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次日清晨,石头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值房中晃悠出来。
他眯着眼,一眼瞧见程雄等几名侍卫正从外头回来,忙热情地招呼道:“哟,几位官爷,早啊!”
程雄几人却是神色萎靡,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仿佛一夜未眠。
他们只是恹恹地瞥了石头一眼,并未搭腔,甚至连点头的力气都欠奉,只拖着沉重的步伐,径直往各自的宿处而去。
“哎?”石头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嘀咕道,“这是咋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酣睡一晚,却浑然不知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这些侍卫们彻夜不眠,全城搜捕,累得几乎脱了层皮。
现下,昨晚夜战的兵士们轮了班值,其余人仍在继续全程搜捕着呼延骨都。
……
日上三竿,赵玄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被千军万马在脑中践踏过一般。他撑着身子坐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迷蒙的目光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雅致、散发着墨香的厢房。
“这是……”
他困惑地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在窗前的书案旁。
一位身着青灰长衫的男子正端坐案前,手捧一卷书册,神情专注宁静。日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仿佛一尊完美的玉雕。
“知渊先生?”
那声音有些沙哑,书案旁的白逸襄闻声放下书卷,转过身来,笑道:“殿下醒了?”
望着那张脸,赵玄突然想起昨夜种种——饮酒、醉倒。
还有……
他心中一惊,连忙掀开被子下床,一边整理有些凌乱的中衣,一边急切地问道:“昨夜……我……我是否有失态之处?”
白逸襄摇了摇头,仍是温和的笑着:“殿下多虑了,昨夜殿下只是多饮了几杯,醉得沉了些,并无任何失态之举。”
赵玄闻言,长舒了一口气,但心中的歉意却并未减几分。
他看着这陌生的房间,又看了看自己躺过的床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我睡在这里,那先生昨夜……”
白逸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软榻,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床被褥:“逸襄在榻上暂歇了一宿,并无不妥。”
赵玄循声望去,那软榻狭窄,即便加上锦被,对于他这样的身量来说也是极其局促,更何况是身体本就孱弱的白逸襄?
“这怎么使得!”赵玄几步走到白逸襄面前,深深一揖到底,语气中满是懊悔与自责,“玄竟鸠占鹊巢,累得先生受此委屈,实在是罪过!罪过!”
白逸襄连忙起身扶住他,温声道:“殿下言重了,你我之间,何须拘泥于这些俗礼?况且,能为殿下守夜,亦是逸襄的荣幸。”
赵玄抬头,细细打量着白逸襄的面庞,见他神色并无异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白逸襄也一样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昨晚的那些话,赵玄并不记得。
如此最好,就当是一场酒后戏言吧。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正尴尬之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殿下!先生!”
彭坚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彭坚求见!”
赵玄道:“进来。”
房门推开,彭坚大步走了进来,“启禀殿下,昨夜潜逃的呼延骨都,已被我等擒回!”
“什么?”赵玄闻言大惊,“呼延骨都逃了?何时的事?为何没人通报?”
彭坚抬头看了看赵玄,又看了看白逸襄,一脸为难:“这……”
白逸襄轻咳一声,接过话头:“殿下,此事说来话长。”
他将昨夜呼延骨都越狱、潜入官驿行刺、被影十三击退并再度潜逃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赵玄越听脸色越白,待听到呼延骨都提刀冲入房中、刀锋直劈白逸襄头顶时,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湿了中衣。
赵玄喃喃自语:“竟有此事……”
在他沉醉梦乡、毫无知觉的时候,死亡竟然离他们如此之近!
若非影十三在暗处守夜,若非白逸襄应对得当,只怕他们此刻早已成了那蛮子的刀下亡魂了。
“都怪我!”赵玄猛地一拳砸在掌心,懊恼道:“若非我饮酒误事,怎会让防备如此松懈,给那贼子可乘之机!更险些害了先生性命!”
“殿下不必自责。”白逸襄温言劝慰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昨夜全城欢庆,防备松懈亦是人之常情。如今贼子既然已经伏法,便是万幸。”
万幸……
是啊,万幸……
白逸襄虽然安然无恙,却让他后怕不已。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转向彭坚:“那贼子现在何处?”
“就在外面绑着呢!”
“带我去看看。”
“殿下请!”
院中,呼延骨都被五花大绑,捆成了粽子,浑身是血地跪伏于地。他那本就不轻的伤势,经过这一夜的折腾,更是惨不忍睹。
然而,即便如此,这草原莽汉依旧死死盯着众人,眼中满是不屈与狠辣。
彭坚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呼延骨都的屁股上,大笑道:“哈哈哈哈!你这蛮子,跑啊!你怎么不跑了?昨晚不是很能耐吗?”
呼延骨都痛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破口大骂:“汉狗!有种就给爷爷个痛快!你们这群只会用阴谋诡计的懦夫!若是堂堂正正对决,我杀你们如屠狗!”
“还嘴硬?”彭坚又是一脚,“阴谋诡计怎么了?那是智慧!你那叫蠢!兵不厌诈懂不懂?不懂回去多读两年书再来叫唤!”
赵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后怕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的深深警醒。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这一次,是运气,也是教训。
他绝不会再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
那呼延骨都正欲大骂彭坚,却瞥见缓步走到他面前的赵玄,顿时一怔。
此人容貌之美,丝毫不输昨夜那位蒙面杀手,更令人称奇的是,他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王霸之气,即便只穿一件中衣,也如山岳般沉稳压人。
呼延骨都在心里暗骂一声:这中原的男人都是山精野怪变的吗?怎的个个生得如此标致?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歪瓜裂枣的大靖士兵,尤其是那个满脸虬髯、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彭坚时,心里又稍微平衡了一些。
看来也并非全是如此,只有那三人是例外。
呼延骨都眼珠子咕噜一转,败军之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但若是能在临死前羞辱一番这大靖的皇子,倒也能出一口恶气。
他张了张嘴,正欲吐出一连串恶毒的家乡问候和对赵玄祖宗十八代的“亲切”关怀时,却猛地噤声。
只因,一道清瘦的身影从赵玄身后缓缓走出。
那人手里摇着素面斑竹扇,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到这张脸,呼延骨都到嘴边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手里可是握着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呢!
而且,这人的嘴巴毒得很,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若是羞辱不成,反被他当众抖落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再反过来被他羞辱一番,那他这一世英名,定会被天下人当笑话讲上三百年!
昨晚怎么就没能宰了他呢?
都怪那个黑衣人!
呼延骨都最终只是气哼哼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骂骂咧咧道:“一群阴险狡诈的小人!有本事放开老子,咱们单挑!别指望老子会向你们低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些毫无新意的市井谩骂,连彭坚听了都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赵玄不愿让这些污言秽语脏了白逸襄的耳朵,冷冷地挥了挥手,“带下去,严加看守,若再有差池,军法处置!”
“是!”两名士兵应声上前,架起还在骂骂咧咧的呼延骨都,将他拖了下去。
赵玄转身,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先生,这些蛮夷粗鄙不堪,莫要让他们污了你的眼。你身子未愈,还是回屋歇息吧。”
白逸襄道:“逸襄身体无碍,殿下若暂无要事,我带你去瞧个新鲜趣事。”
“趣事?”赵玄眉梢微挑,目光从白逸襄满含笑意的脸上扫过,“先生所言的‘趣事’,定非凡品。玄,愿闻其详。”
“殿下需随我出城一趟。”白逸襄转身吩咐石头,“备马。”
赵玄见白逸襄今日兴致颇高,便也未多言,只命彭坚点了一队亲卫随行。
一行人出了萧关北门,沿着蜿蜒的碎石古道,向西行了约莫五里。绕过一道如屏障般的赭色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此处依山傍水,一条湍急的溪流自山涧奔涌而下。溪畔并未如寻常荒野般寂静,反而矗立着一座座高大的木制水轮,在水流的冲击下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轰”声。数十座土法搭建的高炉沿河而列,炉顶黑烟滚滚,热浪即便隔着老远都能扑面而来。
“这是……”赵玄勒住马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白逸襄翻身下马,引着赵玄走向那片喧嚣的营地。
甫一走近,便见一名身着灰色短褐、满身油污的年轻人,正趴在一架巨大的齿轮机械旁,手里拿着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勾画着什么。
“费云!”白逸襄高声唤道。
那年轻人猛地抬头,见是白逸襄,眼睛一亮,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忙上前,躬身给白逸襄和赵玄见礼。
接着他咧嘴笑道:“先生!您之前说的那种‘偏心轮’结构,我琢磨出来了!”
他兴奋地指着身后那架正在运转的庞然大物——那是一组由水轮驱动的巨型皮鞴①。
“就是这个!以前咱们得找好几个壮汉轮流拉风箱,累得半死风力还不匀。现在有了这水排,借水力鼓风,昼夜不息,火力比以前猛了数倍不止!”
白逸襄笑着向赵玄介绍:“殿下,这位便是军械司丞,费云。此物名为‘水排’,乃是仿前朝遗法复原并改进而成的冶铁利器。”
赵玄走上前,感受着那风箱口喷吐出的强劲气流,心中震撼不已。
他深知冶铁之难,难在火力。火力不足,铁便除不尽杂质。
赵玄忍不住赞叹,“真乃巧夺天工!”
被秦王这样的大人物夸奖,费云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殿下谬赞。”
白逸襄又引着赵玄往里走,来到一座正在出铁的高炉前,“殿下请看这炉火的颜色。”
赵玄凝目望去,只见炉中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纯粹的青白色,温度之高,竟逼得人不敢直视。
“这是……”
“贫道见过殿下。”
一名须发花白、身着灰布道袍的老者从炉后转出。他手中拿着几块黑漆漆的石头,神情淡然出尘,正是堪舆校尉山涛。
山涛将手中的黑石呈给赵玄,稽首道:“此乃‘石炭’②,贫道于黑铁山深处寻得此矿脉,储量惊人。以此物代替木炭炼铁,火力更猛,且持久不衰。”
随着一声令下,炉口大开,赤红的铁水如金蛇狂舞,奔涌而出,注入模具之中。
待冷却后,费云取过一块刚成型的铁锭,递给赵玄。
赵玄单手接过,只觉手下一沉。一旁的彭坚也凑过来看了看,赵玄递给他,彭坚颠了颠,一时兴起,便抽出腰间大刀,用尽全力斩在那铁锭之上。
“铮——!”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刀刃竟崩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而那铁锭之上,仅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彭坚道:“好铁!”
赵玄喜道:“色泽幽暗,质地紧密,这便是传说中的‘精钢’?”
“正是。”白逸襄道:“有山涛道长的石炭为薪,有费云的水排为辅,再加上这独特的‘灌钢法’,我们便能量产此等精钢。以此钢锻造兵甲,我大靖铁骑,何愁不披靡天下?”
赵玄握着那块微温的铁锭,心中激荡。他环视四周——轰鸣的水排,燃烧的高炉,忙碌的工匠,堆积如山的矿石……亲眼所见,比白逸襄信中描述更令人热血沸腾。
白逸襄拉住他的手腕,道:“殿下,随我来。”
赵玄任凭白逸襄拉着他,来到了马前。
白逸襄道:“殿下,此处虽然隐蔽,却终究离萧关太近,人多眼杂。无论是萧关守备,还是往来的商旅,难免会有人窥探出端倪。精钢冶炼之法,乃国之重器,亦是取乱之源,不可久留于此。”
赵玄闻言,神色一肃,“先生的意思是?”
白逸襄唇角勾起一弯弧度,“此处,可留下一批工匠,做些修补兵甲、打造农具的表面文章,以安各方之心。但费云、山涛这等核心人才,以及那几套最精密的图纸模具,必须尽快转移。”
“转移去何处?”
“西海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