻。
“是臣连累殿下了。”林砚低声道。
萧彻手臂收紧了些,声音放缓:“与你无关,是那些人见不得你好。”
他抱着林砚,穿过重重宫门,没有回东宫,而是直接出了宫,上了候在宫门外的太子车驾。
“去林府。”萧彻吩咐车夫。
马车驶动,车厢内相对私密的空间让林砚稍微放松了些,可膝盖的疼痛和心头的纷乱依旧交织着。
“殿下,您这样送臣回去,会不会太招摇了?”林砚忍不住问。
“招摇?”萧彻看他一眼,“孤的人受了委屈,孤送回去,天经地义。”
“孤的人”三个字,萧彻说得自然而然,却让林砚心头猛地一跳。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萧彻依旧抱着林砚下车,不顾门口林府下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进府内。
“少爷!您这是……”林福迎上来,看到林砚被太子抱着,膝盖处官袍还有血迹,吓得脸色大变。
“去请大夫来。”萧彻简短吩咐。
“是、是!老奴这就去!”林福连忙引路,将二人带到林砚的房间。
萧彻将林砚小心放在榻上,不多时,林府请的大夫也到了——是常给林家看诊的熟识大夫,看到林砚膝盖上的伤,大夫也是连连摇头,仔细清洗上药包扎。
等一切处理妥当,屋里奇只剩下林砚跟萧彻二人时,萧彻在榻边坐下,看着林砚依旧苍白的脸,伸手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还疼吗?”他问。
林砚摇摇头:“上了药,好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殿下,您今日为了臣……陛下真的没有责怪您吗?”
萧彻沉默片刻,才道:“父皇老了,有些事,他愿意听信谗言,孤却不会任由旁人动孤看重的人。”
他看向林砚,目光深沉如墨:“林砚,孤向你保证,今日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只要孤在,便无人能这般折辱你。”
林砚心头巨震。
这话太重了。
重得让他几乎不敢承受。
“殿下厚爱,臣……何德何能。”林砚声音有些发颤。
萧彻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冲淡了方才的冷峻:“你能站在孤身边,能替孤分忧,能写出那些切中时弊的条隙,便是你的德,你的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许:“更何况,孤喜欢你这样。”
林砚呼吸一滞。
喜欢?
是哪种喜欢?
是君王对臣子的赏识,还是……
林砚没敢往下想,脸颊却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萧彻看着林砚瞬间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眼底笑意更深,却没再说什么,只道:“好生养伤,这些时日不必去东宫当值。”
“是。”林砚低低应声。
萧彻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才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林砚。
“林砚。”他叫他的名字,不是“林卿”,也不是“林修撰”。
林砚抬眼看他。
“在孤面前,不必时时处处谨小慎微。”萧彻缓缓道,“你做你自己便好,什么样的你,孤都喜欢。”
说完,不等林砚反应,萧彻便转身离开。
留下林砚一个人僵在榻上,脑子里反覆回响着那句“孤都喜欢”。
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如擂鼓。
林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向被妥善包扎的膝盖,想起今日萧彻不顾一切冲过来扶起他的样子,想起他抱着自己走过长长宫道的样子,想起他说“别怕,有我在”的样子……
还有最后那句话。
林砚把脸埋进手掌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完了。
他好像对这位太子殿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而更可怕的是,殿下对他似乎也并非全无意。
窗外蝉鸣聒噪,烈日灼灼。
膝盖上的伤处传来药膏清凉的镇痛感,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火种,噼啪燃烧,再也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