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架空民国paro
宋矜郁把那粉碧玺十八子手串带在了身边。
这是双亲在自己十五岁那年赠他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与其他古董宝物比起来算不上金贵，却意义非凡。程凛洲在中秋之夜把它带到自己面前，他心中的动容和感激无以言说。
碧玺触手温凉滑腻，其中一颗明显滞涩——如果他此行失败了,就预备吞下这颗用毒药制成的珠子赴死。死相会很丑陋,面目全非浑身溃烂,但定能保一个尸身清净，也不会叫人认出他来，给程家蒙羞。
原本的那颗他取了下来，和初见程凛洲送对方的蝴蝶吊坠一起做成了护身符。车前弯腰亲吻那会儿，他悄悄放进了青年的风衣口袋,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他这些年积攒的宝物和钱财全都存在了老爷的银行里,等他死后老爷拿它们做什么都行,但他相信老爷明白他的心意，不会让它们流落海外。
宋嘉皓若依照他的嘱咐跟着老爷,一定能安稳度日。时局越来越坏,只要程敬松想,带着家小换个地方生存总不是难事。若是宋嘉皓愿意去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他觉得也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抱负,能死得其所就是一种造化。
宋矜郁做好了一切打算，自杀是预料中最坏的结果。却没曾想到，从厅堂那一面之后雷霆东始终都没有出现。
再见到已是次日傍晚。
雷霆帮的公馆依山傍水，隐匿在连绵的竹林和枫叶林之中,回廊重重叠叠,黑色砖瓦堆砌的屋檐下挂着将歇未歇的雨水,在气氛中变得凝滞粘稠。
残阳如血。
“怪物！当家的！那家伙是怪物！”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光膀大汉跌跌撞撞冲进了庭院的门，连滚带爬到了雷擎东的脚边，面色煞白，如同见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幕：“弟兄们一个都没能拦住他，外面……外面血流成河啊当家的！”
雷擎东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手指收紧，在掌中细瘦的脖颈上留下深深的淤痕。
“你倒是找了一条好狗。”他的嗓音阴狠，透着几分气急败坏，“嫁给那姓程的不算，还勾搭上了他的亲儿子，怎么着，在程家当上父子共妻了？”
宋矜郁被他挟在身前，一袭暗红色丝绒旗袍，头颈仰起，眸光却死死定在地上那光膀大汉身上。他看到对方身上的血痕，心脏剧烈抽痛。
千万、千万不要是那人的血。
他废了好一番功夫避开褚逸杰的盯守，也知道发现他失踪之后他们势必会通知远在外省的程凛洲……可怎么会这样快？
窒息缺氧让头脑眩晕，他攥紧了掌心的碧玺珠，模糊的视线忽然一闪——一道熟悉的身影踏进了庭院的门，宋矜郁咬破了舌尖，快速恢复清醒。
程凛洲还穿着那件黑色风衣，雨水顺着衣摆向下滴落，鲜血在石阶上蜿蜒成一道道蛛丝般的血线。他右手反握着一柄匕首，刃尖雪白，左手收在袖中，露出一截漆黑的枪口。
湿润的额发遮住他一半锋利眉眼，反而更显得色泽深黑，像化不开的墨。
宋矜郁一眼分辨出了青年身上被黑衣掩藏的伤口，胸膛起伏，眼眶湿热了起来。
“程家少爷好身手，杀了我这么多弟兄，是想彻底和我这雷霆帮翻脸么？”雷擎东继续钳着宋矜郁，抬起另一只手指着那高大挺拔的青年，细听之下嗓音已然轻微发抖。
程凛洲丝毫不怵，抬脚向前走，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犹如索命的梵音。
“你凭什么觉得。”他的嗓音也透着彻骨的森寒，“抓了他还不算和我翻脸？”
“那程少爷可就误会了，是你这位小妈自己送上门的，我可没强迫他。”雷擎东竟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慌不择言起来，“还不是你俩父子没法满足他，才叫他跑来找我，你若是想将他讨回去也不是不行，我们——”
话音未落，腹部传来剧烈疼痛，雷擎东的眼珠子几乎要爆出来，但视线中的青年还离他十步之远——他一惊，不敢置信地望向被他钳制在身前的宋矜郁，又一道重击袭来，他仰倒在了地上，不待挣扎，那修罗一般的高大身影席卷到了近前，一脚狠踏上他的胸口，肋骨瞬间被踩断了十数根。
程凛洲踩着雷擎东，垂下枪口对准他的脑门，右手飞快将宋矜郁拢进怀中，匕刃从掌心飞出，射穿了抬枪要打他们背后的一个手下的喉咙。
鲜血呈喷射状飞溅。其他人瞬间六神无主，再也不敢乱动。
宋矜郁却明明白白听到了子弹钻进血肉的动静，他慌张地在青年背后摸索，被握手腕制止。程凛洲松开腰带，将他整个人都收进了宽大的风衣之中。
“我穿了防弹衣，没事的。”青年垂眼望着他，这次没再怪他为什么不信任自己，眸中只余镇定人心的安抚和宋矜郁看不懂的深思。
“你为什么要来？”他抬手擦拭青年沾着血的脸颊，泪珠大颗大颗滚了下来，“都说了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到底还要他欠他多少才算够？被他救了这么多次后，他以后恐怕连坦然赴死的资格都没有了罢。
“别问这种没意思的问题。”腰间的手掌紧了紧，有向上探索的趋势，程凛洲故意逗他，“不如想好回去之后要如何报答我。”
“……”宋矜郁咬着唇泪盈盈地望着他，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程少爷且慢！”
正当程凛洲要扣动扳机之时，庭院外忽传来一道喝止声，二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惊。
宋矜郁面庞唰一下褪尽了血色，方才被雷擎东掐住脖子都没流露出的慌张此刻一股脑地涌现在了这张脸上。
程敬松。
“程大少爷。”军装笔挺的唐展鑫用枪抵着男人的脑袋，先扫了眼被他搂在怀里的宋矜郁，顿了顿，瞥向地上苟延残喘的雷擎东，“你难道不顾你父亲的性命了吗？放了雷帮主，我们好好谈谈。”
程敬松双手被捆缚在身后，阖着双眼，谁也不看。
宋矜郁抓住了程凛洲的左臂，示意对方快些收手。他决计不能为了自己的复仇让救命恩人出事。
程凛洲垂眸盯了一眼他，又望向庭院那端胜券在握模样的唐展鑫，耳畔能听到更多人在向这个地方靠拢，脚步统一，训练有素。
砰——！！！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雷擎东的头颅成了一滩血红的泥浆。
宋矜郁瞪大眼睛望着程凛洲的侧脸——青年深黑的眼眸平静依旧，隐隐透出了深藏的狠戾和决绝。
唐展鑫也被这份杀伐果断惊住，抵在程敬松的脑袋的手后知后觉一紧，却觉背后发冷，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律对准了他。
青年不受他的威胁，倒反过来威胁他。
“雷帮主绑架了我最重要的人，今日非死不可。”程凛洲收起了枪支，神色不动，“唐少帅，放了我父亲，我们会有更好的谈判筹码。”
此人极度危险。
唐展鑫太阳穴突突跳动。
许久过后。他松开了程敬松。身后的枪口也依次撤开。
“多谢。”
程凛洲称得上礼貌地颔首，弯腰将怀中的旗袍美人打横抱起，在细密的秋雨中走下了檐廊。
.
次日，家中。
“你这个混账！”
程敬松举起茶盏想砸在儿子头上，见沙发上的人纹丝不动，又愤怒地摔在了客厅地面。
“爸，我不杀雷擎东他也会死的。”程凛洲斜躺着，衬衫敞开，健壮的身躯缠满了纱布，还是那副叫人恨得牙痒的无所谓模样，“你的太太给他下了毒，我们走不出那个院子他也得气绝身亡了，这个脸非撕破不可。”
程敬松在沙发上坐下，面色铁青：“你既然知道，又何须再亲自动手激怒他？”
程凛洲盯着男人，不答反问：“追求表面的和平有意思么？您现在还觉得自己在这个环境里能独善其身？”
“你要如何和姓唐的父子俩相争？他们手里有兵！”程敬松脸色更差了，“你太自大了！”
程凛洲注视着他，不语。
程敬松很快明白了过来：“你是想……”他眼底愤怒转为了担忧，“你还没放弃？！”
“我迟早是要走的。”程凛洲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摆弄起了一枚精致的护身符，放到唇畔一吻，“爸，我不喜欢受制于人。”
他想要得到的，就一定要有能力牢牢抓在手里才行。
程敬松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偌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倏然回身：“你难道看不出来，那个唐少帅对郁儿有心思？”
青年沉默了片刻，嗓音沉了沉：“……如果这能让他接下去的日子里多一份安全感，我不介意。”他终于吐露了真相，“我亲手杀了雷擎东，也是为了让唐展鑫对他少些戒备。”
程敬松震惊地望着儿子。
程凛洲也站起了身，手抄进口袋：“唐展鑫人品不坏，既达成了协议，便不会轻易反悔。若是反悔了，我留下的人手也足够送你们出国，护你们平安。”
他扯了下唇角，“要是他主动跟别人跑了，我就去抢回来。抢不过别人，算我无能。”
程敬松：“……”
“咳。”意识到自己的话过于直白了，程凛洲抓了下后脑勺的发，找补道，“那什么，我上楼去看望一下小妈，您没意见吧？”
程敬松瞪他。
程凛洲当他没意见，施施然上楼去了，楼梯走到一半想起件事：“对了，爸。您要是哪天预备写遗嘱了，把家产都留给他吧，他有能力替您管好。”
他趴在扶手上认真请求，“把小妈留给我就行。”
程敬松抄起另一个茶盏砸了过来。
……
程凛洲推开二层那间房门，走进内室，窗帘合拢，床头点了一盏黄铜台灯，洒在侧睡在床的那人脸上，纤长的睫毛紧紧压着下眼帘，眉心微蹙。
“没在装睡吧？”
他从宋矜郁背后靠过去，俯身嗅闻他的气味，觉得这个人从皮肤到骨头都是香的，恨不得拿他当食物啃吃掉。
程凛洲亲了亲小妈的额头，轻咬了口柔软的脸蛋，熟门熟路蹭下睡裙衣领，埋头进去。
没多会儿就咽了好几口。
永远都这么多，好像怎么吃都吃不完。
一想到接下去的日子吃不着，或许他还会找别人来吃，程凛洲心中极度不爽，把人带被子翻过来摆在腿上，像摆弄一个完全听话的人偶娃娃。
没多会儿听到了头顶的抽泣声。
怎么还给弄哭了？
他转而抱着人哄了起来。
装睡的人睁开湿漉漉的眼眸，从被子里伸出双手，微凉的指尖摸索着捧住他的脸，低头将红软的唇瓣贴到了他唇边。
程凛洲瞳仁一颤。随即扣住宋矜郁的后颈，抬起下颌辗转亲吻，明晰的喉结滚动。
“你……你一定要走吗？”
宋矜郁一边亲吻一边落泪，眼泪全都流进了唇齿间。程凛洲的决心就这样动摇了，多日的筹谋和信念被怀里的人轻易砸了个粉碎，他隔着薄被轻拍他的后背，嗓音低涩：“你想我留下来？”
若是他想，那他就留下来。战火烧来了就带他远走高飞，过一辈子安逸平淡的生活。
宋矜郁却摇了摇头。他离开青年的唇瓣，手指抚摸那双英俊的眉眼，水光粼粼的眸光中透出坚定：“我希望你走。你这样的本事不能枉费了，合该去战场上杀敌。”
自己也有事情要做，就在这片土地上哪儿也不去。
他只是……很舍不得。
程凛洲凝视着他许久，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郑重许诺：“我会尽快回来。”
宋矜郁的泪又滚了出来，慌忙抹了一把，不想叫对方看出他的伤心。遂推掉了薄被，双手捧着往青年嘴边递：“你再多吃吃好么？这些日子每天都给你吃。”
不够的话他可以喝鱼汤，吃木瓜，怎样都行。
程凛洲略微别开脸，问：“我若是吃腻了怎么办？”
宋矜郁知道这冤家是在拿乔，抿着唇，努力想给他喂进去。
结果把自己腰给折腾软了，趴在对方肩膀上眸光涣散。
“妈咪，我想吃些别的可以么？”
程凛洲趁机提要求，手掌向下。
一愣。
他的好妈咪里面什么都没穿。
宋矜郁抬起眼睫瞧他，细长的手指又捧起了程凛洲的脸，指尖浑是甜美香味。
“乖宝……”他描摹青年的轮廓，嗓音很轻很柔，眸中不知是关切还是蛊惑，“你的伤没事么？”
程凛洲深深盯着他，猛然一个翻身，身体力行地向妈咪证明。
那天晚上他们什么都做了。
宋矜郁就像漏了一样，从上到下都在流水。通通流进程凛洲身体里，把他的心脏泡得稀巴烂。
……
客厅里，邱管家给换上了新的茶具，顶着满头大汗开口：
“老爷，少爷和太太这……”他脸都憋红了，实在忍不住，想说这简直伤风败俗啊！
“让他们去吧。”程敬松却已经看开了，不过就是一个名分的事，何须太过在意。
端着新茶杯呷了一口，他眼底甚至有些欣慰，“最起码，那小子有了一定要走的理由，也有一定要回来的理由了。”
.
三年后的冬天。
宋矜郁收到了北方快马加鞭送来的，程凛洲在一场战役中阵亡的消息。
那日江城正飘雪，空气湿冷，寒意刺骨。
他跪在程敬松的灵堂上守了两日，强撑着身体险些摔倒，在宋嘉皓的搀扶下才勉强站了起来。
接过那封信笺凝视许久，宋矜郁的眼底聚了一片无法挥散的雾气，唇边则扯出讽刺的笑：
“添一块牌位吧。”
他望着灵堂上程敬松的遗照，阖上眼眸，低声吩咐道。
作者有话说：
死鬼前夫也要自己来做，咳咳