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双线

第8章 双线

次日清晨,温迹起榻后下了楼。

他端坐在茶桌上,半阖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听着台上情绪激昂饱满的说书先生讲着京中趣事。

似是凝神,又似分神。

有人掀帘入了店。

这人脚步声如铁牛般沉重,高大健硕的身躯遮住了大半晨阳,引得周围人的目光向他望去,他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的刀疤和腰间的一枚玉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走上前去,单膝跪地低声道:“温总。”

温迹只微偏了头,依旧是刚才那副神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茶杯杯沿。

“恐人多耳杂。”宝叔低声示意。

温迹点了点头,不仅不慢地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向梯口,宝叔会意,轻扶着他站起来,二人起身朝楼上走去。

而坐在那里的一些客人,却不约而同的发出了惊叹。

“若我未看错,那人身上戴的那枚青玉玉佩是……”

“朝廷命官所饰!”

“那上面的图案是卢师堂,其身份必然显赫。”

两个富家子弟静了片刻,想到刚刚坐在那里垂眸听戏,身着朴素白衣的人,还有那位命官尊敬的模样。

他们惊疑不定地看向对方。

两人不约而同:

“那人什么来头……”

温迹引着宝叔入了客房,二人屈坐桌前,他不紧不慢地先砌了壶茶,宝叔似是早已习惯了,也并不急于叙事,而是先等这壶茶泡好了,浸润了口舌,才缓缓开口。

“小子确实走了,往河西去的。”

温迹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低着头发出两声轻咳。他偏头时,孔雀耳坠上的白玉在阳光下反射着清透的光,他喝了口茶:“你我早知结果。”

宝叔重重叹了口气:“总说人会变的,一千年了,他还是一点儿都没变。”他摸着脸上的刀疤,神情有些恍惚:“连那身装扮,也好似始终如一。”

温迹终于弯着眼,嘴角有了些许弧度,他笑道:“贵家之气难掩啊。”

他又咳了两声,精致清秀的眉眼微皱,一手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纸条。

宝叔只瞄了一眼,就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这个带着独家风味,潇洒不羁的狗爬字体,除了顾先生,还有其他人能够写的出来吗?

“这是中文吗?乱七八糟的看不懂…”宝叔因为纸条上那短短一句话陷入了烦恼。

温迹神情自然:“很通俗易懂啊。”他笑着,轻轻地从宝叔手中接过那张纸条,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逐字指着念给宝叔听。

“你、做、好、自、己、想、做、的、事,别、打、脸,请、少、管、我。”

纸条后面用简笔画画了一个小人骑着马,然后上面有着四个更丑的小字。

“浪、迹、天、涯。”

“就料到他没那么容易听咱的话,他有他自己的主意,不需要别人来替他拿定主意。”宝叔低头看着那张被墨浸染的纸条,忍不住道:“真是的,看他这副大逆不道的模样,也不知道想干什么去了,一声不吭地跑了。”

温迹点了点头:“这样很好,他永远不会受别人的要挟。”他又喝了一口茶。

“除了我。”

温迹回答着宝叔之前的问题:“河西那里是经商大地,原故事中柳恺就是去往河西的做生意的,姑且可以猜测,他想为王亮留的后路,是经商。”

宝叔即刻反应过来,下意识赞道:“这条后路留的可以,王亮在乱世还能借此活命。”

“但是要说服他也不容易。”宝叔联想到王亮在敏感时期还敢写下《叹国书》,可见其内里的倔强。”

“必须需要一个庞大而兼顾全局策略,不能断了自己和王亮的联系,又要自己发家,他这条路,也不好走。”

虽然但是,宝叔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怀疑。

“这小子怎么经商?拿自己的字画上街卖来招笑?”

温迹哭笑不得:“您真是……”

“他既然有把握,那大抵也是有了打算。”

“要合理利用自己在墓怨中的身份,可别忘了,他现在可是…”他斟酌着用词。

“穿金戴银的…土豪。”

宝叔:“……”

“他身上那些东西确实值钱…啧小子也是聪明。”宝叔扶额无奈道。

温迹点了点头。

选择利用自己身上仅有的东西去创造一条路,通墓官在墓中,永远都是从无到有创造奇迹。

“在墓怨中的我们,是为了顺应剧情而出现的人物,就像是话本里路过无关紧要的行人,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路人甲。”

“我们只能通过外表来确定自己模糊的身份,因为在墓中,不会给予我们身边一切人际关系和物质帮助,可以理解为小说里的路人甲,作者不会去描写路人甲身边的一切,在墓怨中同理,只不过落实到了我们身上。”

“我们什么也没有。”

这就是为什么顾涯会觉得温迹想法疯狂的原因。

温迹说完,宝叔唏嘘道。

“世人皆以为成为通墓官,看的是特有的天赋…有了这天赋就可傲视旁人,庆幸不已。”

他沉重叹着气,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市:“殊不知,若是没有勇气,又怎可称为通墓官?要知道,如果没有成功通开墓怨,通墓官会来回被墓怨洗刷,最后灰飞烟灭…何来庆幸!”

温迹细品着茶:“职责罢了。”

通墓官是职责,是使命,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口中炫耀的谈资,但就仅是这个身份,这个名号,所需要承担的东西,就已经无可计量了。

“那接下来我们…”

“去参加殿试。”温迹打开放置在席侧的一个包袱,里面是属于他的浮票和识任官印结。(注①)

“那还需要我……”

“不必。”温迹道。“本来想要您帮忙,是给顾涯走走后门,现在不必了。”

宝叔看着他,恍然大悟。

温迹笑得柔和:“记得在王亮那里做一些思想工作,帮吉娃娃一把。”

宝叔笑了笑。

————

王亮卯时就起来了,他坐在柔软的床榻上,神色有些憔悴不安。

清晨的阳光沿着窗户撒向屋内,喷洒的温热不仅落在人的肌肤上,也将桌上的纸张烤得微烫。

那是顾先生怕他看不懂,特地找店家誊抄过的一封信,内容同样不长。

但……

“王兄,昨日才相见,今日却已准备告别!”

“切记不必退房!这几日需好好休整,为殿试做准备。我顾某自知己非读书成才之人!一夜苦思,决定今去往河西另谋出路,你与我极为投缘,我见你骨骼清奇有成才之相,日后若有意,可与我一同经商,所以房费顾某垫了!日后记得还!”——顾天涯

王亮喃喃道:“话都没说几句,何来投缘啊…天涯兄果真仗义之士,将我的窘迫放在了眼里,经商前还替我垫了房费……”

王亮虽有些不安,但内心大受感动,捧着那张微烫的纸来回看,眼眶微红。

太阳慢慢地升起来了,阳光由斜射桌面,投射至房门。

时候不早了。

王亮放下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包袱中。

他看着桌上整摞整摞的书,从满满的诗词赋论中翻出了《卢师论》,露出一个憧憬的微笑,又开始翻阅那发黄发皱的页面。

————

寅时,顾添未眠。

他静悄悄地坐在夜色之中,抬眸望向窗外,夜晚很暗,四处都没有灯火。

唯独自己这间客栈门前,亮着这么几处灯火,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个高大立挺的少年身影。

他蜷着一条腿坐在一辆运送稻草的平板马车上,手里提着的油灯发出明亮的光芒,澄黄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在弯着眼笑。

夜色中是他和店家几人的低语,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客官”“誊抄”“拜托”几词。

平板马车缓缓驶离了,少年人坐在上面,靠着稻草,悠闲地向后摆了摆手离开了。

这人半夜怎么跑了?不参加殿试了吗?

顾添看着马车离去的痕迹,不知怎的,想到了顾四。

他摇着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卷宗。

一阵夜风吹来,将一张沾染了墨渍的纸吹落在地,墨水晕染了大半,模糊一看,堪堪到一个“迹”字上停住。

再仔细一看,原来满张纸上都是“迹”和“论”字。

月光洒在一本崭新的《卢师论》上。

顾添捡起这张纸,垂眸仔细看了看。

他无故地,支着下巴,勾唇笑了笑。

————

店家在接到这位看上去钱多到几辈子花不完的大少爷的要求时,疑惑,尊重,但不理解。

“有劳您了,您先看看这个怎么样。”顾涯笑着向店家递过去一张纸,那纸上的墨迹还未干。

店家见他有礼貌,也回以微笑,接过了那张纸,笑容瞬间消失。

“这…是什么关于祭祀的图案吗?”

“……”

顾涯原本笑着的脸变得僵硬。

“这是我写的信,什么祭祀图案……”

店家轻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顾涯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那我说您写,帮我誊抄一遍!等会儿连着那辆马车和买的干粮…”他指向门外。

“包括那个书生的房费,等会儿一同给您把银两结了。”

店家笑容又回来了,看到了他手上除去那封信以外的第二张纸,是比信要小的一张纸条,殷勤地问道:“这张略小的需要誊抄吗?”

顾涯仔细思考了0.03秒。

“不用,这张写的漂亮,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店家:“?”

笑容又消失了。

原本早些时刻,院子外还会传来响亮的狗吠声,但是现在特别安静,安静到只剩下夜晚的蝉鸣。

没错,因为“阿喵”为了控诉不公,抵抗命运吠了半天,现在终于停止了无休止但没效果的吼叫。

因为他饿了。

从一开始可怜巴巴地叫,到现在饿到瘫倒在地上睡了过去。

店家在送别了顾涯之后,终于注意到了“阿喵”,出于于心不忍,端了盆剩骨剩肉,放到了“阿喵”面前。

可惜此时的“阿喵”已经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注①:这两样东西是古代用来认证考生身份的文件。(可以理解为现在的准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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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主顾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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