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白逸襄所做的每一步,皆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无一处不是为大靖的百年安宁考量。
反观自己……竟因白逸襄与伊稚丹的“歃血为盟”,拈酸吃醋,甚至还想试探他的心意。
万幸,白逸襄永远不会知晓他方才那些龌龊心思。
赵玄暗自松了口气,迅速敛去杂念,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正事上。
两人就西域诸国的动向、赵辰一党在朝中的布局,以及屯垦兵后续的操练计划细细探讨,从边关防务聊到民生安抚,不觉已至深夜。
白逸襄手中的竹扇早已停了动作,连说话的语调都添了几分倦意。
赵玄知道不能再耽误他休息,便道:“时辰不早了,先生先歇着吧,余下的事明日再议。”
白逸襄点头应下,在石头的搀扶下,回了房间。
……
翌日清晨,萧关南门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伊稚丹如约而至。
他身披镶金嵌宝的西域锦袍,身后跟着数十名腰佩弯刀的于阖贵族与勇士,更有十余辆骆驼车紧随其后,车上满载着玛瑙、玉石、驼绒等西域珍宝,还有数百头肥壮的牛羊,浩浩荡荡的队伍将城门处堵得满满当当,惹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官驿正厅早已摆下宴席,赵玄端坐主位,白逸襄陪坐一侧。
往日里总是不拘小节、带着几分野性的于阖王子,今日收敛了桀骜,举手投足间皆是中原礼数。
他先是捧着一碗酒走到赵玄面前敬酒,“秦王殿下,前日一战,大靖铁骑横扫匈奴,实乃天威浩荡!我敬殿下一杯,愿大靖与于阖永世交好!”
赵玄举杯一饮而尽,正欲与他攀谈两句,谁知伊稚丹又快步走到白逸襄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熟稔地喊了声“大哥”,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先前的温文有礼仅维持了一碗酒的功夫。
赵玄看着那勾肩搭背的二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酒过三巡,厅内的喧闹渐息。
伊稚丹放下酒碗,忽然站起身,道:“秦王殿下,白大哥!我前日回去后,已将重设西域长史府、于阖愿受大靖册封之事禀明父王。父王说,大靖乃天朝上国,能得大靖庇护,是西域之幸!他愿出任‘西域大都尉’,代天子巡狩西域,与大靖共抗匈奴!”
厅内顿时沸腾起来,赵玄也露出喜色,举杯道:“老王爷深明大义,本王定将此事奏明父皇。若长史府能重设,你我两国定能共保西域安宁,此事必将名垂青史!”
“不过——”伊稚丹却话锋一转,“我父王还有一个条件。”
赵玄放下酒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继续说。
伊稚丹道:“西域土地辽阔,却常年受风沙之苦,百姓多以游牧为生,日子过得艰难。父王希望,大靖能赐一位真正的公主与于阖和亲,除此之外,还请派来工匠、医者与儒生,将中原的农耕、纺织之术传于西域,让西域子民也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沐浴天朝的教化。”
赵玄沉吟片刻,缓缓道:“传播教化、互通有无,本就是大靖的国策。工匠与技艺之事,本王便可做主应下;只是和亲关乎皇家体面,需奏明父皇与朝臣商议,待有了结果,定会派人告知。”
“好!”伊稚丹端起酒碗再次敬酒,“只要殿下肯帮忙,此事必成!来,咱们再喝一杯!”
正事谈完,宴席的气氛更加热络起来。
伊稚丹本就酒量惊人,今日又心情大好,端着酒碗四处劝酒,不管是将领还是侍从,只要递上酒碗,他便一饮而尽。
他搂着白逸襄的胳膊,借着酒劲大声说着两人在沙漠中如何迷路、如何与匈奴残部厮杀、如何歃血为盟的往事,听得满座将领连连称奇。
席上的彭坚本就性格豪爽,很快便与伊稚丹聊得投机,两人越说越投缘,竟当场割破手指,歃血为盟结为兄弟。
小将邓冉起初还拘谨地坐在角落,后来被气氛感染,也跟着喝了几杯,只是没多久便不胜酒力,趴在案几上呼呼大睡。
白逸襄坐在一旁,有石头护在身边,无人敢上前劝酒。他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也忍不住端起酒杯小酌了几口,清冽的酒香滑过喉咙,身心难得轻松。
自来到萧关,每日忙于军务与屯垦,许久未曾有过这般畅快的时刻了。
唯有赵玄,自始至终坐在主位上,默默喝着酒。
他素来克制,可今日不知怎的,一杯接一杯地饮着,不知不觉间,脸颊已染上潮红,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忽然,伊稚丹端着酒碗扑到他桌前,喊道:“秦王殿下,你我今日定要喝个痛快!若你喝不过我,可得认我当大哥!”
赵玄本就因伊稚丹与白逸襄的亲近有些郁结,此刻被他一激,也来了性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本王还怕你不成?喝!”
两人竟一杯接一杯地斗起酒来,碗盏碰撞的声音与周围的叫好声混在一起,场面已然难以控制。
白逸襄见赵玄越喝越急,几次想上前劝阻,却反被伊稚丹灌酒,赵玄又帮他挡酒,接了伊稚丹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两人彻底上头,谁也劝不住,谁也不敢劝,白逸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斗酒。
直至子时,这场酒局才终于落幕。
伊稚丹虽酩酊大醉,却还能扶着侍从的胳膊走路,被人架着回了客房;而赵玄,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像滩烂泥似的瘫在榻上,双眼紧闭,呼吸粗重,任凭白逸襄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殿下醉了,快扶他回房歇息。”白逸襄吩咐道。
看着程雄背起赵玄,赵玄口中还断断续续地念着听不懂的呓语,白逸襄有些无奈。
素来沉稳的秦王,今日竟像个孩子,非要跟人争个输赢。
他酒量本来不差,可惜遇上了伊稚丹这个从小把酒当水喝的人,满座将领皆被他一人喝倒,他自己却还能走路说话。
这般酒量,当真是让他开了眼界。
白逸襄也觉疲累,回到卧房后,石头便奉了温水,服侍他宽衣沐浴。
汤池水汽氤氲,洗去满身酒气与一日劳顿。
石头今日虽未沾酒,却因全程护在他身侧、警惕着旁人劝酒,此刻也哈欠连连。白逸襄见他疲惫,便道:“你回值房歇息吧,今夜无需守着了。”
石头应声退下后,白逸襄卧于榻上,刚要阖眼入寐,却闻门外传来一阵轻响。
“叩叩叩——”
那声响沉闷迟缓,像用手掌轻拍门板。
白逸襄眉头微蹙,扬声问:“门外何人?”
“先生……是我。”门外传来的声音微弱含糊,却依稀能辨出是赵玄的声线。
白逸襄连忙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袍,快步去开房门。门轴轻响的刹那,西北的夜风裹挟着沙砾涌进房中,同时,一道身影也踉跄着扑了进来。
白逸襄下意识伸臂去扶,只觉一股沉力压在臂弯,竟被带得后退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浓烈的酒气瞬间漫过鼻腔,那人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门侧还立着两人。
赵玄的贴身侍从林放与程雄,他们一人眼眶泛着青紫,一人捂着下巴,模样颇为狼狈。
林放面露愧色,低声道:“叨扰先生歇息,实非所愿。只是殿下醉后执意要来寻您,我二人阻拦时,反被殿下打了一顿……”
林放话未说完,程雄已上前一步,顺手将房门掩紧,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今夜便劳烦知渊先生照看我家王爷。”
白逸襄还未及开口,房门已“咔嗒”一声关严,屋内只剩他与挂在身上的赵玄。
白逸襄静默了半晌,无奈地唤道:“殿下?”
怀中之人动了动,口中喃喃:“先生……”
白逸襄忙问:“殿下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赵玄忽然抬头,那双平日里精神凌厉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热烈中带着几分迷惑,又透着一股反常的清醒。
他定定望着白逸襄,二人鼻尖几乎要触到一起,他哑声问:“是……先生么?”
气息交缠间,白逸襄下意识偏头后退半寸,轻声应:“是我。”
话音刚落,便听赵玄一字一顿道:“先生,我……好喜欢你。”
这话语气虽轻,却让白逸襄瞳孔骤缩,全身僵硬。
他眼看那赵玄的脸又逼近几分,唇瓣几乎要贴了上来,白逸襄这才反应过来,忙要将他推开,可那赵玄忽然两眼一翻,身体一软,再次沉沉倒在他怀中。
这一次,赵玄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白逸襄身上,脑袋搭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裹着酒气,一遍遍拂过他的脖颈,那温度烫得白逸襄半边身子发了麻。
“我好喜欢先生……”赵玄仍在喃喃,声音渐低渐轻,最后化作一声满足的喟叹,便彻底没了声息,只余均匀的呼吸。
怀中之人渐渐下滑,白逸襄连忙伸手环住他的腰,以防他摔落在地。
可这一抱,却让他心头更是一跳——赵玄此刻只着一件薄软中衣,隔着衣料,他能清晰触到对方劲瘦的腰身,没有半分赘肉,紧致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身体虽是结实,却竟是那般纤细。
白逸襄心下微动,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两下。那韧性的触感陌生而清晰,与他自己病弱的躯体截然不同,也与赵玄平日身披重甲、威风凛凛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般想着,怀中之人忽然低低哼了一声,似是舒服,又似是无意识的轻吟。
那声音让白逸襄心中警铃大作。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架住赵玄的胳膊,一点点往床榻挪去。赵玄看着虽瘦,却是常年锻炼的强健体魄,分量着实不轻;而白逸襄本就病体单薄,不过几步路,便已累得气喘吁吁。
他不敢唤人帮,这般姿态,若是被旁人瞧见,岂不失了君臣体面?只得咬着牙,半拖半扶地将赵玄挪到榻边,再用力将人推上榻去。
待安置好赵玄,白逸襄已累得瘫坐在床沿,大口喘着气。
他拉来被子给他盖好,那人便本能的拉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口中仍是模糊不清地唤着:“知渊……知渊。”
白逸襄迟疑了一下,没有抽开手,而是顺势坐了下来。
他望向榻上之人,赵玄睡得安详,脸颊泛着酒后的绯红,长睫垂落,遮住了平日里的锐利,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顺。
他岂会不知赵玄所言“喜欢”是何意。赵玄看他的眼神,待他的态度,那些超出君臣之礼的关切,那些藏于细节之中的在意,他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他总抱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是自己多心,想着待赵玄日后娶妻生子,对方这份异样的心思总会淡去。
可今日,赵玄竟这样直接说出“喜欢”二字。
尽管那是对方酒后失言,却反而更显真心。
白逸襄活了二十余载,从未被男子这般直白地表白,更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相拥。赵玄的气息、体温,甚至身体的触感,仍清晰地留在他的感知里。
更让他烦恼的是,面对这一切,自己竟没有半分反感。
这简直比赵玄的表白更让他惶恐。
白逸襄盯着赵玄的睡颜,许久后,叹息一声道:“看来选妃之事,要尽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