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

赵玄道:“西海郡?”

白逸襄道:“正是,西海郡地处偏远,荒凉贫瘠,向来为朝廷所轻视,亦被世家大族所遗忘。那里,才是真正的天高皇帝远,是天然的藏兵之所。”

白逸襄从袖中取出一卷更为细致的羊皮舆图,展开在马背上,指着西海郡北面的一片空白区域。

“山涛道长曾言,黑铁山的矿脉虽好,但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富矿,深藏于西海郡之北的祁连余脉之中。那里不仅有铁,更有铜,甚至还有伴生的硝石与硫磺。”

赵玄的瞳孔猛地收缩,铁、铜、硝石、硫磺……

赵玄喃喃道:“先生是想……”

“如我之前所言,我要在那里,为殿下打造一座‘铁城’。”白逸襄目光炽热,激动地道:“那是殿下的根基,是殿下隐秘发展军力、训练私兵的绝密之地。那里将会有最好的甲胄,最利的兵刃,还有……只忠于殿下一人的虎狼之师。”

“将来,无论是北抗胡虏,还是……南定乾坤,这支奇兵,必将成为殿下手中定鼎天下的杀手锏。”

赵玄被白逸襄热烈的言辞感染,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深知朝中局势波诡云谲,太子虽然失势,但根基未拔;其他皇子虎视眈眈,世家门阀更是各怀鬼胎。若要在乱局之中博取那一线生机,光靠权谋与口舌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有坚硬的实力——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军队。

此事白逸襄离京之前虽已告知,但他没想到白逸襄行动如此迅速,又如此高效。

他不仅看透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也默默为他铺平了前路。

“知渊……”赵玄的声音有些沙哑,反手握住对方纤细的手腕,“此计甚大,亦甚险。一旦泄露,便是谋逆大罪。”

“所以,此事需谨慎行事。”说着,白逸襄翻身上马,笑道:“殿下,不如随我策马一程,去前面的望风坡看看?那里的景色,据说极好。”

赵玄抬首望白逸襄,他逆光而峙,面容难辨,但他身上飘然出尘的仙姿气韵,却让人难以忽视。

打从认识白逸襄的第一天起,这个男人就像颗攥不住的星辰——前一秒还让他在意外里心惊,下一秒又会在惊喜中晃神,连带着他的心跳、思绪,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的举动起伏,再也没法稳住原本的节奏。

赵玄垂眸掩去倾泻而出的情绪,不再多言,长靴蹬住马镫,手腕微翻便攥紧了缰绳,他坐稳后看向白逸襄,“那就请先生带路吧。”

两人撇开了大队亲卫,只带了彭坚和石头远远缀在后面,两骑并辔,驰骋在苍茫辽阔的塞外原野之上。

塞外的风像是一把粗粝的梳子,梳过嫩绿的野草,梳过裸露的岩石,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天空高远而澄澈,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湛蓝色,几只孤鹰在苍穹下盘旋,发出嘹亮的清啼。

远眺而去,连绵起伏的山脉如同巨龙的脊背,蜿蜒向西,最终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尽头。

马蹄踏碎了草茎,卷起沙土,风吹乱了二人的发丝。

赵玄侧过头,看着身旁的白逸襄。

平日里,白逸襄总是带着几分病弱的书卷气,此刻,在这天地辽阔之间,仿佛被注入了蓬勃的生命力。

那人站在“望风坡”的高地,勒马驻足,迎着烈风,嘴角挂着一抹肆意飞扬的笑意。

这里地势极高,站在此处,不仅可以俯瞰整个萧关的城防布局,更能将远处那片预定为新基地的荒原尽收眼底。

白逸襄翻身下马,扶着马鞍,轻轻喘息着。剧烈的运动让他这副身子有些吃不消,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赵玄几步走到他身边,不动声色地站在了风口处,用自己宽阔的脊背为他挡去了大半烈风。

“先生若是累了,便歇一歇。”赵玄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

白逸襄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清冽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平复了胸中的燥热。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抬手指向前方,“殿下,这便是大靖的西北门户。”

赵玄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残阳如血,将万里河山染成了一片悲壮的金红色。长河落日,孤烟直上,山川沟壑纵横交错,宛如一副巨大的泼墨画。

“真是江山如画……”赵玄喃喃自语。

“江山虽美,却需有人守护,更需有人治理。”白逸襄转过头,看着赵玄那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坚定地道:“殿下,这万里河山,终有一日,会握在您的手中。西海郡,便是你的后盾。”

“先生亦是我的后盾。”赵玄激动地向前迈了半步,却又停住。

他们之间,虽只有咫尺之遥,却隔着君臣的名分、隔着世俗的礼教、隔着那尚未完成的宏图。

还有对方那完全看不透的心思。

白逸襄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夕阳之下,显得温柔而缱绻。他没有躲避赵玄那灼热的目光,而是坦然地迎了上去。

“殿下,”他轻声道:“日落了,风凉了。”

赵玄忙道:“太阳虽然落了,但明日依旧会升起。就像前路漫漫,充满了艰难,但只要有先生陪在身边,玄,便无所畏惧。”

虽然赵玄极力克制情绪,也掩饰的很好,但昨晚的告白还清晰在目,白逸襄已然知道赵玄对自己的心思,所以比过去更能分辨出他眼神里的情绪和他话中的试探。

他要断绝对方对自己的任何想法。

白逸襄摇了摇头,“殿下,如今逸襄已将未来的路铺就大半,纵使此刻逸襄身死,以殿下之能,亦足可继承大统。只是……还有一事,殿下若不去做,这一路终究是空中楼阁。”

“死”这个字眼刺痛了赵玄,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强行忍住,声音艰涩地问道:“何事?”

白逸襄道:“选妃。”

赵玄只感觉风更大了,耳朵里也开始嗡嗡作响。

赵玄就那样盯着白逸襄,想从他眼中读出哪怕一丝丝的迟疑。

但白逸襄那清澈温和的目光坦然地回望他,眼底不见丝毫波澜。

这份平静,熄灭了赵玄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玄叹息一声,无力地道:“先生,很晚了,这里的风大,我们回去吧。”

说着,赵玄翻身上马,白逸襄却在他身后不依不饶,道:“殿下,选妃之事乃国之重本,系乎社稷安危,切不可当作儿戏!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赵玄坐在马上,俯视白逸襄,一股威压当头而下,他冷着脸道:“选!我选!我回去就选!”

对方声音不大,但口气不悦,甚至还对他翻了个白眼。

白逸襄被他那样子搞得脑袋一懵,呆立原地半晌。

他抿抿嘴,默默地上了自己的马。

回程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马儿信步由缰,缓缓向着萧关的方向行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无法交汇。

彭坚和石头驱马远远地缀在身后,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唾沫横飞,全然没有注意到前方那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回到官驿时,天色已然全黑。

白逸襄翻身下马,由于长途跋涉、心力交瘁,他双腿一软,身形竟有些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赵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的重量。

赵玄满眼关切,已然忘记前一刻还在生着这个男人的闷气。

他见白逸襄脸色憔悴,忙道:“让鸩羽为你推拿一番,再喝碗热姜汤驱驱寒吧。”

“……无妨,我休息一晚便好了。”白逸襄低声回道,想要抽回手臂,却被赵玄握得更紧。

赵玄就这样扶着他,一步一步,穿过庭院,一直将他送到了房门口。

“殿下……请回吧。”白逸襄声音疲惫,拱手道别。

赵玄望了他一眼,慢慢松开了手。

“先生,好生歇息。”

赵玄目送白逸襄转身进屋,看着那两扇雕花木门缓缓合上,看着屋内的灯火亮起,将那个清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程雄冲林放挤了挤眼。他们知道,若是没人叫他,他们家主子能站在人家门前一个时辰。

林放只得上前一步道:“殿下,您也该回去休息了。”

见赵玄没有反应,林放想了想,道:“殿下……以殿下的聪明才智,想要一个人的真心,还不容易吗?”

果然,赵玄动了动。

他转头看向林放,“要如何获得一个人的真心?”

林放与程雄交换了一下眼神,程雄连忙凑上前,小声道:“殿下……这感情嘛……就跟官场博弈、行军打仗一样啊,要设圈套,要耍手段。”

林放也道:“对对,不能像你……哦,不是,我是说,不能只看、只想,却什么都不做啊。”

赵玄皱了皱眉,认真思索了一下,喃喃道:“该怎么做……?”

林放扶着赵玄的手臂,将他往外带,“殿下,咱回去说,总不能在人家门口大声密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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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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