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01.
签完字,蔚年溪抱起旁边昏睡的蔚叶畔,靠着椅背闭上眼,不再说话。
季闻看了看他有些发白的脸,再看了看那份离婚协议,嘴唇动了动,但到底没再说话。
季闻坐下。
沈晴见状,跟着进了车。
车子很快启动,向着蔚家而去。
村子中。
古青南又在屋内站了会儿缓过劲后,找起吹风机。
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一圈转下来,他却并未找到。
他走的时候只带了自己的随身衣物。
家里住人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很多东西都已经不能用。
他必须尽快去一趟超市。
古青南找了条干毛巾把头发擦了擦。
正是盛夏,自然干也快。
处理完头发,古青南把换洗的衣服也处理了。
家里的洗衣机已经很老旧,古青南一度担心它会罢工,好在咔咔作响了半天后它还是顺利转了起来。
古青南忙完时已经快六点,夕阳倾斜着挂在天边,院子里一片金灿灿。
古青南搬了把凳子在屋檐下坐下,一边享受那难得的闲暇时光,一边琢磨买的鸡崽该养在哪儿。
院子挺大,养鸡不成问题。
养鸡得有鸡圈,院子里没有。
村里人养这些,大部分都是用竹篱笆搭个棚子再盖一张遮雨布,精细点的会把竹篱笆换成木头做个小屋,不过依然简陋。
古青南正琢磨应该去哪里弄竹子,就看见付学从村子里回来。
他走得有些急,腿上的问题也就变得明显。
古青南看见他时,付学也发现他。
见他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付学速度放慢。
付学明显是听说了蔚年溪他们来了的事。
古青南好不容易才忘记这事,被提醒,立刻又想了起来。
那让他呼吸立刻不易察觉地顿了顿。
他满脑子都是蔚叶畔的哭声,以及他甩开蔚叶畔的手时他颤抖的身体……
古青南换了个更方便呼吸的姿势。
进入院子后,付学开口:“你之前说想种地,我刚刚帮你问了,村里没意见。”
古青南讶然,“这么快?”
他还以为怎么也得一两天。
“路上正好遇见村长了。”付学笑笑,“村里就这么点人……你要现在去看看吗?”
古青南看了眼山边还有大半个的夕阳,起了身。
他们本来就住在村子外围,去地里也就是几步路的事。
不过村子周围一圈的地都已经被人种了,他想要种,得往外围走走。
几分钟后,他们在一片菜地和荒废土地中间的交界线处停下。
古青南四下打量,付学则安静等待。
村子周围一圈都是平地,采光通风都还不错,土质也大差不差。
不过这些地方村子都有些远,后期浇水施肥得提很远,不方便。
古青南四下看了看后,顺着田坎小路向着左侧而去,他记得那边好像有一条溪。
他父亲是他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去世的,那时候他才十二三岁。
再加上出事之前三四年他们就和古盛海那边分了家,他父母一直忙着公司的事,他对他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
不过关于他,有件事古青南一直都记得。
他曾经带他在那条溪里游过夜泳还抓过鱼。
那是他三、四年级的事了。
早些年村里的溪流和现在被工业污染严重的河流是两回事,溪水清澈见底鱼虾成群。
特别是夏天,晚上经常能看见萤火虫,虫鸣鸟叫更是不绝于耳。
那会儿村里没什么娱乐,所以盛夏时节的夜里很多人都会去游夜游泳。
古青南现在都还记得那份热闹。
月光,冰冷的溪水,西瓜,速腾的孩子,以及岸边的萤火虫……
他就是在那时候学会的游泳。
没走多远,古青南果然在前面看见一条溪。
不知道是因为村里的人少了还是都有了手机的缘故,那条溪和他印象中的已经大不相同。
水倒是依然清澈,不过两侧已经长满杂草,明显没人再去夜游。
古青南有些失望,因为那让他记忆中一切变得就像他的一场梦。
溪水旁边之前也有人开垦过,不过同样已经废弃。
“就这里吧。”古青南道。
“会不会有些远?”付学没想到古青南选来选去选中这里,这里比刚刚那地方离村里更远。
“没事,反正我也就是种着玩……”古青南道。
他以前就没种过,第一次种能种活就不错,所以他也不准备种太多。
施肥什么的,大不了到时候就多走几趟。
“也行……”
太阳已经只剩个金边,山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两人往回走去。
因为明天一早就得出发,到家后付学顺便帮着清点了一下家里的农具。
东西基本都已经生锈腐朽,需要买的挺多。
付学帮着整理完时,古青南手里的待采购单子又已经长出一截。
付学离开后,古青南又去屋里清点了一遍,要确保没有遗漏。
他现在没有车,进一趟城挺麻烦。
夜里,古青南早早睡下。
城中。
水晶灯下,身着礼服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嘴里讨论的都是蔚家最近发生的那些事。
“这摆明的就是用完就丢。不过我倒也挺佩服他,一般人还真干不出来。”
“谁说不是。”
“就是可怜了古家那小子……”说着可怜的人脸上却不见任何同情,全然是看笑话的期待。
“对了,你们听说古家的事了吗?”
“古盛月那个?”
“我听说他怀孕了,真的假的?”
“谁啊?”
“古家那个哥儿。”
“他?我之前见过他两回,他不是挺懂事,搞错了吧?”
“懂事能干出这种事?一根藤上长不出两样果。”
之前那人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旁边一人就用手肘怼了他一下。
蔚年溪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本来正热闹的酒会有瞬间的安静,紧接着众人继续说笑,只不过话题已经默契地改变。
蔚年溪习以为常。
他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中拿过一杯红酒喝了一口,然后借着酒劲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蔚家之前的新产品有惊无险,目前销量稳步攀升,甚至有望超过预期。
他这次来不是为了那产品,而是为正在筹备中的下一个土地开发的项目。
蔚家产业链众多,但也还没到什么都能自给自足的程度。
就算背地里嚼再多舌根,能和蔚家合作依然是众人为之奋斗的目标,见蔚年溪出现,有希望争取的人都开始跃跃欲试。
两个小时后,酒会过半时,蔚年溪已经有了明确人选。
事情定下,落空的人失望而归,搭上线的则脚步都轻快。
目送所有人都离开后,季闻正准备询问蔚年溪是不是回去,蔚年溪就再从路过的侍者手中端过一杯酒。
季闻只得退到一旁。
同时,他琢磨起还有什么事是他忘掉的。
蔚年溪一直不喜欢这种场合,如非必要绝不久留。
蔚年溪没有动作,只是站在角落静静看着酒会上来来往往的人。
“办好了?”蔚年溪问。
季闻立刻反应过来,蔚年溪说的是离婚证书,“材料已经送过去,明天就能拿到。”
蔚年溪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下一刻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季闻问:“我去叫车?”
蔚年溪没看他,也没应声,只是静静喝着手里的酒。
酒不多,很快见底。
蔚年溪走向人群,没一会儿他手里就再多出一杯酒。
一个多小时后,酒会结束季闻跟着蔚年溪离开时,蔚年溪脚下步伐明显已经有些不稳。
季闻想要上前搀扶,蔚年溪却拒绝。
“你喝醉了。”季闻提醒。
蔚年溪以前倒也有喝醉酒的时候,但极少,像这样自己把自己喝醉的更是没有。
“没醉。”蔚年溪道。
抵达门口后,蔚年溪不再移动。
会等到酒会结束再走的人不多,酒店门口一片冷清。
季闻又看了蔚年溪一眼,确定他好好地站着后,打了电话给司机,让他到门口来接。
等车的工夫,季闻再次看去。
蔚年溪正静静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很快过来。
上车后,蔚年溪依然只静静看着窗外。
“那我明天给他送过去?”季闻询问。
蔚年溪没说话。
车子抵达蔚家后,蔚年溪下车。
夜已深,阿姨都睡下。
蔚年溪上楼后,径直回了房间。
屋内,沈晴正看着蔚叶畔。
蔚叶畔已经睡着。
回来之后没多久蔚叶畔就醒了。
蔚年溪本以为他肯定又要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蔚叶畔却并没闹。
他只是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模样,安安静静坐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就好像之前的哭闹、找古青南、说话都不过是一场梦。
见蔚年溪进门,沈晴起身,“那我去睡了。”
“嗯。”
沈晴向着门口而去。
临到门口,她回头看去。
她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想问,可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又以什么身份去问。
她又看了看床上的蔚叶畔,无声叹息一声,出了门。
屋内,蔚年溪简单洗漱了下后在蔚叶畔旁边躺下。
之前哭得太多,蔚叶畔眼睛的肿现在都还没消下,他脸色也还是有些发白。
蔚年溪替他捻了捻被角,“……抱歉。”
蔚叶畔本来可以有一个很爱他的父亲,现在却因为他没了。
002.
似乎有所察觉,蔚叶畔翻了个身背对蔚年溪。
蔚年溪不敢再招惹他,关了灯躺回床上。
闭上眼,蔚年溪却毫无睡意,脑子里都是这些天发生的事。
蔚年溪试图放空大脑,然而根本无法做到。
蔚年溪试图说服自己,离婚是最好的选择,可这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的瞬间,他心口就开始泛酸……
翻来覆去睡不着,蔚年溪索性爬了起来。
他拿了手提电脑,查看起公司的邮件。
他又已经收到好几封新邮件,其中不乏重要的,然而那些他以前处理起来无比得心应手的东西,现在却变得连看进去都困难。
尝试了几次依然无法静下心后,蔚年溪索性又把电脑关上。
他不想把蔚叶畔吵醒,所以没有回去床上,
他去了隔壁书房,准备找本书看。
进屋,他随手拿了本书正准备看,注意力就被书架旁边柜子上的照片吸引。
照片中,古青南抱着蔚叶畔和他并排而站。
照片里,古青南和蔚叶畔笑得无比灿烂,他则如同完成任务——
那照片是古青南坚持要拍的。
当时公司有点事,他正准备去,古青南却非要在那个时间点拍照。
照片拍完之后他立刻就走了,甚至连拍出来的照片都没看上一眼。
后来古青南把照片洗了出来,同一张照片洗了两份,一份放在了他自己的房间,一份给了他。
他看完后随手就放在了这柜子上,后来就一直在这……
如果不是看见,他都快忘了还有这回事。
他本来就没什么心情看书,看见那照片想起当初的事,顿时更加没了心情。
更让他没心情的是,这样的事其实还有很多。
之前他从未去在意从未去深想,可现在那些事却如同一颗颗钉子突然就冒了出来,然后全扎在他心上。
除了那张照片,蔚叶畔其实还有一本相册,相册里详细地记录了蔚叶畔从被怀上到出生到最近的日子。
古青南做之前就曾经跟他说过,还问他要不要一起。
他已经不记得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无外乎他很忙古青南自己看着办之类的……
反正最后他也确实是没管。
他倒是见过那相册,古青南曾经献宝似的给他看过。
相册里,他怀孕时的照片几乎都是古青南偷拍的。
蔚叶畔出生之后,相册里都是蔚叶畔和古青南的照片。
古青南曾经和他说过,他觉得那样不行,小孩子是很敏/感的,那会让蔚叶畔觉得他不爱他,所以古青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拉着他拍上一张……
相框里的那张照片也是那样来的。
想到那相册,蔚年溪突然想起来他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
蔚年溪突然有些想看看。
他看出门,向着古青南的房间而去。
临到门前,蔚年溪在门口站了会儿后才推门而入。
古青南的房间已经被整理过,没了之前的凌乱,更多了几分冰冷。
蔚年溪并不知道古青南把那相册放在了什么地方,但他肯定没有带走……
蔚年溪在屋里站了会儿后,优先向着书桌而去。
古青南并没有自己的书房,不过房间足够大,完全够分割出一块区域办公用。
蔚年溪基本不进古青南的房间,仅有的三次也是在门口和床的位置,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古青南的办公区。
古青南的办公区和他的截然不同。
书柜、桌子这些大同小异,但古青南的书柜上除了书之外还放着他、古青南、蔚叶畔的照片以及一堆颜色亮丽大大小小的玩具。
那让整个办公区像是个小卖部。
同时也格外温馨。
蔚年溪站了好一会儿后才动起来。
他靠近书柜,然后从上至下从左至右慢慢看了起来。
书架上的书并不只是摆设,很多都有明显的翻阅痕迹。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和古青南那工作相关的书。
知道古青南在找工作后,他就让季闻给古青南安排了现在的工作。
那位置事情不算多,但到底也是个总公司的总经理,所以工作虽然安排给了古青南,本意却只是想给他挂个闲职。
至于具体的工作,他准备让季闻再找个人。
古青南入职后却干得很认真。
他那会儿才刚毕业,完全没有工作经验,但他愿意学。
前期他也出过岔子,但磕磕绊绊两三个月后,居然也干了下来。
刚刚得知这些时,他挺惊讶的。
毕竟他对古青南一开始就没指望。
也正是因为古青南干的不错,几乎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地方,慢慢地他也就淡忘了这回事……
蔚年溪没在书架上找到那相册。
不只是书架上没有,办公桌的抽屉里也没有。
误会了他和季闻的关系后,古青南是不可能把那相册带走的。
蔚年溪看向屋内其它地方。
屋子挺大,但能放下相册的地方不多……
蔚年溪目光很快停留在床头柜上。
蔚年溪过去。
相册果然在床头柜里。
他从来不会在床头柜里放这些,但对于古青南来说,那相册意义非凡,自然是要放在身边。
蔚年溪拿着那相册回了自己房间。
蔚叶畔还在睡。
蔚年溪开了盏小灯,然后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相册挺大,表面看上去普普通通。
蔚年溪翻开。
相册第一页并不是照片,而是古青南手写的扉页。
内容挺多,大概意思是希望蔚叶畔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长大。
蔚年溪以前也看见过,但从来没看进心里过,所以现在再看居然看出几分陌生感来。
相册第二页,是他和古青南的合照。
说是合照,更准确来说是古青南自拍的时候把他也拍了进去。
照片里,古青南抱着个保温盒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而他正在办公桌前看文件……
从照片里面的情况来看,那应该是他刚刚怀孕那会儿的事。
之后的几张照片也都是这样,背景都是在公司,古青南不是正抱着保温盒,就是正看着他吃保温盒里的食物……
那让蔚年溪一下就想起很多事来。
蔚家太大,公司事多,他怀孕之前就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真的怀孕之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孕吐那段时间他吃什么都吐,次数多了,也就不想再吃。
古青南却总是不厌其烦地给他送,他吐了,他就回去再重新做,做了再送过来……
蔚年溪不记得当时公司里的人是怎么看待古青南的,但他一度是厌烦的。
可古青南从来没跟他生气过。
他生气了,他就走开,等他气消了,他就又回来……
古青南也不只是一味的逼他吃,知道他吃不下知道他怕油腥的味道,就不停地变换菜单不停地想办法。
后来,他慢慢地就能吃下东西,孕吐的情况也慢慢好了起来,也慢慢习惯了古青南的存在。
他肚子大了胃口变好后,古青南往公司跑的次数就更多了……
蔚年溪之前从未多想,但现在往回想想,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饿了只要一回头,古青南就总在那里。
再后来,就是蔚叶畔的出生。
他做事从来都是有条有理,所以医生、产房这些早早地就安排好,到了预产期后他更是直接提前住进了医院。
生产的过程还算顺利,至少他自己是没什么感觉。
但他至今记得古青南被允许进门后的模样。
他脸色发白眼眶泛红,看着比他都还要紧张。
看到蔚叶畔之后,他更像是要哭出来。
他其实不太能理解,大概也是因为不能理解,所以那一幕他至今记得。
相册里有蔚叶畔刚出生那几天的照片。
那时候的蔚叶畔小小的,皮肤红红的,也丑丑的。
古青南放进去了十多张。
之后的照片就更多了,蔚叶畔睁眼了,他们出院了,蔚叶畔会爬了,蔚叶畔会叫爸爸了……
照片里,也逐渐没了他。
生下蔚叶畔,过了恢复期后,他就再次一头扎进了工作里。
照顾蔚叶畔的任务,完全落到了古青南身上。
家里有请专门照顾孩子的阿姨,但那个阶段的孩子就没有省心的,偶尔在照片里出现的古青南明显疲惫。
看着那照片,蔚年溪许久没能翻页。
那时候古青南明显是高兴的,哪怕疲惫,他眼里依然放着光。
那样的古青南让他觉得陌生。
因为现实里的古青南已经很久没有露出那样的表情。
照片停止在蔚叶畔出事后。
最后一张照片,是古青南和蔚叶畔在蔚叶畔房间的合照。
那会儿房间已经铺上厚厚的地毯摆放上各种各样的娃娃。
照片里,蔚叶畔眼神木然地坐在地上,古青南保持着和他半米的距离咧着嘴傻笑。
看得出来古青南是想逗笑蔚叶畔,但那毫无作用。
古青南那个笑,也就显得格外勉强。
他并不记得那张照片。
因为那会儿他依然在忙……
蔚叶畔出事之后他把工作减少了很多,也曾一度在家里办公,但就算是这样每天事情依然很多。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古青南眼中慢慢地就没了光。
他变得沉默,变得安静。
他倒不是完全一言不发,他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好。
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但当时的他并未多想,只当古青南是在生他没照顾好蔚叶畔的气。
他以为古青南生气完了就会好起来。
可现在回头想想,古青南恐怕从那时候就已经对他死心。
可就算是死心,那时候的古青南其实也还是愿意和他过下去的。
因为他们之间还有个蔚叶畔。
那之后他的道歉,古青南愤怒完之后很快又好起来,也是因为蔚叶畔。
可就算是那样了,他依然没有去深想过。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古青南会好起来,理所当然地希望他还能像以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