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初始（二）
晚间，图书馆的旧藏书区十分安静，看起来像是会闹鬼的地方。
这里白天都没有多少人，更别说是这个时候了，顾宁宁缩在角落里的书堆后，只有她手腕上的操作器正发出微弱的光线。
“来了？”听到动静她探出脑袋，冲顾云舟招手，“快过来，别被人看见。”
猫着腰钻进去，顾云舟在她身边找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
“船的事怎么样？”
“没戏。”顾宁宁撇撇嘴，“我姑姑那个哨兵，恨不得把她拴在裤腰带上，姑姑没找到机会。”
听到顾宁宁的话顾云舟沉默了。
“不过，”顾宁宁压低声音，“我有别的路子。”
“什么？”
顾宁宁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借着微弱的光线，顾云舟看清楚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白塔周围所有的哨兵驻防点、巡逻路线、监控死角。
“这是我姑姑偷偷塞给我的。”顾宁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说，如果真的要跑，别走东侧门。那是陷阱。”
顾云舟瞳孔一缩。
“什么？”
“护卫队的换班表，是假的。”顾宁宁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恐惧，“有人知道我们在计划什么，故意放出来的饵。”
训练室里夏七那满怀希望的眼神，在顾云舟脑海中一闪而过。
“谁？”
“不知道。”顾宁宁摇摇头，“但肯定不是我们的人。”
攥紧了那张地图，顾云舟的指节都泛了白。
有卧底，还是说有人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在暗处等着他们踩进陷阱。
“阿舟。”顾宁宁忽然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要不……算了吧。太危险了。”
看着顾宁宁，看着她眼底深深的恐惧，顾云舟忽然想起夏七说的那句话：
“我不想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不。”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七天后的成人礼，照旧。”
“可是……”
“换方案。”顾云舟打断她，“不走东侧门。我们，”
他话没说完，脑海中忽然响起001的声音。
“阿舟，有人来了。”
顾云舟立刻闭嘴，边在嘴边比了个禁声的手势，边快速关闭所有照明，就拉着顾宁宁缩进书堆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在藏书区入口处停下，有谈话声传来。
“确定他们在这里？”
“监控显示是进了这个区域。”
“搜。”
顾云舟屏住呼吸动都不敢动。身侧的顾宁宁更是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脚步声已经很近了，手电筒的光束从他们藏身的书堆间扫过——
“叮！！！”
一阵清脆的提示音忽然响起。
“监控中心呼叫林渊，监控中心呼叫林渊，有紧急情况需要处理，请立刻返回。”
脚步声停了一瞬。
“知道了。”
光束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顾云舟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书架上，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林渊……”他喃喃重复这个名字。
身侧的顾宁宁茫然地看着他：“你认识？”
顾云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001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他在您经过的六个不同区域出现”。
那个人在监视他。
从一开始就在。
夜晚，顾云舟的房间，他蜷缩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人造的星空发呆。那些星星每隔三秒钟会闪烁一次，规律得让人想吐。
“小少爷。”001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比平时更轻，更柔，“您该休息了。”
“睡不着。”
“您在害怕。”
沉默逐渐蔓延。
“那个叫林渊的人，”001顿了顿，“我会保护您。”
顾云舟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001，”他轻声说，“你真好。”
001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半晌，塌上的顾云舟翻了个身，把薄毯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
“还是睡不着。”
“您在焦虑。”
001依旧尽职尽责。
“废话。”
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沉默了一瞬，001道：
“我可以给您播放助眠音乐。”
“不要。”
更像小孩子脾气了。
“那么，讲个故事？”
从毯子里探出半张脸，顾云舟有点意外：
“我可不记得给你设定了这个？”
“我可以学习。”001的语气一本正经，“链接白塔智能数据库，检索得出，人类幼崽普遍喜欢小红帽、白雪公主、三只小猪之类的童话。您想听哪个？”
愣了一秒，然后顾云舟“噗”地笑出声。
“001，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您十七岁。”001一本正经的纠正他，“但您因为焦虑睡不着的样子，和三岁小孩没什么区别。”
“……”
顾云舟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因为001说得对，他确实蜷缩在榻上，抱着抱枕，翻来覆去，像是有针在扎他，看起来一点不像个大人。
“你观察得真仔细。”他嘟囔。
“这是我的职责。”001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您的一切，我都记得。”
“一切？”
“一切。”001顿了顿，“您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是在您五岁那年。您问我有没有名字，我说没有。您说‘那你就叫001吧，第一个，最重要的那个’。”
顾云舟眨眨眼。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您七岁那年发烧，半夜做噩梦，哭着喊妈妈。我陪了您一整夜，给您放了四十三遍安眠曲，您最后抓着我的光团睡着了。”
“……真的假的？”
“您九岁那年偷偷爬上白塔顶楼，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不得不入侵了十七个监控摄像头，才在您被发现之前把您带回来。”
顾云舟沉默了。
这些事情，他都记得。或者说，他记得有这些事情发生，却不记得那个陪在他身边的，始终是001。
“您每次受伤、每次难过、每次害怕的时候，我都在。”001的声音很轻，“小少爷，我一直都在。”
顾云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001。”
“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001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顾云舟以为它不会回答，那个温和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因为您给我起名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您说：‘001，你是我的，所以我会对你好的。’”
顾云舟愣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可当001说出来的时候，他却莫名觉得，那是自己会说的话。
“所以，”001继续道，“您是我的小少爷。所以我会对您好。”
顾云舟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别这么肉麻”，或者“你一个系统懂什么好不好”，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缓缓开口：
“001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名字，我给你从新取一个吧。
星星，不，星澈，澈，是清澈的澈，希望你永远快乐纯粹。星，是星星的星，你要像星星一样永远亮着，陪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睡着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001始终注视着他的方向，它的数据库第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波动。
[系统日志·私人存档］
[记录时间：星际纪元2784年3月18日06：13：22］
[记录内容：关于“名字”］
[备注：小少爷不知道，他给我起名字瞬间，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开心”。那是超出程序设定的情绪，是被他赋予的意义。］
[他的名字是顾云舟。云中之舟，意为漂泊，意为寻找归处。］
[而我叫沈星澈。这是他给我起的。澈，是清澈的澈，是他希望我永远快乐纯粹。星，是星星的星，是他希望我像星星一样永远亮着，陪着他。］
[所以，小少爷。］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您。］
[哪怕付出一切。］
[——此条记录已自动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