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萧关夜寂,白日里的喧阗与狂欢终是付诸晚风。
营房之内,更漏声残,即便是那百战余生的铁打汉子,经此连日血战与一场庆功酣醉,亦皆解甲沉酣。
死牢幽暗深处,霉腐稻草之间,蛰伏许久的呼延骨都陡然睁开双眼,眸底掠过一丝阴狠。他舌抵上颚,自齿缝间顶出一枚铁片。
靠在牢门边打盹的狱卒发出了第一声鼾响,呼延骨都手腕翻转,铁片入锁,“咔哒”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镣铐应声而落。
须臾之间,他以同样的方法撬开牢门,低伏身躯,贴近了狱卒。
粗粝的大手如铁钳般骤然捂住狱卒口鼻,另一手扼住后颈猛力一错——“咔嚓”脆响,颈骨寸断,那狱卒连半声闷哼都未及发出,便已魂归黄泉。
呼延骨都扒下狱卒的衣物,披在身上。
他目光四顾,自刑架取了一柄趁手的环首短刀,经过几名醉如烂泥的看守身侧时,他并未停步,大摇大摆地踏出了牢房。
立于夜风之中,他遥望官驿方向,眼中两团幽火森森燃烧。
那个将他五千精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白面书生……
此辱不雪,何以为人?唯有提他头颅西归,方能洗刷战败之耻,重整狼师,反扑中原!
更何况,此人还知道他的秘密。
虽然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是如何知晓自己的秘密。
既然他知道了,那他就更不能活。
一念起,杀机生。
呼延骨都探手拿下墙上的火把,引燃牢外早已风干的草垛。
火蛇窜起,借着夜色与混乱的掩映,他的身影如虎归林,迅速隐没于黑暗之中。
“走水了!走水了——!”
惊呼撕裂长夜,祝融肆虐,火光冲天。
那些方才还沉浸在酒香中的官兵接连被惊醒,一时间,营地内乱作一团。
锣声骤急,脚步杂沓。酒醉未醒的兵卒们衣衫不整的冲了出来,有人被门槛绊倒,摔得七荤八素;有人找不到水桶,急得如热锅蚂蚁。
呼喝声、泼水声、金铁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原本静谧的萧关,瞬间如沸水炸锅,乱象纷呈。
趁着守卫调动的空隙,呼延骨都避开了正面的铁鹰卫,翻身跃入了防守最为“松懈”的独立小院。
呼延骨都见四下无人,眼中杀机毕露,提刀直接撞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砰”的一声暴响,木屑如雪纷飞,一股混合着牢狱霉腐与他自身腥膻的恶风,裹挟着劲气灌入房中。
白逸襄原本正坐于榻边出神,门破之刹那,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敛去,化作一片沉着。
失策了!
定是全城欢庆,狱卒贪杯,致使防务空虚,才教这獠寻得可乘之机。
白逸襄霍然起身,不着痕迹地向侧前方跨出两步,宽大的衣袖垂落,挡住了呼延骨都探向床榻内侧的视线。
“呼延骨都!你既已侥幸脱身,便应远遁大漠,不该再来到这里。”
白逸襄稳住心神,于这肃杀氛围中听不出半分颤抖,“可你既然来了,就别想再离开。”
呼延骨都狞笑一声,面容因而扭曲:“小白脸!死到临头,还要逞这口舌之利?”
白逸襄神色自若,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那你不妨试试,看今日这房中,究竟是谁先死。”
呼延骨都飞速扫视房间,除了床上躺着的不知名的醉鬼和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逸襄,没有第三个人。
呼延骨都眼神一狠,不再废话,脚下发力,整个人如扑食猛虎,高举大刀,照着白逸襄的头顶狠狠劈下,“今日,我要用你的心肝下酒,还要把你那颗漂亮的脑袋,挂在我的马前当装饰!”
白逸襄双手死死攥紧,眼看着那大刀劈向自己,却仍旧稳稳站在原地。
在这生死一瞬,白逸襄脑中闪过的并非恐惧,而是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那榻上的醉鬼,可千万别这时候醒来送死。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突兀地在房间内炸响,震得案上的烛火都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道漆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凭空出现,挡在了白逸襄的身前。
那人单手持一柄乌沉短刃,虽然与呼延骨都身形天渊之别,却稳稳托住了呼延骨都那势若万钧的重劈。
影十三!
白逸襄心头巨石落地。
他虽然知道影十三必隐于暗处护卫,方才仍是不免有些心虚,生怕他一时疏忽,哪怕只是一瞬,他和赵玄便要共赴黄泉。
万幸,影十三,从未让人失望。
呼延骨都只觉得虎口剧震,一股巨力从对方那瘦削的手臂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手中大刀险些脱手飞出。
“什么人?!”呼延骨都神色大骇,踉跄连退三步,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这个蒙面黑衣人。
身为草原第一勇士,他向来对自己的神力自信满满,可眼前这就人,竟在仓促之间,抗下他的全力一击,身形却纹丝未动?!
影十三默然不语,那双露在面罩外的眼眸,冷寂空灵,看呼延骨都如同看待一具已经冷却的尸体。
他身姿挺拔,渊渟岳峙,牢牢护在白逸襄与床榻之前。
“影护卫,留活口。”身后,白逸襄的声音压得很低,“此獠对秦王殿下,尚有大用。”
影十三微微颔首,算是应承。
呼延骨都怒吼一声,再次扑身而上。
这一次,他的大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刀光,如狂风疾雨般向影十三劈去,每一刀都直指要害,狠辣刁钻。
影十三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轻盈摆动,总能在刀锋临身的毫厘之间,以最小的幅度避开攻击。
他挪动步伐,看似步步退却,却已然将呼延骨都引向了门外。
刷!刷!刷!
呼延骨都刀光霍霍,却连影十三的衣角都未曾沾到。
“这就是你的本事?”影十三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加掩饰地嘲讽着他。
呼延骨都双目圆睁,被对方的轻蔑彻底激怒,刀势更显疯魔。
下一刻,黑影骤动。
影十三不再闪避,他身形一晃,竟直直切入呼延骨都的绵密刀网之中。
“噗!”
一声轻响。
呼延骨都只觉手腕一凉,剧痛袭来,那原本劈向影十三面门的一刀竟再也砍不下去。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一只手的手筋已被挑断。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影十三若黑色闪电,绕着呼延骨都急旋。
那乌沉短刃每一次挥动,必带起一蓬血花。
膝盖、肘窝、脚踝……
不过眨眼之间,呼延骨都周身便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然而更令他惊恐的是,这些伤口虽剧痛钻心、血流如注,却刀刀避开了致命要害。
这是凌迟,这是戏耍,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呼延古都久经沙场,焉能不知?这名中原刺客若真动了杀心,早在第一招交锋之时,他便已是具尸体了。”
身为草原第一勇士的尊严在此刻被践踏得粉碎。
困兽犹斗,他大吼一声,爆发出濒死前的凶狠。
全然不顾身上喷涌的鲜血,拼着右臂被废的剧痛,猛地合身一扑,左手成爪,直取影十三面门。
这全无章法的一击,纯粹是同归于尽的疯狂打法。
影十三的身形后仰,避过这搏命一击。
然而,呼延骨都袖中竟藏着一柄短刃,那刀锋虽未伤及影十三双目,却堪堪划破了他脸上的黑布面罩。
“嘶啦——”
一声裂帛轻响,面罩随风飘坠。
在门廊处摇曳不定的灯火映照下,那蒙面男子的面容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呼延骨都原本狰狞的表情,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也不由得怔住了。
那竟是一张年轻俊俏的脸孔!
可那人眉宇间凝结的,却如万载寒冰。
尤其是那双眼睛,无杀气、无愤怒,唯有一种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蝼蚁的漠然。
呼延骨都心头大骇,万没料到,这般强悍恐怖的男人,竟也是个面白如玉的小白脸!
中原的小白脸怎的都这般厉害?
或者该说,这中原大地,怎的尽出这等令人胆寒的妖孽?
电光石火间,呼延骨都虽想了很多,身形却未有丝毫迟滞。他趁影十三面罩脱落,微微一怔的刹那,臂力骤发,将手中那柄沉重的大刀猛掷向了不远处的白逸襄,与此同时,整个人疾奔向一侧院门。
“先生小心!”
影十三身形暴起,飞身扑向那柄大刀。
他手中短刃也顺势甩出,那短刃由他发出的力,以弧线飞出,“叮”的一声脆响,金铁相撞,那柄致命的大刀击落,斜插于白逸襄脚边,嗡嗡震颤。
方才发生的一切仅须臾之间,正在房内探身看戏的白逸襄被这突入起来的一刀,吓得后退两步,差点跌坐在地。
影十三见危机解除,转身想要去追呼延骨都,却又猛地停住。
恐是调虎离山之计。
若是他贸然追击,再有刺客趁虚而入,这房中两个大靖最为紧要之人,就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影十三收回脚,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竹哨。
“咻——!”
一声尖锐凄厉的哨音,直冲云霄。
那是玄影卫最高级别的警戒讯号。
顷刻间,远处的军营中,火把如长龙般亮起,密集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如潮水般向这边涌来。
“封锁四门!全城搜捕!”
“抓刺客!保护殿下!”
院门外传来彭坚的怒吼声,即使即便隔着重重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屋内,白逸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全身瘫软地靠在榻上。
影十三收起短刃,转身来到榻前,看了看赵玄,又看了看白逸襄,“先生无碍否?”
白逸襄摆摆手,“无碍。”
他抬头看向影十三,在对方用黑布蒙面之前,刚好看到了那张脸。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影十三真正的模样。
哪怕是在这昏暗狼藉的房间里,那张脸依旧让人惊叹。
他猜的没错,影十三应是与自己年龄相当。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影十三那双冰冷死寂的双眼,能拼凑出这样一副俊俏的样貌。
这副皮囊,若是换上锦衣华服,走在京城的朱雀大街上,不知要引得多少深闺少女掷果盈车,甚至比起那在太学里备受追捧的世家公子,也不逞多让。
可他偏偏,选择了一身黑衣、一把短刃,隐于黑暗,做了一个只能活在影子里的杀手。
这样的人,为何会成为赵玄的暗卫?
“影护卫,”白逸襄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跟在秦王殿下身边,多久了?”
影十三已然戴好面罩,与长相不符的,低沉磁性的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来,“很久了。”
白逸襄继续问:“我听殿下提及,你似乎……与他有着非同一般的渊源。”
“先生……”影十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这些问题,你可以问主子。”
说完,他一抱拳,“先生好生歇息,属下去外面守着。”
此次他并未如鬼魅那般突然消失,而是从正门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床榻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赵玄翻了个身,将被子踢开,露出一片衣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酒……上酒……”
白逸襄走过去将他的被角掖好,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无奈地道:“我若有半点不臣之心,你便已是我刀下亡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