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番外 日常3
云水司这边地盘确实不小，但都是一些办公场所，真正的各种基地什么的，都分散在京城各处。
有城内的，也有城郊的，这一年，罘州那边的基地模式，基本陆陆续续都在京都这边确立完成。
但也才一年，京都这边，各方面还在一个磨合期。可即便还处于磨合期，云水司在这边的发展也十分迅速了。
“是陛下一直在支持，”
连城由衷道，“咱们大景新朝，初始总有些艰难，毕竟那些旧朝遗老们，仗着上百年的世家基业，怎么也想在新朝啃下些肥肉来。”
说着叹道“云水司，在那些人眼里，便是好大一块肥肉。”
他们云水司，手里攥着几项“秘技”，就像是攥了几个聚宝盆一般，可把那些世家大族眼馋坏了。知道掌管云水司的男皇后不知所踪后，这些人便张牙舞爪想来瓜分云水司。
他们这些老家族同气连枝的，代代姻亲……早已是个难以忽视的庞然大物了。即便如闻大人，对于这些耆老们，也是头疼难言。
但好在，陛下一直不松口。
且还是暴戾地不松口，这才吓退了那些人，暂时蛰伏着，就等着陛下什么时候能松动一些。
沈商凌听了连城等人的话后，心中瞭然。
陆骁的新朝确立，必然要面对的是，罘州这边的新势力，和京都相继投靠过来的旧势力两个利益大盘。
当时大殷幼帝投降，陆骁的兵马顺利攻克京城，接下来就是南边诸多争霸的群雄，眼瞧着难以战胜，继而相继投靠陆骁新朝廷……
这么一来，原本旧势力的利益盘子相比罘州，就要庞大很多。
而旧势力内部，又有无数的利益小盘。
这些大大小小的利益盘，都会为他们自己，在新朝争取利益，必然会发生冲突。
“那这一年，也挺不容易的，”
沈商凌道，“怪不得我看闻大人都憔悴了不少。”
这几天他还没和闻青檀等人好好说过话，只回来那日，看着闻青檀他们从御书房跑出来时，闻青檀那张邪魅的脸上，竟然胡茬都有些乱糟糟了……
想来这一年确实不容易。
不止要面对冷的没人气的陆骁，还要面对新朝的一大堆烦难。
这时，穆宴池已经洗漱收拾好，又换了衣裳过来，整个人看着焕然一新。
由于这一年，他大多时间都在禁牢里，云水司许多事也都没参与过，这时，和沈商凌等人一起，察看了云水司几乎所有文书账册。
这么一忙，就到了傍晚。
沈商凌跟大家又开了一个短会，确定好明日再组会细说后，他便打算回宫。
不得不回了，因为陆骁的亲卫跟流水一样，一会过来一个，一会过来一个……潜台词那都是催沈商凌回宫的。
连城等人，只心中暗乐。
沈商凌无奈，散了会后，他还是示意陆骁亲卫等一下，他留下穆宴池，心里还有几句话要问。
“小穆，”
等众人都退了出去后，沈商凌看着穆宴池道，“我有句话，还是想问问你——”
他顿了顿道，“你最初……在家族遭难时，是什么让你拚力想活下去的？”
穆宴池当初遭了那种屈辱，依旧咬牙挣扎着想活下去……为何又在去年，为了他，又甘愿拚死弑君呢？
他感觉穆宴池不是一个冲动的人，若单单是为了给他复仇什么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穆宴池的灭族大仇都能忍下，没道理，为了给他复仇就冲动如此。
穆宴池沉默了片刻。
沈商凌给他的杯子中添了茶，也不催他，只静静等着。
“公子，”
片刻后，穆宴池轻声道，“我当时想活下去，一来是想看大殷的末日，二来，……”
他默了默轻声道，“我想看看盛世，是何等模样。”
他从懂事起，就听家族大人们在闲聊的时候，说起大殷几十年、百年前的一个盛世……听得他无限神往。
只是从他懂事，十几年来，看到的都是大殷的颓势，看的是昏君奸臣当道，看的是朝纲混乱生灵涂炭……
父祖辈的老人说起话时，都是一迭声的长叹。
他不甘心，饱读诗书满腹经策，却空无用武之地，不甘心……眼底从未映进过盛世繁华的大千气象。
家族遭难，他其实心中并不意外。
浊世中，怎能容下他们穆家这种清流。
但他想苟活，苟活就有一点希望，不破不立，他想看看于乱世中，是不是真能崛起英豪，真能有人重新打造出一片盛世。
“公子，”
穆宴池又轻声道，“自从追随在公子身边，我只觉得，像是隐隐能窥见一点光了——公子不见了，我的心也死了。”
他醒过来时，沈商凌地位其实也很卑微，男妾而已。
但跟在这人身边久了，他敏锐察觉到了这人的不同，眼界不同，想法不同，和整个大殷似乎格格
不入却又像带着光。
他本来担心，这人终会在这浊世化为尘泥，但幸而陆骁，以及整个定北王府，却珍视这一抹光……
渐渐渐渐，公子这人，在他心里，便和盛世的梦融到了一起。
谁成想，陆骁夺得帝位后，沈商凌却不见了。
那个数次跟他指着土豆玉米说让天下人吃饱饭的人不见了，那个数次跟他说及经济天下的人不见了，那个数次私下跟他说，不用称奴称婢的人不见了……
梦碎了。
他想追随那人而去。
沈商凌听得眼眶一红。
“以后不许这样，”
他拍了拍穆宴池瘦削的肩笑了笑，“你就算不信任皇帝，也看看闻大人他们，也看看云水司的大家，看看无数为了这天下努力奋斗的人……他们都是光，可不止我一个。”
这年轻人性子狠断，他其实理解穆宴池的意思。
穆宴池却只跟着一笑，并没多说，眼底的执拗却半分不少：
他就认定眼前这人了。
除了这人，谁都不行。
跟穆宴池聊了几句后，知道他也很需要休养，沈凌多叮嘱了几句，让宋酒将带来的一坛蜂蜜，先给了穆宴池。
蜜罗刹的蜂蜜本就是好东西，多喝一点，也好养一养身体。
这么多说一会话，等沈商凌回到宫里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他对住皇宫这事，还不太习惯，也是回去后，才知道，这都过了宫门落钥的时间了。
“这个皇后娘娘……我说，”
沈商凌才回宫就听了一串宫人的这种称谓，一时头大，进了清宁殿看到站在廊下的陆骁后忍不住开口道，“能不能换……啊！”
话没说完，头一晕，他已经被陆骁抱起，转而压在了桌上。
“跟那弑君的有这么多好说的？”
陆骁先在他唇上咬了一下，继而磨牙道，“就将朕撂在一边了是么？”
沈商凌顿了一下，笑出声。
眼看陆骁眼底痞意上来，沈商凌忙捧着他的脸，也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想我了？”
陆骁不吭声。
“起来，”
沈商凌推他，“让我看看你穿龙袍的样子，快点——”
他刚才就留意到，夜色中的陆骁穿了件他没见过的衣裳，灯光下似乎有龙纹闪烁，猜着应该是一件龙袍。
他还是第一回见。
毕竟刚回来那日，从看到陆骁那一刻就被陆骁弄进清宁殿，一连待了好几天，今天才刚出来……以至于，他都还没见过这人穿龙袍的样子。
陆骁勾勾唇，将他拉起，任他打量的同时，自己却把视线牢牢锁定了这人，这人一丝一毫的表情，都不想放过。
“黑色的？”
沈商凌兴致勃勃打量一番，“这是还带了赭红的绣边—这金线龙纹可真气派！”
要他说，黑色的，其实也就是玄色，这种底色加上金线的龙纹，特别衬人。
本来陆骁身形就高大，穿上这一套龙袍，跟深渊龙跃似的，又有深不见底的玄妙感，又有奢华的气度，是真好看。
以他的审美，他觉得比黄色还好看。
“也有明黄，”
陆骁知道他不懂，一笑给他解释，“不过，那不算常服，登基时候，穿的是明黄的那套，你要想看，改日再穿给你看。”
“哦？”
沈商凌有点意外，笑道，“原来也有黄色的啊。”
“五行土为中，黄色便为上了，”
陆骁解释道，“不过，平日里不用。”
沈商凌点点头：“我觉得你这套就挺好看，很有内涵，还挺霸气。”
“你也有。”
陆骁捏住他的下巴，没忍住又亲了上去，一个深吻后才道，“除了黑、黄外，你还有赭红等一多得是。”
沈商凌：“……我也是龙袍？”
“凤袍。”
陆骁失笑，“你要不喜欢，那也给你换龙袍？”
沈商凌立刻摇头。
“去母后那边用膳，”
这时陆骁吩咐一句，而后携着沈商凌的手道，“你刚说什么？不想听人叫皇后娘娘？”
“不想。”
沈商凌立刻道，“换个称呼吧。”
被宫人称娘娘，他觉得特别别扭。但他也想不出换成什么，只能将这个问题丢给陆骁。
陆骁斟酌间，两人已经到了王太妃，也即是眼下的太后殿里。
“母后，”
沈商凌忙过来见礼，“阿姐。”
他才回来时，只匆匆和太后、陆青霖两人见过一面，便被陆骁拘在了清宁殿，都没说几句话。
太后眼眶都是红的：“回来好，可恶阿骁，回来了都不放你过来说话……回来好，回来好！”
“老沈~”
这时，江三文也在宫人簇拥下进了太后的长宁宫，一看到沈商凌，小家伙就撒腿直冲了过来，兴奋地嗓子都破了音。
紧接着，嘭一下，跟个小炮弹一样，撞进了沈商凌怀里。
沈商凌也有点激动，抱着小家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文哥儿乖，”
他笑道，“想我了没？”
这时又反应过来，猛地看向陆骁，“你……立了文哥儿做太子了？”
他之前在云水司，听众人说话时提了一嘴，不过也不意外。
“嗯。”
陆骁扫了一眼文哥儿，文哥儿假装看不到他的眼神，缩在沈商凌怀里不肯起来，小鼻子使劲耸着：
老沈还是这么香！
“太子殿下，”
沈商凌笑着抱了抱文哥儿，“文哥儿已经是太子殿下了，那这一年是不是学问又有进益了？”
文哥儿小脸有点垮：那几个师傅，他一点也不喜欢啊，他只喜欢听老沈讲课。
“文哥儿学问是有进益，”
陆青霖扫一眼脸有点黑的陆骁，笑着将文哥儿从沈商凌怀里拉出来，“可他心心念念还是想着皇后娘娘呢。”
说到皇后娘娘四个字，她有点促狭地还冲沈商凌眨眨眼。
沈商凌：“……”
一家人说笑间开始进膳。
由于还是沈商凌回来后，第一回全家人吃饭，索性屏退了宫人，跟在罘州那般，只他们一家人和和乐乐地边说边吃。
“云水不喜欢皇后两字，”
陆骁主动开口道，“不如，日后就叫人换个称谓，和我一样一字并肩。”
“那换成什么？”
陆青霖拧眉想了想，“皇君？”
沈商凌差点一口饭喷出来：“不不不，不能用这两个字。”
穿越过来的人，听着这两个字，怕都会觉得太膈应人。
“那主君？”
陆青霖又道。
“君后吧，”
太后一笑，“不喜欢皇后两字，改成君后如何？”
沈商凌眉尖一挑，觉得还行。主要他看到皇后这个词，后面总觉得会加一个娘娘，他被人叫娘娘实在别扭。
主君和君后他都觉得还可，不过君后感觉发音还更轻松。
“那便君后，”
陆骁拍板，说着看向沈商凌，“你还觉得哪里要改的，你说出来，咱们立刻就改。”
甚至他觉得，只要沈商凌想，哪怕改个国号，那也不是不可。
太后：“……”
陆青霖：“……”
她觉得，她这个弟弟，像是沈商凌要做皇帝，都会双手奉上的。
当然，她也不在乎。
她相信母后也不在乎。
于是乎，在陆青霖和太后两人的配合下，这次家宴基本就贯彻了一个主题：宠人。
宠谁？
那必然是沈凌啊。
沈商凌被这一家人宠的晕晕乎乎。
“老沈~婶娘~君后——”
小小的太子殿下将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一个面果子，叫了一连串的称呼，拚力往沈商凌跟前推，“尝这个，这个好吃，又脆又甜！”
沈商凌：“……”
众人：“……”
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
饭后，太后还舍不得放沈商凌走，一年没见，她很想拉着沈商凌多说几句话。小太子也拉着沈商凌的手，死死不放。
沈商凌也没急着走，又和太后、陆青霖等说了一会话，就说到了文哥儿眼下几位太傅身上去了。
“凌儿，”
太后将文哥儿揽在怀里道，“你能再抽空教教文哥儿吗？”
看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太子，沈商凌忙道：“我会再教殿下算学之类，但——”
说着他看向文哥儿，“但殿下，太傅那边，你也不能放下。”
文哥儿可是陆骁的继承人，未来的皇帝。
这个时代文人要学的，文哥儿一定要学。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面对庞大的文臣班子，光有他教的那一点新思想之类还远远不够，一定要融会贯通，才能拿捏住那些文臣。
沈商凌觉得，陆骁让那几位大儒，来教导文哥儿，怕也是这个意思。
“真的？”
小小的太子殿下眼睛一亮，“老沈，你还会教我？”
只要老沈还教他就好啊，那他就能忍受那些太傅的枯燥乏味了。
“还是和先前一样，”
沈商凌想了想道，“每日晚膳后，你来清宁殿，我给你讲一个时辰。”
文哥儿兴奋地应了一声，嘚瑟地看向陆骁。
陆骁轻哼一声。
等沈商凌和陆骁从太后那里出来，月色正好。
陆骁牵着他的手，不紧不慢向清宁殿走去。
“看什么呢？”
陆骁从出来时便一直垂眼看着地上，沈商凌不由好奇道，“还是在想什么？”
陆骁和他在一起时，往往痞气要么狂野的，极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令他有点纳闷。
“看你影子，”
陆骁紧紧握着他的手，轻声道，“云水，看地上……你有影子。”
沈商凌看着地上紧贴的两个身影，不由失笑：“你真的回来了，”
“没影子不成了鬼了么？你不一样也有影子？”
陆骁顿住脚步，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深邃，“你不知道，我……”
话没说完他顿住了，声音是突兀的哽咽。
沈商凌楞了一下，连忙抓着他的手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陆骁眼光一沉，在清宁殿门口便将他横抱起来，两人一起洗浴过，沈商凌还以为这人又要发狂一夜，谁知这一夜，陆骁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只是温柔太久了也难忍，沈商凌被他温柔到声音都有点破碎了。
不过过了这一夜后，陆骁像是才渐渐开始放松了紧绷的心神，那种患得患失，时不时惊悸般的唤他的情形就少了些。
沈商凌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一恢复过来，沈商凌立刻将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他先对大景的政事做了一个大致了解，继而又和闻青檀等人细谈了很久，也看了户部的账册。
“君后觉得如何？”
这日，见沈商凌放下手中的文册后，闻青檀笑问道，“户部侍中等人也都在那边值守，君后若有想问的，只管吩咐他们过来。”
“闻相，”
沈商凌在正式办公场合，都随大流称呼官职，“这财务上的事，我有个表格——你们看——”
说着，他拿出来一叠纸。
闻青檀眼下是左相，分管了户部。
他这两日主要先了解了一下户部的工作，没办法，这可是国家财库，有多少钱他总的心里有个数。
不过这一看，他有点很不习惯。
各种账目的表述之类的……太累赘了。
昨夜他就超忆了一些财务报表的表格，大致都是一些简单明了的。
穿来前他家里是做生意的，他虽没进家族产业，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于这个他并不少见。
之前在云水司的账目，就是这种表格。
但云水司那边简单，周乐文化水平也有限，因此表格也简单，明显不适合户部的繁琐的大帐，他这才超忆了几种公司的财务报表。
“哦？”
闻青檀一听眼睛就一亮，忙不迭双手接过这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心喜：
简洁、明了，又面面俱到！
如果户部都用此类报表，那他那里用的着花费那么多时间，来看那些长篇累牍的账目文册。
同时，他也再一次明了了沈商凌口中说的“效率”两字。
“可使得？”
沈商凌问道，“这些表格只是参考，闻相可让手下根据具体情况，相应调整——”
“使得使得！”
闻青檀惊艳点头。
察觉到一旁的右相凝重疑惑的眼神，他不动声色将这些表格递给右相一观。
这右相，姓刘，可以说代表了世家大族这一边。
大景云水初年时，也就是去岁，天下尤其是南边还有诸多战乱，为了免于更多生灵涂炭，大景选择了暂时稳定一些代表性的大家族。
刘家，以及他们身后的，几大世家利益大族，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一个集团。
刘家人为相，便是平衡策略下的一个结果。
当然，这位刘相本人，并不是禄蠹之流，确实人品还好，也确有真才实学，也在士林中名望极高。
这位刘相，以及朝中非罘州派的文臣，对于真正的沈商凌其实都没接触过。
当初沈商凌失踪，甚至可以说，正中这一派的下怀。
他们不少家族中，早就打起了将世家女送进宫的小算盘。
谁知沈凌回来了。
男皇后回来了。
且陆骁这位新皇，明显眼中除了沈商凌，就没旁人。
在这些人眼里，沈商凌只怕就是一个祸国的……男狐狸精般的皇后。
他们对沈商凌，否认、厌恶，绝对没有任何好感。
说实话，他们对于云水司的功劳，是承认的，但他们不信，这些都是出自沈商凌之手，只觉得这是被蛊惑的新皇，为这位男皇后平添的光环。
就比如今日，沈商凌过来议政阁，刘相等人，神色可都有些微妙。
陆骁在时，他们都恭恭敬敬的，但陆骁一离开，这些人对于沈商凌，应付都有些敷衍淡漠。
“这……”
刘相接过来那叠纸看了看，完全看不懂，“这画的是……”
闻青檀狐狸眼里都是笑：“这叫阿拉伯数字，刘相看不懂也不奇怪，此种算数之学比寻常的少见，但极为神妙，罘州官学中早已开始教授——”
刘相：“……”
这是嘲他看不懂，在这里故作神秘么？
哼。
但这报表……貌似看着为何这般简朗清晰？
不确定，再看一眼。
再看。
这刘相为人十分较真，在学术上还是扎扎实实的，一听也是一种算筹之学，还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难免疑惑中带了好奇。
刘相越看，心底越有点震惊。
他虽没学过这种算学，但……以他对算筹之学的造诣，他却能明白这报表的好处。
“有关新算学我这有本书，”
察觉到刘相的反应，闻青檀一笑去那边找出一本书递给刘相，“刘相若有兴致，可瞧瞧再说－－”
刘相不动声色接过来，却对这几张报表不置可否：他还没深入了解，暂时保留意见。
沈商凌却没留意闻青檀和那位上了年纪的刘相之间的暗流涌动的谈话，他此时满心吃惊：
大景户部好穷啊！
不过他很快就猜到了原委，新朝嘛，一切百废待兴，花销肯定是大头。
况且过来的陆骁才当皇帝的这一年，一定是忙着平定天下，要知道，陆骁当初登基的时候，是占了京城……
可南边、西边那时都还战乱纷纷呢。
也就今年初春，天下才算完全平定，真是要开始经济建设的时候呐。
要赚钱。
一想起这三个字，沈商凌又有点无语，他穿过来大约是肩负了扶贫使命。
之前帮整个王府赚钱，眼下，要帮整个大景赚钱。
啧。
“君后如何看待雅俗之辩？”
这时，刘相忽而淡淡问了一句。
沈商凌：“……”
他满脑子正想着赚钱呢，突然被问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不由有些困惑。
只是在陌生人面前，穿越前被经纪人督促养成的习惯就是，少说话，表情一定要淡定，于是他淡然地看向闻青檀。
闻青檀心里直乐，简单跟沈商凌说了刘相的意思。沈商凌这才明白。
原来罘州那边传出来的“新文化”，比如说书话本，比如传奇本子，比如《西游记》《封神演义》等等的文学艺术新潮，或者罘州那边务实、追求“赚钱”的仕途经济路子……
在老世家大族眼里，那妥妥的“俗”！
而旧派的世家大族和士子们，他们的一贯追求的传统“风雅”，那才是“雅”。
自从大景创建后，这一雅俗两种思潮从一开始的暗潮涌动，再到眼下的明面冲突，可谓是越演越烈。
而刘相，自然站在“雅”的立场，对闻青檀为首的罘州派的俗，明显十分不满。
这才会有此一问。
沈商凌觉得还挺有意思。
“雅俗之辩么”
他淡淡一笑道，“有先贤所言，若以法眼观，无俗不真。”
这一句，他用的是宋代黄庭坚的话。
宋代雅俗之辩就比较出名，因为宋代经济出现了很多新潮，思想也出现了很多新潮……这种新旧思潮间的对抗，就很明显。
宋代的雅俗之辩也渐渐走向了以俗为雅。
黄庭坚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人若有一双法眼，那自然看到的，无论多俗的东西，都自有真趣，自有雅意。
说白了，就是你要是个通透人，能看清自然之理，自然看什么都是雅的，包括俗事俗务俗人。其实也是儒学开始从外在，追求内在的一个逐步转化。
这种思想，用在大景，明显是有点超越时代的，但又超越不多……正好能为这个时代的人理解。毕竟，按照历史的进度，这大景的时间线，跟唐宋也差不多了。
沈商凌这一句话说完，刘相神色倏地一顿，眼底透出明显的震撼。
就连闻青檀，都一下子愣住了。
“若以法眼观，无俗不真……”
刘相震惊之后，喃喃重复着沈商凌这话，整个人像是突然被醍醐灌顶一般，又觉得豁朗又觉得晕眩。
大约是怕太过失态，刘相回过神后，有点仓促地告罪先退了出去。
刘相一离开，他的两个手下官员，也忙跟着退了出来。
“君后这话可谓振聋发聩，”
等刘相等人离开，这议政阁就剩了自己人后，闻青檀深深看了沈商凌一眼叹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沈商凌：“……”
他没想到刘相和闻青檀等人反应这么大，想了想，觉得这些人大约是人精的缘故……越是人精，对于一句话，可能领悟越多。
不过，闻青檀跟他说起的这雅俗之辩，却启发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这明显属于舆论战啊……
刘相他们背后，是天下旧派的士子，那可是大多数，这种舆论战，对于罘州派明显不利。
这么想着，沈商凌即刻跟闻青檀提议，由罘州派这边，主办一个官方的报纸。
“办……报纸？”
闻青檀满眼茫然，“君后说的报纸……是这个报表么？”
沈商凌连忙给他解释了报纸的意思。
闻青檀先是困惑，继而眸色越来越亮：
竟然，竟然还可以这样？
“我们一定要把媒体的喉舌控制在自己手里，”
沈商凌屈指敲了敲桌子，“要占领舆论战的高地！”
闻青檀：“……”
他又想给沈商凌磕一个了……
这人就算是妖精，这也太逆天了吧？这种事，是如何想出来的？！
“报纸可以分不同版面，”
沈商凌又提醒道，“除了官方的通告外，新闻时事、士子的优秀文章、话本故事的连载、连带着广告之类，都可以安排上。”
想想报纸能做的事，可真是太多了。
闻青檀等人听得脸都涨红了，激动的。
大景新朝以来，他们这些罘州派，可是一直被旧派世家的文章阴阳怪气、口诛笔伐的……他们忙着为国为民的“俗务”，顾不上搭理，就憋了好久的气。
眼下能把报纸办出来，那可是一吐胸中愤懑之气。
这种主意，他们怎么就想不出来，还得君后！
“民间也要行动起来，”
沈商凌一挑眉，“叫人去写话本，交给民间的说书人，叫人去编些朗朗上口的童谣民谣，传出
去——凡是能用的，一概用上。”
不是每个人能读书看报的。
自从罘州有了说书这一种新艺术形式后，发展特别迅速，老百姓几乎喜闻乐见。
由于说的故事极为通俗，很多旧派的士子都自然不屑。
正好，在这些人没有重视的时候，先把民间的舆论战也掌控起来。
闻青檀等人抚掌大笑。
“君后，”
这时，候在外面的宋酒小声进来禀报，“云水司那边，有事要报君后。”
“何事？”
沈商凌有点意外。
他今日在议政阁，连城等人是知晓的，有什么事，这时候专门过来禀报一趟呢？
“说是琉璃坊那边，”
宋酒忙道，“制出了公子要的那种玻璃。”
沈商凌眼中一亮。
“君后君后，”
眼见沈商凌就往外走，闻青檀连忙道，“什么玻璃？”
“回头再说。”
沈商凌哪里顾得上解释，兴奋直奔云水司。
蒙特和安六两人，带着整个琉璃坊，竟然真的弄出了平板玻璃？
他当时要的，就是平板玻璃。
这可是他在罘州时，就布下的任务，没成想，他不在的这一年，这两人竟然没有懈怠，一直在研究。
等沈商凌赶到琉璃坊，看到这块平板玻璃时，眸中都是笑意：真弄出来了。
“君后，”
蒙特的话也说得流利了不少，“这玻璃可还行？”
“行，”
沈商凌笑道，“最大能有多大。”
蒙特两人连忙比划了一个尺寸：“眼下还只能这么大。”
“不错。”
沈商凌满意道，“即刻扩大产量，能出多少出多少！”
“君后……”
安六迟疑道，“此物……并不精巧。”
虽然大块的平板琉璃研制很难，但他觉得，做出来完全比不上琉璃瓶、琉璃珠等琉璃摆件那般精巧啊。
谁高价买这个放屋里？
“这可不是玩物，”
沈商凌解释道，“这是要实用的。”
玻璃用处太大了。
等他略略解释，蒙特和安六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做窗户？做车窗？
……这也行？
“除了制平板琉璃，”
蒙特和安六听得心潮起伏，立刻又请命道，“君后再给我等想个别的？”
平板玻璃既然可以量产了，他们两人就想再琢磨点别的。
“这个嘛，”
沈商凌想了想笑道，“那你们顺便琢磨些小玩意罢，到时卖给有钱人玩赏，赚个外快——”
说着，他给两人介绍了几样东西，其实就是万花筒、放大镜等，有点实用也有玩赏的，他觉得，以这两人的聪慧和能力是没问题的。
蒙特和安六兴奋地应了下来。
沈商凌也不小气，即刻赏了两人，又给两人的“绩效”和“年终奖”都翻了一番，可把两人激动坏了：
他们本是君后买来的家奴，本来吃饱喝足不受虐待就觉得是好日子了，谁成想，还能有这一天。
眼下他们两人这么发展下去，怕要不了多少，就能在京都，买一个小宅子了。
云水司诸人听到沈商凌骤然要扩大琉璃坊的规模时，不出意外有点不解：
以他们看来，最不好扩大赚钱的便是琉璃坊了。
毕竟之前，那里是出望远镜的。
制作望远镜，其实不用扩大坊区，那产量也跟上销售了。
可等沈商凌解释过后，众人恍然又惊喜。
“要想富，先修路，”
沈商凌示意宋酒将他带来的一个文册拿出来，“我想再组建一个基地，叫基建基地。”
“基建基地？”
连城一怔。
“看这个，”
沈商凌将这文册交给田宝河，“这里面写的要制的东西，叫水泥，你找工匠来琢磨试制出来——”
他这两日有空就超忆了一些东西，除了那财务报表，还有水泥等一些东西的制法。
但财务报表他还是懂一点的，可这水泥制法，完全是超忆了他看过的一些数据，甚至还有网络小说里的东西……
他不确定这法子到底对不对，但交给这个时代的能工巧匠去琢磨，有了方向，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能研制出来。
比如蒙特他们的平板玻璃，不就是这样么？
真有了水泥，对于大景的建设来说，又是一种建设利器。
交通、水利、建筑……
都能用得上。
田宝河高声应了，满眼都是崇慕：
公子一来，他们云水司才有了真正的主心骨。
这一年公子没在，他们虽然不敢懈怠，但也只是延续着罘州云水司的各项工作，没有多少创新。
公子一来，像是给他们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的新大门。
云水司这边卯足了劲时，沈商凌又拿到了一个示范区。
这示范区是他这回回来后，跟陆骁和闻青檀等人商议决定的。
云水司虽独立，相对自由，但只是一个部门，比较片面，很多罘州那边的新式东西，难以在以京都为中心的江南铺展开来。
于是，沈商凌便建议，开设一个示范区。
跟特区似的。
事实胜于雄辩，舆论战虽重要，但实绩更重要。
陆骁和闻青檀等人，几乎毫不迟疑就敲定了这个建议，直接将距离京都很近的一个州，就是越州，划成了示范区。
“不要这个，”
沈商凌看着大致的舆图摇头道，“把沅州划成示范区吧。”
越州本就比较富裕，良田颇多。
但沅州就不一样了，沅州沿海，但却穷的很，一来是地势水利不行，良田很少，且常常水涝，二来，那边民风虽淳朴，但没什么世家大族的支撑，士子极少，可用的人才也很少。
把好地方经营好了，没什么说服力。
换了沅州就不同了。
“不行。”
一听沈商凌说沅州，陆骁第一个皱眉。
越州挨着京都，骑马当天就能往返，沅州可就不是了……一旦那里成了示范区，沈商凌必然会经常过去。
他这个皇帝又不能常常跟着，一想到那时会常常见不到这人，陆骁瞬间炸毛。
闻青檀：“……”
沈商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