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 汤圆成长手札
分院。
简简单单两个字,但燕冬好像没太听明白。
“你十六了,已经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我们再住一个院子就不合适了。”燕颂看着傻眼的弟弟,心中有一瞬间的犹豫,但仍然被他摁下,“你在这里住习惯了,不必搬,我搬便好。”
“为什么呀。”燕冬迟缓地开口,已经带了哭腔。
燕颂强迫自己保持冷淡,说:“你长大了,应该学着自己当家。”
“昨儿不说,前儿不说,就非得今日说?”燕冬走到燕颂面前,小心翼翼地扯住他的一截袖子,仰头看着他,“我昨晚上不该和大哥闹脾气,不该和大哥吵架的,我知错了,大哥不要撵我走。”
燕颂感觉自己被扎了一刀,燕冬的求饶和服软足以证明他是个混蛋。
但他必须要做这个混蛋,及时掐灭这股苗头,否则野火燎原,来日如何自处?
“大哥没有撵你走。”燕颂抬手握住燕冬的肩膀,半是解释半是安抚,“大哥不会去很远的院子,就在你旁边好不好?隔着一道墙而已,穿廊就能来去。时辰若是合适,我们每日仍然能一道用膳,每晚等大哥下值归家,你仍然来大哥的书房做功课。”
“所以为什么非要分院呢!”燕冬要崩溃了,在他眼里,燕颂已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是个一心想要和他拉开距离的坏人。
说不懂的,昨夜他们的对话已然再一次告诉燕颂,燕冬的思绪和寻常弟弟不同,他是一株奇特的藤蔓,一心要纠缠着大树。
于是燕颂抬手,轻柔地擦掉燕冬眼下的泪珠,说:“因为你长大了。”
他生的那样高大,语气那样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实在莫名,莫名得几乎残忍。燕冬切切地看着他,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长大了就要和心爱的大哥保持一段距离,何况十六岁要分院,那十七岁十八岁呢?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中间是不是要保持一道天堑了?!
“不要,”燕冬梗着脖子和燕颂对峙,“我不答应。”
燕颂居高临下,“没有你拒绝的余地,我没有在和你商量。”
“你必须和我商量!”燕冬跺脚,挣着脖子喊,“我是你的亲弟弟,不是你的下属,你必须和我商量!”
“好,我和你商量。”燕颂的目光一直落在燕冬脸上,见他茫然无措,又见他满脸泪花,始终不曾挪开,却也始终不曾表达心软,“你说吧,你想要什么结果?”
“不分院。”燕冬冷声说,“只要你答应,我就当作没有听见过,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
燕颂失笑,“所以若我不答应,我们就和从前不一样了?”
“是。”燕冬仇恨地看着燕颂,“你不答应就是撵我走,撵我走,我就会恨你。”
燕颂闻言笑了,极其好看——燕冬觉得自己没救了,已然落了下乘,直到此时他都是先觉得燕颂笑起来很好看!
“傻孩子。”燕颂抬手揉了揉燕冬的脑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头吩咐杵在门前恨不得把头藏进地里的侍从,“去吩咐管家和库房,把隔壁的院子收拾出来,我今晚下值就搬。”
侍从应声。
燕颂没再看燕冬一眼,转身离去。
燕冬愣了愣,快步追出去,对着那背影喊:“不许搬不许搬!”
燕颂没有理他,仿佛只是面对一场孩子的吵嚷,说不通就不搭理了。
燕冬两耳嗡鸣,把廊下的花架掀翻了,琴台上的古琴也被他砸摔在院子里,他指着燕颂的背影哭喊:“我恨你我恨你燕续明你是坏人我讨厌死你了!”
燕颂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燕冬已经转身快步进屋了。
“……”燕颂心口起伏,盯着敞开的屋门看了好一会儿,里头噼里啪啦地响,但燕冬没再出来。
屋里被砸了个稀巴烂,整座小院无人敢拦,崔拂来收到消息后急忙赶来,见燕冬坐在一片狼籍的地上掉眼泪,连忙上去说:“冬冬啊。”
“娘亲!”燕冬拉住崔拂来的手,哭诉道,“大哥不喜欢我了,他要撵我走!”
头一回见兄弟俩闹得这么厉害,崔拂来在来的路上已经仔细询问过报信的人事出何因了,闻言忙说:“大哥怎么会不喜欢冬冬呢?大哥最喜欢的就是冬冬了,你把这句话说出去,所有人都要说你是污蔑大哥。
燕冬负气地不说话。
这个孩子实在太黏他大哥了,崔拂来叹气,知道与他说些道理是说不通的,还是先把人稳住再想办法。她一面拿巾帕替儿子擦眼泪,一面说:“这样吧,等你大哥下值归家,娘亲再同他商议此事,看能否转圜,好不好?”
比起生气,燕冬更多的是无措和害怕,因为他察觉到燕颂的决心了,燕颂是真的要和他分院,而燕颂真正决定的事情,谁能更改呢?
娘亲这是缓兵之计,燕冬明白,却当作不明白,闷闷地点头答应了。
崔拂来拉着儿子起身,替他拍拍身上的褶皱,说:“今儿心情不好,就别去国子学了,我让人去帮你告假一日,你在家里好好休息一日,好不好?”
“好,”燕冬看了崔拂来一眼,小声说,“娘亲,对不起。”
“你和我说什么对不起?”崔拂来心疼地看着儿子,“有气撒出来才好,憋在心里可不得憋坏了吗?”她环顾四周,“你别在这里了,让人好好收拾干净,缺什么直接去库房拿。”
“嗯,”燕冬顿了顿,闷声说,“娘亲,我是不是很奇怪?”
崔拂来说:“没有。”
“京城里还有我这样的弟弟吗?”燕冬歪了歪头,茫然地看着崔拂来,“他们说是我太黏着大哥了,可我黏着他有什么错?大哥说我长大了,我的确长大了,可长大了就不能太亲近吗?长大了,我们仍然是兄弟,不是吗?关系没变,情分没变,距离却要变,这是什么道理呢?”
燕冬的眼神太真挚了,里面的情绪太执着,崔拂来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所谓的世俗道理压不住燕冬。
崔拂来走了,燕冬没有再闹,常青青心惊胆战地跟着公子回到寝屋,却发现公子在榻上待坐许久后突然起身开始收拾包袱了。
“我来!”常青青连忙凑上去,担心地问,“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收拾包袱,”燕冬数着银票,郑重地说,“我要离家出走。”
“哦——啊!”常青青爆发出尖叫,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认真的燕冬,“不不不行的!”
燕冬说:“为何?”
“离家出走多危险呀,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常青青跪下来抱住燕冬的腿,央求道,“公子,咱就在府里闹吧,别出去了!”
“你信不信我把国公府拆了,大哥都不会退半步啊。”燕冬咬牙切齿,“他太狠心了!”
“难道公子离家出走,世子就会退步吗?”常青青觉得这招不靠谱,“您听我说!若您真的离家出走了,世子定然会担忧您,但同时也会非常生气!在世子看来,您为了让他退步竟然选择离家出走,这就是拿自己的安危来威胁他啊,您觉得世子会如何做?若世子大怒,您不仅没能成功让他退步,说不准还有更坏的结果,得不偿失啊!”
燕冬闻言停下手,犹豫地说:“好像有道理……”
常青青眼睛一亮,立马点头说:“公子,咱别用这招了,好危险的。”
“那我该用哪一招呢?”燕冬期待地看着常青青。
常青青绝望地说:“您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世子,我就更不知道了啊。”
燕冬也没为难他,眼睛一转,突然计上心头,“青青,你说,若大哥愤怒至极,会打断我的腿吗?”
“啊?”常青青颤巍巍地看着燕冬。
燕冬说:“他不是常对我说‘再怎么怎么就打断你的腿’这种话吗?”
“这是吓唬您的,长辈们都喜欢用这种话,世子对您来说也算是特殊的长辈啊。”常青青犹豫地说,“世子应该不会这么做吧?打断腿多疼啊,世子应当是舍不得的。对了,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打断我的腿,就要亲自照顾我,我就可以继续赖在他屋里了。”燕冬道出自己的小期盼。
“哈哈。”常青青嘴角抽搐,“这并不是个好办法呢。”
“凡事总要试试嘛,什么办法都比我现在待在这里等大哥回家来搬出去好。譬如说离家出走,我走他个十天半个月,大哥哪还有心思搬家?”燕冬任性地背起小包袱,拍拍常青青的肩膀,“走了。”
常青青见拦不住,只得跟上。
“你跟着我做什么?”燕冬挥手,“去去去,哪有离家出走还带亲随的,你就在府里帮我注意大哥的一举一动。放心,你等我走了就去梅苑帮我娘亲种花,等大哥回来就算要怪罪你侍奉不周,自有娘亲护着你。”
竟然是要独自离家出走吗!常青青慌道:“啊?”
燕冬横眼,“嗯?”
常青青不敢再强行跟了,只得说:“大白日的您背着个包袱能走出国公府吗?”
“对哦。”燕冬后知后觉,又拐了回来,“那就等晚些再走。”
晚些时候世子回来了,公子就走不了了吧,常青青在心里这么一想,顿时松了口气。没想到这天燕颂下值得晚,天黑都没回来,燕冬就这么撇下他,离家出走了。
燕冬翻墙落地,拍拍手看向深蓝的天,沉下气,背着小包袱走了。
“天色已晚,”常春春入内换灯,看向靠在椅背上发神的人,“世子不回府吗?夜里还要搬家。”
其实是不想搬,索性赖在衙门吧,常春春暗道。
“你觉得我不该和他分院吗?”燕颂说。
“按照规矩,早几年就该分了,但兄弟和睦亲昵,哪有不好的呢?说到底,这是咱们府里的事情,世子说了算。”常春春说,“我不觉得是小公子昨夜与世子争吵,世子恼他才想着分院,必定事出有因,只是我确实没明白到底事出何因。”
燕颂卷着书页,没敢将心里那点龌龊的苗头向亲卫倾诉,只能冠冕堂皇地说:“如今不分,以后说不得更难分,等我们谁成了家,难不成还要住一个院子吗?”
“倒也是,毕竟迟早是要分院……”常春春话未说完,听见一道脚步声急匆匆地赶来,便转身走到门前。
“世子!”薰风院的亲卫抱拳行礼,气喘吁吁地说,“小公子离家出走了!”
什么!常春春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入内禀报,但燕颂显然已经听到了,面色极其难看。
彼时,常春春读不懂也辨不清世子的眼神,后来才懂,世子是一脚踩进了陷阱里,不自救则伤口溃烂、直至坏死,可挣扎出去就是要他放弃心尖儿的珍宝,何尝不是另一种折磨。
所以世子只能克制。
燕颂是雍京最端方的贵公子,生来便面临许多诱|惑,钱权色名,可从未放纵上|瘾,他最会克制。可在“燕冬”这课难题上,他却越挫愈无措,越克制越汹涌。说到底,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是一场不能自救的劫。
燕冬根本逃不出燕颂的手掌心,他找到这个不乖巧的“麻烦”比找到那些穷凶极恶的罪人更简单,因为这就是一场精心为他设计的“捕猎”。
在自投罗网的路上,燕颂没有先想燕冬,而是先想崔拂来和燕青云。
他们对他太好了,哪怕他不是亲生,可这么多年,每时每刻,这对夫妻都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爱关怀,甚至肯主动请旨立他为世子,把燕家几代沙场拼杀的爵位传给他。
养育栽培之恩无以为报,困住燕颂手脚的并非兄弟不能相爱的天理世俗,而是这对夫妻。他不是个好人,但他不能做畜生。
因此在找到燕冬后,燕颂没有如燕冬所愿打断那条不老实的小狗腿,没有动手甚至没有训斥,他竭力向燕冬表露温柔耐心的笑容,可燕冬哭了。
燕冬害怕的发抖,害怕的哭泣,害怕的向他撒娇求饶,脸都白了。
为什么要怕他?
这个口口声声与他天底下最好的弟弟竟然也会如此恐惧他吗?燕颂带回了离家出走的小混账,却并不得意,反而有些伤心。
他明明如此克制。
回去的路上,兄弟俩坐在一块儿,燕颂揉着燕冬发麻的脚踝,另一只手拍着燕冬因为抽噎而打颤的背,温柔地说:“离家出走不好,会让大哥担心的,冬冬可以答应大哥,以后不会再这样做吗?”
那张水淋淋的脸抬起来,嘴角僵硬地扯了扯,“……嗯。”
嗯。
燕颂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说:“冬冬乖,向大哥立誓吧。”
“我、我发誓,以后不会再离家出走害大哥担心了,否、否则……”燕冬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否则大哥会生气。”燕颂替弟弟擦眼泪,微微倾身与他额头相蹭,轻声说,“大哥生气的时候会吓到冬冬,大哥不想吓到冬冬,知道吗?”
“嗯……”燕冬小声回答他,红润的嘴巴紧紧地抿着,卷长的睫毛湿答答地粘在一块儿,又可怜又可爱,其实漂亮得不像话。
离得这样近,燕颂的目光落在燕冬抿紧的唇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睛被什么蛰了一下,心也是。
他想亲吻那张唇。
燕颂抗拒这个想法,厌弃自己又可怜自己,他不能亲吻那张唇,终此一生,他都没有资格和机会亲吻那张唇。
燕冬。
燕颂念着这个名字,看着这个人,老天爷待他如此慈悲,又如此残忍。
作者有话说:
弟:[爆哭][裂开][心碎]
哥:[好运莲莲][裂开][心碎]
番外都是些正文时间线之前的养崽小日常,想到哪里写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