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番外if线
初七,乞巧节。
林砚在家养伤已有二十余日。
膝盖上的伤早就好了,痂落了,留下淡淡的粉色新皮,走路时早已感觉不到疼痛。
可他依旧没去东宫当值,也没见着萧彻。
萧彻不让。
那天之后,李德福来传话,说是太子殿下交代:“林大人伤未痊愈,不宜劳累,且在府中好生休养,待彻底好了再回东宫不迟。”
林砚起初以为这只是客套话,养了几天觉得差不多了,便说要回东宫当值。
结果李德福笑眯眯地回绝了:“殿下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林大人这膝盖虽未伤到筋骨,但也需仔细将养,万一落下病根可不好,殿下特意嘱咐老奴看着您呢,您就安心歇着吧。”
林砚还能说什么?只能继续在家“养伤”。
但萧彻虽不让他去东宫,却日日让李德福往林府送东西。
刚开始送的都是对养伤有用的,宫里特制的伤药、活血化瘀的膏贴、补气血的药材、炖好的药膳。
后来,伤好了,送的东西就变了样。
先是几套质地轻薄、颜色素雅的夏衣,说是“天热了,林大人养伤闷在屋里,穿些轻薄的衣物舒爽些。
接着是玉佩、发簪、扇坠等佩饰,样样精致,却不过分奢华,正适合林砚这样的年轻官员日常佩戴。
再后来,连笔墨纸砚都送来了,上好的徽墨、湖笔、澄心堂纸、端砚,都是文人雅士梦寐以求的珍品。
这些也就罢了。
更让林砚心头震动的是,萧彻送东西,不止送他一个人的。
给林承稷的是几方古砚和难得的孤本典籍,给文韫的是江南进贡的上等丝绸和一套精巧的玉饰,
连远在舅舅家的林墨都有份,新巧的头花首饰,还有几本适合闺阁女子阅读的诗集。
林家上下,人人有份。
这哪里是赏赐臣子?
跟讨好未来岳家似的。
林砚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地想。
萧彻对他,会不会不只是君臣之情、知遇之恩?
若是单纯赏识一个臣子,何必如此细致周到?何必连他的家人都照顾到?
那些衣裳佩饰,件件合他身量、合他喜好,那些送给家人的礼物,也样样投其所好,父亲爱文墨,母亲重仪容,妹妹喜新巧玩意儿。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摸清的,定是萧彻早早就留意了,记在了心里。
这份用心,早已超出了君主对臣子的作用域。
林砚的心,就像冒泡泡的水,咕噜咕噜的。
他想起萧彻的认真眼神,想起那句“一切有我”的承诺。
或许,萧彻是真的喜欢他。
养伤的日子其实并不无聊。
父亲下朝回来,总会与他说些朝堂上的事。
说的最多的,自然是太子萧彻。
“今日朝会,户部奏请增加江南盐税,陛下允了,太子殿下却当廷驳了回去,说江南去岁水患,民生已艰,此时加税无异于雪上加霜,父子俩在殿上争执了半个时辰,最后陛下拂袖而去,但加税之事,到底是被太子殿下拦下了。”
林承稷说这话时,语气复杂,有钦佩,也有忧虑:“太子殿下太过刚直了,陛下如今年事已高,越发听不进逆耳之言,殿下这般屡屡顶撞,只怕……”
林砚静静地听着,心里却为萧彻骄傲。
这才是他认识的萧彻,心中有民,肩上有责,不会因为对方是皇帝就妥协。
“还有呢?”林砚问,眼睛亮亮的。
林承稷看了儿子一眼,继续道:“太子殿下前日颁了新政,精简各部冗余吏员,明确职责,凡尸位素餐、办事不力者,一律裁撤,这几日,六部衙门里人心惶惶,好些平日里喝茶点卯的清闲差事都没了,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林砚忍不住笑了。
他能想像那些混日子的官员现在的模样。
萧彻最是务实,最见不得人浮于事,这一刀砍下去,朝廷效率定能提高不少。
“殿下英明。”林砚轻声说。
林承稷叹了口气:“英明是英明,可也得罪了不少人,那些被裁撤的,哪个背后没有点关系?殿下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林砚却不担心。
萧彻既然敢做,就一定有应对之策。
他相信萧彻。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砚听父亲说的,全是萧彻的事,萧彻又推行了什么新政,萧彻又驳回了什么不当的诏令,萧彻又整顿了哪个衙门。
至于其他朝臣如何、其他皇子如何,林砚一句也没听进去。
因为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萧彻。
七月初六那晚,李德福又来了。
这次送来的是一套崭新的月白云纹锦袍,配着同色的发带和一双软底便鞋。
“殿下吩咐,明日乞巧节,京中有灯会夜市,最是热闹,林大人在家闷了这些时日,也该出去散散心,这身衣裳轻便,鞋子穿着走路不累。”李德福笑眯眯地说,“殿下还说了,明日酉时三刻,会
有一辆青帷马车在府后巷等候,林大人换了这身衣裳,独自上车便是。”
林砚愣住了。
萧彻这是要带他出去?
“殿下明日不忙吗?”林砚下意识地问。
李德福笑道:“殿下自有安排,林大人不必担心,只需记着时辰,莫要让人跟着便是。”
送走李德福,林砚捧着那身衣裳,心跳如擂鼓。
明日,乞巧节,萧彻要带他出去。
去做什么?看灯会?逛夜市?
这算约会吗?
七夕,乞巧。
在这一天,未出阁的少女会向织女星乞求巧手,而有情男女,也会借此机会互诉衷肠。
萧彻选在这一天约他出去,是什么意思?
林砚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期待。
这一夜,林砚睡得不太安稳,梦里全是模糊的光影和隐约的笑语。
七月初七,乞巧节。
从早晨起,林府就热闹起来。
文輼带着丫鬟们在庭院里摆香案、供瓜果,准备晚上拜织女。
林承稷今日休沐,却一早就被同僚邀去赴诗会了,说是要“以文会友,共度佳期”。
到了下午,文韫也被相熟的夫人请去府上小聚,说是要一起乞巧、品茶、说说话。
“砚儿,你腿刚好,就在家歇着吧,别去街上挤了。”文韫临走前嘱咐。
林砚乖乖应了,心里却想着,母亲不在,父亲也不知何时回来,正好方便他晚上溜出去。
酉时初,天色将晚未晚,夕阳的余晖给京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林砚换了萧彻送的那身月白云纹锦袍,对镜整理。
衣裳极为合身,料子轻薄柔软,行动间衣袂飘飘,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发带松松束着墨发,更添几分闲适风流。
林砚悄悄从后门溜出府,绕到后巷。
果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夫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汉子,见到他,只微微点头,便掀开车帘。
林砚深吸一口气,踏上车。
车厢内光线昏暗,但林砚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里面的人。
萧彻。
他今日也穿着一身常服锦袍,玉冠束发,少了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贵公子的清雅。
见林砚进来,萧彻抬眼看他,眼底掠过清晰的惊艳和笑意。
“来了?”萧彻的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林砚有些拘谨地坐下,心跳得厉害:“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萧彻卖了个关子,伸手替林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带,动作自然又亲昵。
马车缓缓激活,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林砚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外面已是华灯初上,游人如织。
姑娘们穿着鲜艳的衣裙,手持团扇,笑语盈盈,少年们三五成群,意气风发,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笑声、丝竹乐曲声,交织成一片繁华。
真热闹啊。
林砚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萧彻静静地看着林砚侧脸,看他眼中映出的灯火流光,看他唇角扬起的浅淡笑意,心里软成一片。
马车并未在热闹的街市停留,反而越走越僻静,最终停在了一处高楼之下。
林砚下车抬头,顿时愣住了。
摘星楼。
这是京城除了皇宫里的观星台外,最高的建筑,楼高七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平日里并不对百姓开放,只有达官贵人或是得了特许可登楼远眺。
萧彻带他来这儿做什么?
“走吧。”萧彻很自然地牵起林砚的手,引着他往楼里走。
楼内早有人等候,见他们来,恭敬行礼,无声地引着他们沿着旋转的木梯一路向上。
楼梯狭窄,萧彻走在前,却始终握着林砚的手,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林砚跟着萧彻,一步步往上走,心里越发疑惑,却也越发好奇。
终于,他们登上了顶楼。
顶楼四面开阔,夜风拂面,带着夏日夜晚特有的微凉。
从这里俯瞰,整个京城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街市上的灯河蜿蜒流淌,远处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庄严静默。
抬头望,苍穹如墨,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天际,牛郎织女星隔着天河遥遥相望。
美得令人窒息。
但更让林砚怔住的,是顶楼中央已经摆好的香案。
一张紫檀木长案,上面铺着红色锦缎,正中设着香炉,炉中香菸袅袅。
两旁摆放着各色时令瓜果,西瓜雕成莲花状,葡萄晶莹剔透,桃子鲜嫩饱满,还有巧果、酥糖等点心。
香案前,还放着两个蒲团。
这分明是乞巧的摆设。
可乞巧多是女子之事,萧彻带他来这儿,摆香案做什么?
萧彻拉着林走到香案前,转身面对他,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含章。”萧彻唤他的字,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温柔,“今日乞巧,世人多向织女星乞求巧手慧心,但在大渝,文昌星除了主文运,亦主姻缘。”
林砚的心跳骤然一漏。
萧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想与你一同,拜一拜文昌星,愿星君庇佑,许你我,一世姻缘。”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砚呆呆地看着萧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错了吗?
萧彻在说什么?
拜文昌星?许一世姻缘?
这是在跟他告白?
在乞巧节这天?
太突然了。
虽然早已隐隐猜到萧彻的心意,虽然这些日子萧彻的种种举动已经让林砚确信,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萧彻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时,林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不真实。
太不真实了。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居然在跟他告白,求一世姻缘?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看着萧彻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期待、紧张,以及深沉的温柔。
“殿下……”林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您、您这是什么意思?臣、臣不明白。”
他在害怕。
怕自己会错意,怕这一切只是幻觉,怕萧彻下一句会说“孤只是与你开个玩笑”。
萧彻上前一步,握住了林砚微凉的手,握得很紧。
“我的意思,你当真不明白吗?”萧彻的声音低柔却坚定,“林砚,我心悦你,不是君臣之谊,不是知己之情,是对心上人的倾慕,是想与你朝朝暮暮,白首不离的喜欢。”
夜风吹动两人的衣袂,交织在一起。
摘星楼下,京城灯火璀璨,人间烟火气正浓。
摘星楼上,星河低垂,夜风微凉,只有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和心跳。
林砚看着萧彻,看着他那双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眸子,看着他那张俊美得不像真人的脸,看着他脸上那份近乎虔诚的认真。
所有的怀疑、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有什么好怕的呢?
萧彻喜欢自己。
自己也喜欢萧彻。
这就够了。
至于身份、性别、世俗的眼光、未来的艰难……那些都不重要了。
这一刻,萧彻握着自己的手,站在京城最高的地方,对自己说“我心悦你”,向自己求一世姻缘。
这就够了。
林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去,然后,反手握紧了萧彻的手。
“拜。”林砚说,声音还带着颤,却异常清晰坚定,“这文昌星,必须要拜。”
萧彻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彷佛夜空所有的星辰都落入了他的眼底。
他笑了,那笑容纯粹而灿烂,是林砚从未见过的开怀。
“好。”萧彻应着,牵着林砚,转身面向香案。
两人并肩跪下,对着香案上袅袅的香菸,对着窗外璀璨的星河,对着文昌星的方向,郑重地,拜了下去。
一拜,谢天赐良缘。
二拜,许此生不渝。
三拜,祈白首同心。
起身时,萧彻没有松开林砚的手。
萧彻转身,面对着林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深情。
“含章。”萧彻低声唤他,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从今往后,我是你的人了。”
林砚的脸颊滚烫,心跳如鼓,却勇敢地抬起头,看着萧彻的眼睛。
“那我也是殿下的人了。”他轻声说。
萧彻低笑出声,伸手将林砚拥入怀中。
“是。”萧彻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夜风温柔,星河璀璨。
摘星楼下,人间烟火正盛。
摘星楼上,有情人相拥而立,许下了一生的诺言。
林砚靠在萧彻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
原来,喜欢一个人,被一个人喜欢,是这样的感觉。
真好。
“殿下。”林砚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我们就这样出来了,宫里……没关系吗?”
萧彻轻笑:“无妨,今日乞巧,父皇在宫中设宴,我称病未去,有什么事李德福会应付的。”
林砚这才放心。
他又想起父亲说的那些朝堂上的事,忍不住问:“殿下这些日子,推行新政,裁撤冗员,得罪了不少人吧?”
萧彻淡淡道:“既在其位,当谋其政,那些人尸位素餐,留之何用?得罪便得罪了,孤还怕他们不成?”
语气里的傲然与笃定,让林砚心折。
这是他喜欢的萧彻,有魄力、有担当,不为困难所阻。
“殿下英明。”林砚真心实意地说。
萧彻低头看他,眼中笑意更深:“以后私下里,别叫殿下了。”
“那叫什么?”林砚问。
“叫我的字,昭临。”萧彻说,“萧昭临。”
林砚便开口:“昭临。”
萧彻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开,爽朗而愉悦。
笑罢,萧彻拉着林砚走到栏杆边,指着下方璀璨的灯火:“看,这是大渝的京城,是孤将来要守护的江山。”
萧彻的声音沉稳下来:“含章,这条路或许不好走,朝堂纷争,人心叵测,未来还有无数艰难险阻,但只要有你在身边,孤便无所畏惧。”
林砚心中激荡,握紧了萧彻的手。
“我会一直在。”林砚郑重地说,“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着殿下……陪着昭临,一起走下去。”
萧彻转头看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好。”
两人在摘星楼上又待了许久,看星河流转,看灯火明灭,说了许多话。
萧彻说起他小时候的事,说起他对朝政的看法,说起他对未来的构想,林砚听着,偶尔插话,提出自己的见解。
他们像寻常的有情人一样,分享着彼此的心思和梦想。
直到夜色渐深,街市上的灯火渐渐稀疏,萧彻才拉着林砚下楼。
回去的马车上,林砚靠在萧彻肩上,困意上涌。
萧彻揽着林砚,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睡吧,到了我叫你。”萧彻轻声说。
林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萧彻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听见他低声说:“含章,今生得遇你,是孤之幸。”
林砚想说什么,却已沉入梦乡。
嘴角却压不下去笑意。
马车在林府后巷停下时,已是子时。
萧彻轻轻摇醒林砚:“到了。”
林砚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还靠在萧彻肩上,有些不好意思。
“我睡了很久?”
“不久。”萧彻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发,“回去吧,好好休息,明日若想回东宫,便回来,若还想再歇几日,也无妨。”
林砚点头:“我明日就去。”
他想见萧彻。
萧彻眼中漾开笑意:“好,孤等你。”
林砚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萧彻还掀着车帘看他,夜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如星辰。
林砚忽然跑回去,凑到车窗边,飞快地在萧彻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不等萧彻反应,转身就跑,眨眼就消失在府门后。
萧彻愣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里,满是温柔和宠溺。
“含章。”
马车缓缓驶离,融入夜色。
林府内,林砚背靠着关上的府门,捂着滚烫的脸。
他刚才做了什么?
居然主动亲了萧彻!
完了完了,他一定是被今晚的月色和星河迷昏了头!
林砚捂着发烫的脸,一路小跑回自己院子,躲进房里,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起来。
今夜之前,他还惶惑不安,不敢相信萧彻真的喜欢他。
今夜之后,他确定了。
萧彻喜欢他,他也喜欢萧彻。
他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真好。
窗外,星河渐隐,东方微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未来还长,但他们有彼此,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