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3章

曾经作为边境斥候前哨的西海城,如今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此城虽小,然地处要冲,扼守着通往大漠的咽喉。

如今,俨然成了一处巨大的募兵之所。

面向大靖的城东大门之外,原本空旷的戈壁滩上,支起了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锅中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香气混杂着柴火的烟火气,飘出数里之遥。

这里的招募点,不问出身,不查过往,凡愿入屯垦兵者,皆可在此应募。

粥棚之前,人头攒动。

那些因战乱与饥荒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带着长久饥饿留下的麻木与畏惧。

他们蜷缩在寒风中,看着那锅中翻滚的米粥,喉头不住地滚动,却又不敢上前。

“乡亲们,莫怕!”一名负责登记的小吏扬声道,“此乃秦王所设之屯垦大营!凡愿入伍者,非但本人可日食三餐,家中妻儿老小,亦可按人头,每日在此领取半斗粟米,绝不食言!”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当真?家小也能领粮?”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颤声问道。

“千真万确!”小吏高声道,“白大人有令,入我屯垦之营,便是袍泽兄弟。一人从军,全家不饿!有片瓦遮身,有衣衫御寒!”

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了数月的流民而言,“活下去”便是唯一的奢望。

如今,不但自己能吃饱,连家人都能有所依靠,这等好事,简直闻所未闻!

短暂的迟疑之后,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第一个冲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登记的案几前,眼中含泪:“官爷!我……我叫二狗,家中有老母妻儿四口,快要饿死了!我愿从军!我愿为大人卖命!”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前来,争相报名。

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渐渐生动起来。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他们知道,谁能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吃饱饭,谁就是值得他们用命去追随的人。

……

城外,新开辟出的校场之上,新招募的数千名屯垦兵,正在邓冉的指挥下,进行着一种与大靖任何一支军队都截然不同的操练。

他将士兵分为无数个十人小队,不练枪阵,不练刀盾,而是让他们扛着锄头和铁锹,漫山遍野地跑。

“都记清楚了!”邓冉站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少年沙哑的嗓子嘶吼着,“咱们西海郡,山多、沟多、石头多!匈奴人的马快,咱们的腿跑不过他们,就要用脑子!这山,这沟,这石头,就是咱们的刀,咱们的盾!”

在他的指导下,士兵们学会在山间最隐蔽的隘口挖掘巨大的陷坑,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学会在林间小道上布置巧妙的绊马索,索后连接着悬于高处的滚石檑木;他们学习如何利用地形地貌,进行山地奔袭,如何在夜色与风沙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接近敌人,完成一击必杀的突袭。

这些战术,刁钻、阴损,全无正规军的章法,却是在这片特殊土地上,最行之有效的生存与杀敌之术。

另一侧的平地上,彭坚则黑着一张脸,正操练着另一批新兵。

“举盾!刺!”

“他娘的!没吃饭吗?动作快一点!你们是娘们儿绣花还是上阵杀敌?!”

彭坚将他麾下那一百二十名“铁鹰卫”打散,作为教官和骨干,融入到新兵之中。

他所教的,正是最基础、也最扎实的正规军战法——如何结成密不透风的盾阵,如何在阵中协同刺出长枪,如何在最混乱的战场上,依旧保持军人的纪律与勇气。

邓冉的“诡道”与彭坚的“正道”,在这片荒凉的校场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融合。

这些曾经是流民的屯垦兵,白天在彭坚的咆哮声中,学会了何为军纪与阵型;夜晚则在邓冉的带领下,化身为潜行于山谷间的幽灵。

他们正被锻造成一支既有正规军之风骨,又兼具游击之狡诈的全新军队。

与此同时,彭坚也并未忘记白逸襄的嘱咐。拨出一队铁鹰卫精锐,日夜在营地外围游弋警戒,将数拨鬼鬼祟祟、意图窥探的外族斥候,尽数斩杀。

……

当屯垦兵的架子初步搭起,一张巨大的告示,被张贴在了西海城的城墙之上,引来了无数人的围观。

“秦王令:今西海新立,百废待兴,本官奉天子之命,在此开府,广招天下贤才,共建边功。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出身,皆可前来应募。一经录用,非但官府按月发奉,更可减免全家赋税。”

告示的前半段,还只是寻常的招贤令。当众人看到后半段时,人群沸腾了起来。

“……精通天文地理、善于算学、通晓机关水利、擅长冶炼、或能勘探矿脉之人。此等奇才,若能为我所用,即为其脱去贱籍,破格录用,许其入仕之途!”

“脱去贱籍,允许入仕”!

在等级森严、门阀林立的大靖王朝,这八个字,对于普通贱民来说,如春秋大梦。

自九品中正制推行以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早已是颠扑不破的铁律。

工匠、商贾、医卜星象之流,皆被划为“贱籍”,其子孙后代,永世不得为官。

而现在,秦王竟公然许诺,要为这些“奇技淫巧”之士,打开通往仕途之门。

消息一出,迅速传遍整个西北。

怀才不遇的寒门子弟、出身“贱籍”而备受歧视的能工巧匠、被世人视为“不务正业”的奇人异士,纷纷背起行囊,向着西海郡这片荒凉却充满希望的土地涌来。

三日后,白逸襄于驿馆之内,亲自设案,面试应募者。

白逸襄没想到应募者有数百之众。

他无一怠慢,每人皆当面考校。

百人之中,虽非各个都是能人,但大多有一技之长,留于城中分配杂务,也是一把好手。

面试二十人之后,白逸襄已感疲累,石头劝他回去休息,但白逸襄看了看外面焦急等待的人群,只摆了摆手。

“无妨,请下一位进来吧。”

石头无奈,只得对着门外高声道:“下一位!”

片刻后,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小跑着进入堂内。

他身形瘦削,面容憔悴,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上还打着几个补丁,显然是生活困顿。

“草民季衡,参见御史大人。”

见到白逸襄,他不敢直视,直接跪伏于地。

不等白逸襄示意,石头已然十分熟稔的,将那那季衡扶了起来,让他跪坐于蒲团之上。

白逸襄翻看着手中的拜帖,温声道:“先生不必多礼,听闻先生精于算学,不知可否让本官见识一二?”

“是!”季衡忙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了石头,“大人,此乃草民昨日于城外招募点,随手录下的粮草分发之账,草民斗胆,以为其中……略有疏漏。”

白逸襄从石头手中接过账册,只见上面用一种极为清晰工整的字体,详细记录了昨日粥棚发放粟米的数量、领取人数、以及剩余存粮。而在账册的末尾,季衡用朱笔写道:“……出入相抵,尚余三斗二升。然,草民观其仓禀,实存仅三斗。其间二升之差,或为量具之损耗,或为……人心之疏漏。”

区区二升米,于万石粮草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此人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凭旁观,便将账目算得如此精准,其心细如发,可见一斑。

白逸襄放下账册,又问道,“若让你总管这数千屯垦兵的钱粮用度,你当如何?”

季衡听闻此言,更添了几分紧张,但他仍努力的答道:“草民……草民当立‘出入二账’,凡粮草入库,记一账;凡支用发放,另记一账。每日核对,确保账实相符。另,所有量具皆需统一校准,由专人掌管,杜绝分毫之差,若有贪墨者,无论职阶高低,草民必先查其账,再禀大人,绝不……绝不姑息。”

白逸襄摇了摇斑竹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季先生,自今日起,你便暂代这屯垦大营的‘计功曹掾’,专司军需财计。”

季衡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不由得脱口而出,“大人,不是戏言?”

白逸襄微微一笑,“并非戏言。”

季衡对白逸襄深揖及地:“草民,定不负大人所托!”

白逸襄道:“你先入馆驿休息三日,具体事务,容后详谈。”

身旁的一位小吏上前一步,“季先生,里边请。”

里边?在这个驿馆里休息?

“哦……哦……”季衡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脑袋犯着迷糊,几乎是被人拖着进入了后堂。

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切的众人,见那季衡被请进了后堂,顿时士气大增。

前一刻还有些倦怠的众人纷纷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就听到那又高又壮的侍从继续叫道:“下一位!”

“我!我是下一位!”

这次出列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费云。

他一身短打劲装,双手布满老茧与油污,显然是个工匠。

他一进来,便将一个半人高的木制模型,“哐当”一声放在地上。

那模型结构复杂,由无数齿轮与杠杆组成,竟是一架小型的水力锻锤。

“大人,草民见过大人!”费云未像季衡那样紧张,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恭敬的给白逸襄施了跪礼。

白逸襄上下打量着他,好奇道:“说说,你有何能耐?”

费云道:“草民听闻大人在此招募能工巧匠,特献上此物。此乃草民仿前朝典籍所制之‘水排’。若能引西海之水,以此物为动力,锻造兵甲,其效率可比人力捶打高出十倍不止!且锻出之铁,质地更为均匀坚韧!”

白逸襄缓缓起身,绕着那模型走了一圈,眼中异彩连连。他前世只在书中见过此物,未曾想,这个时代竟真有人能将其复原!

白逸襄想了想,问道:“驱动此物,非湍急之水流不可。西海郡水流平缓,你又当如何?”

费云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在地上铺开:“大人请看,草民早已勘察过地形。只需在此处山谷,筑一小坝,抬高水位,再开一引水渠,便可形成足够之落差,驱动水排。工程虽大,然一旦功成,我军便可拥有源源不断的精良兵甲!”

白逸襄看着图纸上那精准的计算和巧妙的设计,朗声一笑道:“费云,入馆驿后堂歇息三日。”

费云大喜过望,抱拳领命。

有此二人珠玉在前,后面进来的人皆极尽所能的表现自己。

百人之中,入后堂之人已有八位,即便未入后堂,也皆在城中安排了适合他们的位置,直到天色已深,堂内掌灯,在外面等待的众人,气势只曾不减。

直至亥时,终于只剩最后一位。

最后这位却与常人不同,他须发皆白,作道士打扮。

他自称山涛,不善言辞,只从背后的布袋里,掏出了一卷手绘的舆图,和几块黑漆漆的石头。

“大人,”他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山脉,言简意赅地道,“此山,名曰‘黑铁山’。贫道云游至此,观其山石之色,草木之状,断定其下,必有大型铁矿。此石,便是贫道于山中所采之矿样。”

白逸襄接过那几块入手极沉的石头,又仔细看了看那份舆图,只见上面非但标注了山川河流,更用朱砂圈出了数处疑似有矿藏的地点,其精准程度,远胜官府舆图。

这是位高人!

白逸襄连忙起身,对山涛郑重一揖,“本官正愁军械所需之铁料无处可寻,道长此来,无异于雪中送炭!敢问道长,可愿屈就,为我屯垦大营之‘堪舆校尉’,专司寻矿探水,测绘地形?”

山涛微微一笑,稽首还礼:“贫道方外之人,本不欲涉红尘。然听闻御史大人为国为民,胸怀天下,贫道亦愿为这西北边陲的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短短一句话,便令白逸襄备受感动,不愧是得道之人。

白逸襄再次恭敬还礼,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长,快请入馆驿休息三日。”

……

一日之间,白逸襄尽收十数名奇人异士。

有精通医术、能辨识百草的郎中;有熟悉水文、善于掘井的耆老;甚至还有一位曾是盗墓贼、精通挖掘地道、构筑工事的汉子。

这些人,在等级森严的中原,皆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

但在此地,在白逸襄的手中,他们却都成了足以改变战局、奠定基业的宝贵人才。

入夜,白逸襄心潮澎湃,未有困意,迫不及待的将这一切告知赵玄,他奋笔疾书,一气呵成,玄影卫日夜兼程,接力送信,仅一日光景,便送到了京城。

*

秦王府书斋之内,赵玄正坐于案前,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自监国以来,他每日皆是如此,于这方寸书斋之内,批阅着来自帝国四面八方的奏疏,权衡着各方势力的利益纠葛。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枯燥而又充满挑战的生活,也习惯了以此为乐。

“殿下。”鸩羽的声音突然传来。

就见他的手中捧着火漆密封的信筒。

赵玄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他急急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接过信筒,拆开了蜡封。

信纸之上,是那熟悉的、清隽潇洒的字迹。

他连忙坐下,托着那白皙的纸张,逐字阅览。

那信里,是赵玄从未曾见过的白逸襄,以勃勃生机的笔触,向他叙述着西海郡荒原之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写粥棚前的长队,写那些流民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他写邓冉那“离经叛道”的练兵之法,如何将一群乌合之众,锻造成潜行于山谷间的战狼;他写彭坚如何将铁鹰卫的军魂,注入这支新生的部队。

他更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口吻,向赵玄介绍着他新招揽的那些“奇人异士”——

“……有计功曹掾季衡,心细如发,能于万石粮草中,辨二升之差;有军械司丞费云,巧思过人,复原前朝水排,锻甲之效,可增十倍;更有堪舆校尉山涛,能观山川之色,辨土石之气,为我军寻得黑铁山大矿……”

“……此辈皆为当世奇才,然或因出身,或因性情,于中原皆被视为‘奇技淫巧’,明珠蒙尘。今于西海,终得用武之地。逸襄观之,心中甚慰。昔高祖起于布衣,尚能得韩、张、萧三杰,共创大业。今我等于此不毛之地,聚此百工之士,未必不能为殿下,为大靖,筑起一道永不陷落的西境长城……”

赵玄读着信,眼前展开了一幅波澜的画卷。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被风沙侵蚀的土地上,白逸襄正如何以一人之力,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他似是能听到,新建的工坊里传来的叮当锤响,新开的校场上传来的士兵呐喊,新垦的田地里传来的农人欢歌……

那是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的、从无到有被创造出来的世界。

与那个世界相比,自己这间书房,这满案的奏疏,这京城之中永无休止的党同伐异、勾心斗角,显得如此苍白无趣。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在他心中疯狂地滋生。

他想去!

他想立刻就动身,策马奔赴千里之外的西海郡!

他想亲眼看看那复原的水排是如何运转的,想亲手摸一摸那黑铁山上的矿石,想尝一尝那能让流民落泪的米粥,更想……

更想亲眼看看那个站在烽燧之上,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白逸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霍然起身,在书斋中来回踱步,只觉得这华美的府邸,竟如同一座金丝囚笼,让他坐立难安。

“殿下?”鸩羽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问道,“可是西海郡出了什么事?”

鸩羽的一问,如当头棒喝,止住了他的失态。

“无事……”赵玄道:“是……好事。”

赵玄对上鸩羽那双探究的眼,更加冷静了几分。

赵玄缓缓坐回案前,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那些枯燥的公文之上。

他拿起笔,想批阅奏疏,落笔处,却鬼使神差地,写下了“知渊”二字。

赵玄一怔,抿紧了嘴唇。

那是萧衍关于“市舶敕令”推行进展的奏疏。

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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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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